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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吼!”
几个塔吉克亲兵,相互呼喊着号子,将黑色的大帐拉拽起,随后立刻将绳索扛着,跑到营桩边,将绳索套在上边,快速绕圈之后,用力打结,避免滑脱。
紧接着,两杆长木竖起,悬挂着黑底...
夕阳沉入西边天际时,怛罗斯城头的风已带着铁锈与焦糊的气息。城中各坊市的坊门早早关闭,街道上不见贩夫走卒,唯余一队队持矛挎刀的民壮,在归义军老兵带领下,踏着碎步巡行于青石板路之间。他们腰间佩的是新锻的横刀,鞘口未封蜡,刃锋在暮色里泛着冷青微光;肩头扛的是拆自城隍庙廊柱的硬木长棍,两端裹着熟牛皮——这便是眼下怛罗斯最后的守备力量。
龙姽站在西门箭楼第三层,指尖捻着半片枯叶,目光扫过城外三里处那道尚未完全干涸的血痕。那是溃兵撤回时遗落的断矛、裂盾与破碎毡帽的痕迹,蜿蜒如蛇,一直没入远处起伏的荒原褶皱里。她身后,阿古正低头清点名册,羊皮卷轴摊开在案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写着“宋熙妻陈氏、子二,携细软三囊”“尹掌柜阖家七口,骡车一辆”“铁匠坊赵三,带砧锤各一,火钳两柄”……每一行字旁都画着朱砂小勾,红得刺眼。
“张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层箭楼静了一瞬,“你真打算把城中四千三百七十二户汉人,连同三十七座坊市里的米铺、药堂、染坊、纸局、学塾,全数搬空?”
刘恭倚在窗框边,左手捏着一枚铜钱,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开元通宝”四字的凸痕。他没立刻答话,只将铜钱翻转,看那背面的月牙纹在余晖里一闪。
“不是全搬。”他终于道,“只搬活人,搬能带走的粮秣、铁料、医书、算经、耕犁图谱,还有——”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西南方,“还有那些孩子。”
龙姽耳尖一动。
“孩子?”
“对。”刘恭把铜钱收进袖袋,转身踱至案前,手指点在名册末页,“碎叶军中,有三百二十一名十四岁以下少年,皆是随军匠户子弟,识字,会打铁、配药、记账、修弩机。去年冬,我令他们在城南校场搭起三座草棚,教他们辨星图、测风向、识草木毒与解法。你可知为何?”
龙姽摇头。
“因我早知,怛罗斯守不住。”刘恭声音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葛逻禄人叛后,碎叶以西再无屏障;萨曼宗王既敢亲征,必已联络波斯残部与大食黑衣军左翼;而陈光业所率诸部,皆如沙上筑塔——突厥人恨汉人入骨,于阗人信不过唐人,吐火罗小王暗中与呼罗珊使节互换金印,连高昌旧部都在战前夜烧了三座军仓……这样的联军,不崩才是怪事。”
他弯腰,从案底抽出一卷油布包着的绢图,徐徐展开。那是张手绘的西域水系舆图,墨线之外,用朱砂圈出七处地点:龟兹、焉耆、高昌、伊州、西州、庭州、碎叶。每处朱圈旁皆标注一行小字:“存粮万石”“铁矿三处”“可屯田八万亩”“马场两所”“驿传十五站”“匠户三千余”“新垦地已发种”。
“我不要怛罗斯。”刘恭指尖划过碎叶那圈最浓的朱砂,“我要碎叶。那里有天山雪水浇灌的沃土,有北庭故军遗留的军屯田册,有安西都护府旧藏的《水经注》残卷,更有当年高仙芝弃守时,偷偷埋进龙兴寺地窖的五百具强弩机括。”他抬眼,直视龙姽,“你可知那些机括为何至今未被挖出?”
龙姽垂眸:“因高仙芝临走前,命人斩了所有参与埋藏的工匠。”
“错。”刘恭摇头,“是因他留下一个活口——那工匠之子,如今正在碎叶军中当伙夫,今年十九岁,背上有道刀疤,自右肩斜贯至左腰。他每晚煮饭时,都会对着灶火默念一段古怪口诀,旁人只当是驱邪,其实那是开启地窖的暗语。”
龙姽怔住,猫尾倏然绷直。
刘恭却不再多言,只唤来阿古:“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东门启闸,放第一拨人出城。妇孺乘牛车,青壮徒步,匠户携工具先行,军械由奉天军旧部押运。另遣二十骑,绕城十里,专寻溃兵——凡愿归队者,授‘火字营’腰牌,许其携家眷同往;拒者不强留,但收缴兵器,赠三日干粮,逐出三十里外。”
阿古领命而去。脚步声刚远,西门下方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民壮架着个浑身血污的汉子冲上箭楼,那人左臂齐肘而断,右腿自膝以下空荡荡,破烂甲胄上沾满泥浆与凝固的黑血,脸上却无痛楚,只有一双眼睛烧得通红,死死盯着刘恭。
“指挥使!”他嘶声喊道,喉头涌出血沫,“陈光业……没诈!”
刘恭神色未变,只挥退左右,示意龙姽扶那人坐下。
“说清楚。”他声音低沉,“哪里有诈?”
那人喘了几口气,从怀中掏出半块染血的腰牌,上面刻着“归义军右厢第五指挥”字样,背面却被人用刀尖刻了三个歪斜小字:“假虎符”。
“右翼未溃。”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是陈光业……自己烧了旗鼓,砍倒帅旗,逼着突厥人后撤!他早与萨曼宗王密约,献出怛罗斯为投名状,换他父子二人入呼罗珊为质子……那日战鼓未歇,我亲眼见他帐中走出两个戴银面罩的波斯人,腰佩黑玉短剑!”
龙姽呼吸一滞。
刘恭却缓缓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取出一块干净帕子,亲手替那人擦去嘴角血渍,又命人取来温水与伤药。
“你叫什么名字?”
“李伏威,凉州人,原隶河西节度使麾下斥候营。”
“伏威……好名字。”刘恭轻声道,“明日一早,你随火字营出发,任队正。你认得那两个波斯人?”
“认得!”李伏威猛地抬头,“一人左耳缺半,另一人右掌六指!”
刘恭颔首,转身取笔,在舆图碎叶位置旁添了两枚墨点,旁注:“耳缺者,萨曼军谋主;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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