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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重新盖在碎叶城的官牒上!”
话音未落,萨曼军阵中鼓声骤停。
死寂。
连风都仿佛凝滞。药杀水畔的鸟雀倏然噤声,芦苇停止摇曳,连远处牧民驱赶牛羊的吆喝都消失了。唯有沸油釜中,水泡破裂的噗噗声,清晰可闻。
阿卜杜拉抬起手,掌心向上。
三百步外,萨曼军阵中,所有镜手同时仰首,铜镜角度齐齐上扬三十度——目标并非归义军,而是天空!
正午骄阳被数百面铜镜聚焦,一道炽白光柱轰然砸落,不偏不倚,正击中于阗军阵前那面血书“义”字的盾牌!盾牌瞬间熔穿,铁汁飞溅,信诃肩头血肉焦黑,他却昂首大笑:“阿罗诃!你看见了吗?你的光,烧不穿一个‘义’字!”
笑声未绝,萨曼军阵中,沸油车骤然加速!车轮碾过春泥,发出沉闷巨响,直冲陌刀阵而来。车旁步卒齐声呐喊,声浪如雷:“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陈光业横刀高举,刀尖指向苍穹:“归义军——”
“杀!”
陌刀队暴起!千余柄丈二长刀在日光下汇成一片雪浪,刀锋劈开空气,发出龙吟般的锐响。沸油车尚未撞上刀墙,车辕已被斩断,滚烫油釜倾覆,沸油泼洒如瀑。可归义军早有准备,前排士卒齐刷刷伏身,油浪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尽数泼向后阵——萨曼步卒躲闪不及,惨嚎声撕裂长空,银槊坠地,焦臭弥漫。
就在这沸油泼洒的刹那,陈光业猛地挥刀下劈!
中军重骑如铁闸开启,玄甲洪流轰然涌出!马蹄踏碎春泥,铁甲撞击声震耳欲聋。他们不冲沸油车,不扑步兵阵,目标直指萨曼军阵后方——那数十辆装着经卷与香料的辎重车!车上白衣诵经人惊惶四散,经卷散落一地,被铁蹄踏成齑粉。
阿卜杜拉独眼圆睁,终于失态,嘶吼下令:“弓手!射重骑!”
可弓手尚未张弓,契苾部轻骑已如鬼魅般绕至萨曼弓阵侧后,投石索呼啸,石块如雨砸落,弓弦崩断之声不绝于耳。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沸油烫伤的萨曼步卒,竟开始无意识地扑向同伴——高温使神经错乱,他们将战友当作火焰,疯狂撕扯对方皮甲,场面登时大乱。
陈光业策马跃上一处隆起的土包,目光如电,穿透硝烟,牢牢锁住阿卜杜拉帅旗。他忽然对身边亲兵低吼:“传令——放‘火鸦’!”
亲兵愣住:“火鸦”乃归义军最隐秘的火器,以竹筒盛硝磺,缚纸鸢为翼,引线燃尽后自天而降,专焚敌军粮秣。可此处并无风,纸鸢如何升空?
陈光业却已弯弓搭箭,箭簇赫然裹着浸油棉布。他引弓如满月,箭尖对准萨曼军阵后方一面招展的“石榴花”帅旗——那旗杆顶端,正悬着一枚铜铃,铃舌随风轻摆。
“嗡——”
一箭破空,精准贯入铜铃!铃舌断裂,铜铃坠地,发出刺耳嗡鸣。就在此刻,归义军后阵,数十名士卒齐齐点燃手中火把,将火把掷向天空——火把尚未落地,早已被契苾部轻骑预先布置在阵后的数十架投石机抛出!燃烧的火把在半空划出弧线,恰与萨曼军阵上方残留的沸油蒸汽相遇——
“轰!”
气浪席卷,火球如陨星坠落!数十只“火鸦”借着气流托举,扶摇直上,盘旋一周后,如群鸦扑食,纷纷坠入萨曼辎重车队。火舌腾起,香料桶爆裂,甜腻的香气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萨曼军阵后方,顷刻间烈焰冲天!
阿卜杜拉仰天长啸,声如受伤雄狮。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锋指向陈光业所在土包,嘶吼道:“擒杀此獠!赏黄金千斤!”
