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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因为……”她仰起脸，金步摇在月下划出一道锐利的光，“我契苾氏祖训有云：‘凡得天启者，必承其重。若见人鱼泪，当以血为舟，以骨为楫，渡彼岸。’——我祖上，曾是西海渔奴。”
狄银瞳孔骤缩。
契苾氏，回鹘旧姓，世代居于漠北，何时做过西海渔奴？
契苾刘恭却不再解释，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她右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捏着一小块黑膏——那膏体幽亮如墨，触之微凉，隐隐透出海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她没告诉任何人，昨夜奉茶时，她偷偷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海髓”，藏于耳后。此刻，那点膏体正紧贴她耳后的皮肤，微微搏动，仿佛活物。
同一时刻，西海之滨，里海东岸。
一座被风蚀千年的盐碱台地上，卜息尔跪在龟裂的泥壳中央。他面前，是一汪不足三尺的小潭，水色浑浊泛绿，水面漂浮着细密如尘的银鳞。他双手捧起一掬水，缓缓倾入自己左眼。
水落眼睑的刹那，他整张脸剧烈抽搐，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然而他未退半分，任那水渗入瞳孔深处。
良久，他抬起头。
左眼瞳仁已彻底化为银白，宛如熔化的锡液，倒映不出月光，只映出水面之下——无数细长身影正缓缓游弋，长发如海藻，尾鳍泛着幽蓝微光，口中衔着发光的卵囊，一开一合，如同呼吸。
而在她们游过的泥底，赫然嵌着半枚断裂的贝壳。
贝壳断口，与狄银手中那枚，严丝合缝。
远处，一艘破旧渔船静泊于浅滩。船头插着一根枯枝，枝头悬着三颗干瘪的鱼卵，正随潮汐轻轻摆动。
潮声呜咽，如泣如诉。
而就在狄银握紧贝壳的同一瞬，远在八剌沙衮的驿馆中，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推开窗。窗外，怛罗斯方向的天际线泛着诡异的赤红——那是火山灰混着晚霞的颜色。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答力乌思七分相似、却更为苍白的脸。
他望着东方，喃喃道：“兄长断臂，我断舌。他焚帐祭亡魂，我剜目献西海……这盘棋，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他右手突然掐住自己咽喉，猛地一拧。
咔嚓。
颈骨碎裂之声清脆入耳。
他软倒在地，嘴角却向上弯起，凝固成一个解脱般的笑。
窗外，一只苍鹰掠过赤空，翅尖掠过之处，云层竟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白月光，直直照在那人尸身之上。
光落之处，他断颈伤口里，缓缓渗出一点银亮液体，落地即化，蒸腾成雾，雾中隐约可见游动的细影。
雾散，尸身已空。
只剩一件黑斗篷，在风中鼓荡如帆。
长安，大明宫。
李隆基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摊着一份加急塘报，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怛罗斯西三百里，火山喷发，烟柱冲天，三日不散。当地牧民称，见赤云裂开，月光如血，照地生银雾，雾中有女啼哭……”
老皇帝盯着“银雾”二字，久久未语。
良久，他唤来高力士：“去尚药局，把当年玄宗初年，西域进贡的‘鲛人泪’匣子取来。”
高力士躬身欲退，李隆基却又叫住他：“等等……再把太史监那本《西海异志》残卷，一并拿来。”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映得皇帝眼中，似有银光一闪而逝。
狄银站在庭院中央，终于松开手掌。
贝壳滚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越一响。
他俯身拾起，却未再看。
只是将它放进怀中，贴近心口。
“备马。”他对龙姽说，“我要去一趟乌古斯营地。”
“他真要去？”龙姽问。
“不去，怎么知道他断的是左臂，还是右臂？”狄银抬脚跨过门槛，声音平静无波，“又怎么知道，他焚的三日帐火，烧的是旧盟约，还是……新祭坛？”
龙姽默然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短刀，扔给他。
刀鞘漆黑，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狄银接过，拔刀出鞘。
寒光凛冽，映出他半张侧脸。
刀脊上，刻着两行小字：
【不归义，非不归。
义在西海，不在长安。】
他将刀插回鞘中，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月光，奔向乌古斯营地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契苾刘恭悄然立于影壁之后，右手缓缓从耳后移开——那里，皮肤完好无损，唯有一点极淡的银痕，正随着她脉搏，微微明灭。
她抬头望天。
今夜无星。
唯有西陲天际，一抹赤红，如未愈的旧伤。
风起。
卷起满庭落叶，打着旋儿，纷纷扬扬，飘向西海方向。
无人看见，其中一片枯叶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两个字：
【速归。】
字迹新鲜，墨色未干。
而写这字的手，此刻正按在乌古斯营地最西边一座空帐的毡布上。
帐内，答力乌思背对门口，左臂齐肩而断，断口裹着厚厚麻布，渗出血迹。他面前，摆着一只陶罐，罐中盛满黑膏，膏体表面，正缓缓浮起三枚银卵，如心跳般搏动。
他听见帐外马蹄声渐近，却未回头。
只伸出右手，蘸了一点黑膏，抹在断臂创口之上。
血肉嘶鸣，青烟腾起。
他低声诵道：“髓已引，门已开。节帅若来，勿忘带剑——剑锋所指，非我项上头颅，乃西海之门闩。”
帐外，狄银勒马。
马蹄声停。
风，忽然更大了。
吹得帐帘猎猎作响，如招魂幡。
狄银抬手，按在刀柄之上。
刀未出鞘，却已森然。
他知道，这一推帐进去，便再无回头路。
不是西海，便是地狱。
而地狱与西海之间，或许，本就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人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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