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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碎叶城外的壕沟，逐渐变多了起来。罗刹人与城中征调的民富，整日整夜地挖掘壕沟，将整个碎叶城周围，变成了一片纵横的沟网。
铁匠铺里的炉火也不曾停过，锻打声整日不歇，从清晨到入夜，...
陈光业策马奔出萨曼营地时，天边已泛出青灰。夜风割面如刀，他裹紧身上那件粗麻斗篷——是伊斯玛临行前硬塞给他的，说“波斯人不杀穿麻衣的俘虏”，可陈光业知道，这衣裳不是护身符，而是羞辱的烙印。斗篷下，他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右腿小腿被箭镞划开一道深口，每颠簸一下，皮肉便撕裂一分，血混着汗，在马鞍上拖出暗红轨迹。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
身后三十里，火光尚未熄灭。那场焚尽战利品的烈焰，此刻仍在脑海里烧灼——不是灼热，是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他见过河西节度使帐下最悍的吐谷浑骑兵抢掠后分赃，也见过葛逻禄人围着缴获的汉地铜镜癫狂嘶吼，可从未见过有人把整座军资堆成山，再亲手点火，烧得连灰都不剩。不是穷疯了，是清醒到令人窒息的清醒。他们不稀罕丝绸，不贪恋金器，连甲胄都当柴薪劈开。他们只信一句话：真主赐予的胜利，不必靠战利品证明。
陈光业伏在马颈上，喉头涌起铁锈味。他想起自己麾下那些归义军老卒——沙州来的铁匠儿子、凉州逃荒的书生、甘州戍卒的遗孤。他们打仗为的是粮饷、是田契、是妻儿能住进怛罗斯城南新修的砖瓦房。可萨曼人打仗，只为让真主的名字响彻天山南北。两种人撞在一起，就像陶碗砸向铁砧，碎的永远是陶。
第三日清晨，他撞进碎叶城东门时，守军几乎认不出他。铠甲残缺，头发结成黑块，眼窝深陷如枯井。守将见他翻身落马即昏厥，急忙命人抬入节度使行辕。龙姽正跪坐在暖阁中，膝上摊着三卷户籍册，指尖蘸朱砂，在“可迁户”栏重重画圈。听见通禀，她猛地抬头，猫耳竖直如刃，尾巴却倏然绷紧——陈光业浑身是血，可腰间悬着一枚银币皮筒，筒身用黑蜡封口，印着七道新月纹。
“他醒了没？”龙姽声音发紧。
“刚灌下半碗姜汤，喘气匀了。”
她起身就走，裙裾扫过案角，碰翻一盏茶。滚烫的茶水泼在《碎叶屯田图》上，墨线洇开，像一道溃散的防线。她顾不得，直奔西跨院。刘恭已在榻前，正用银针挑开陈光业肩头腐肉。见龙姽进来，他头也不抬：“伤口里嵌了半截波斯箭镞，得刮干净。”
龙姽蹲下身，猫尾垂地，指尖悬在陈光业额前半寸，却不敢触碰。她看见他睫毛颤动，嘴唇干裂出血丝，喉结滚动着，仿佛在吞咽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说什么了？”她问。
刘恭镊子尖端挑出一枚乌黑箭镞，扔进铜盆，“先说萨曼统帅名号——陈光业仪。再讲焚营之事。最后……”他顿了顿，将银币皮筒递给龙姽，“这个，要当面交给你。”
龙姽接过皮筒，冰凉沉甸。她解开蜡封，抽出羊皮信笺。字迹是波斯文，却用汉隶笔意写就，墨色浓重如血：“天山以北，归顺真主者永享安宁；抗拒者，其土化焦，其民为奴。”末尾盖着一枚紫泥印，印文却是篆体汉字——“安拉之剑”。
她指尖一颤，信纸飘落。刘恭伸手接住，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小字：“愿尔等节帅，择善而从。”
“择善？”龙姽冷笑，猫耳炸开绒毛，“烧我军械、屠我士卒、焚我旌旗，这便是善？”
刘恭将信纸对折，夹进案头《西域水经注》里。“不，这是警告。”他声音低哑，“警告我们，他们不争财货，只争人心。你记得去年冬，龟兹佛寺僧人来报，说有波斯商队带《古兰经》入城，教人诵‘万物非主，唯有安拉’？当时你嫌聒噪，令坊正驱逐。现在看，那些商队怕就是萨曼人的探子。”
龙姽瞳孔骤缩。她当然记得。那时她只当是寻常传教，谁料那些胡商竟在龟兹城西三百里外设了隐秘驿站，专供萨曼斥候换马补给。而更可怕的是——驿站地图，此刻正压在刘恭案角那本《水经注》下。
“你早知道了？”她声音发虚。
“半月前，毗闍耶截获一只信鸽。”刘恭终于抬头，眼底血丝密布，“鸽腿绑着粟特文书，译出来是萨曼各部兵力调度。我让阿古带着精骑绕道热海，把所有驿站全点了。但晚了一步——陈光业仪主力已越葱岭，走的是玄奘旧道，避开了所有烽燧。”
龙姽扶着榻沿站起来，猫尾急扫地面：“那你为何不拦？”
“拦不住。”刘恭扯开自己左袖，露出臂上一道新愈的箭疤，“七日前，我亲率三百骑去热海隘口伏击，中了埋伏。对方斥候比鹰隼还准，我们刚扎营，箭雨就从悬崖射下来。”他指了指窗外，“你听。”
龙姽侧耳。远处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夹杂着金属撞击的铿锵。那是新军在演武场操练。可今日的节奏不对——不是往常的“一、二、三、四”，而是低沉的诵念：“万物非主……唯有安拉……”
她霍然转身：“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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