十余名萨曼精锐骑兵弃了战马,竟徒步攀上沸油车残骸,借着车体高度,如猿猴般猱升腾跃,直扑土包!他们身披鱼鳞甲,手持锯齿短剑,动作快如鬼魅。陈光业身边亲兵刚举盾,已被剑锋削断手腕,血喷如泉。
千钧一发之际,玉山江横刀斜劈,刀光如电,拦住三名刺客。可另七人已跃上土包,剑锋直指陈光业咽喉!陈光业不退反进,横刀格开当胸一剑,左手却闪电探出,竟一把攥住最近刺客握剑的手腕——那人腕上戴着一枚银镯,镯内暗藏毒针!陈光业五指如铁箍,咔嚓一声捏碎银镯,毒针崩飞,反刺入刺客自己颈项。刺客闷哼倒地,双眼凸出,口吐黑血。
“你……”刺客濒死,竟用生硬汉话说出两字,“归义……”
陈光业一脚踹开尸身,横刀再劈,刀锋掠过第二人面门,削去半边眉毛。第三名刺客狞笑着扑来,剑尖已抵他心口——
“噗!”
一杆长枪自斜刺里贯入刺客后背,枪尖透胸而出,血珠溅在陈光业脸上,温热腥咸。他侧首,只见信诃浑身浴血,左肩伤口翻卷,右手却稳稳握着丈八长枪,枪杆上还滴着萨曼人的血。
“于阗的‘义’字,”信诃喘息着,声音嘶哑,“不是写在盾上,是刻在骨头里。”
陈光业抹去脸上血迹,突然大笑,笑声震得药杀水波光粼粼。他横刀向天,刀尖所指,正是阿卜杜拉那面正在燃烧的石榴花帅旗。
帅旗下,独眼总督颓然跌坐于马鞍,银质眼罩不知何时脱落,露出那只浑浊的灰眼。他望着漫天火鸦,望着溃散的镜阵,望着被沸油烫得满地打滚的士卒,望着于阗人血染的白袍,望着归义军陌刀阵上未曾熄灭的寒光……忽然,他解下颈间一枚石榴形翡翠坠子,轻轻抛入药杀水中。翡翠沉入碧波,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一颗心,终于坠入故土。
萨曼军阵,开始后撤。
不是溃逃,是缓缓收拢,如潮水退却,留下满地焦尸、断槊、熔化的铜镜,以及一地被踩碎的经卷残页。风卷起一页纸,上面墨迹未干的阿拉伯文字,正被药杀水温柔地洇开、晕染,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墨色水痕。
陈光业伫立土丘,久久未动。夕阳熔金,将他与脚下这片春泥、牛羊、刀锋、焦骨,一同镀上厚重的赤色。远处,牧民们终于停下奔逃,怯怯地牵着羔羊,朝这边张望。一个老妪抱着陶罐,罐中清水荡漾,映着晚霞,也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茫然。
玉山江默默走到陈光业身侧,递过一只皮囊。陈光业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马奶酒灼烧喉咙。他抹嘴,望向南方地平线,那里,萨曼军撤退的烟尘正被暮色吞没。
“指挥使,”玉山江声音低沉,“阿卜杜拉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败退,明日必遣更精锐的‘黑衣近卫’来。且萨曼人擅长围困,若断我药杀水上游,讹答剌……”
陈光业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所以,不能等他再来。”他解下腰间铜鱼,抛给玉山江,“明日一早,你带三百骑,沿药杀水西岸北上。去碎叶城旧址——找到当年安西都护府的铜印匣子,里面该有张地图。地图上,标记着葱岭以西七十二处古烽燧。我要知道,哪一座烽燧,能俯瞰萨曼人运粮的必经之道。”
玉山江握紧铜鱼,重重点头。
陈光业转身,走向归义军阵列。陌刀兵们正默默擦拭刀锋,血污被春泥拭去,刀刃重新映出天光。一名小卒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地上刻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大唐归义军,永镇西陲。”
陈光业驻足,静静看了许久。然后,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在那行字旁,添了三个字——
“不归义”。
风拂过药杀水,吹散硝烟,也吹动泥地上那七个字。墨色未干,字迹却已深深沁入春泥,如同血脉,扎进这片古老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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