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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弹!装弹!”
城墙上,刘恭手持横刀,高举过顶,兴奋地叫喊着。
他面色潮红,看着这尊青铜大炮咆哮,刘恭甚至比见到了儿子还兴奋,不断地挥舞着横刀,指挥着那些工匠,让他们再快一点。
...
风卷着硝烟,像一条灰白的蛇,在河岸两侧盘旋不散。宋熙的手还悬在竹铳尾端,指尖发麻,火绳余烬烫得他缩了一下,却没敢松开。他盯着前方——那片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喉头咕噜作响,血从耳孔、鼻孔、嘴角汩汩涌出,混着铁砂与碎甲片,在初春微寒的泥地上凝成暗红的块状。一个叶尔人半撑起身子,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翻着白骨与焦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用右手拼命抠地,指甲崩裂,血糊满五指,又往自己脸上抓,仿佛想把脸皮撕下来,好让那股烧灼感散出去。
宋熙胃里一绞,喉头涌上酸水,他硬生生咽回去,舌尖尝到铁锈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却稳如磐石。他没回头,只听见靴底碾过碎石的脆响,接着是布袍下摆拂过板车木棱的窸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你点的那一下,”刘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伤兵的呻吟,“比去年冬猎时,射中三里外那只雪狐还要准。”
宋熙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不敢应——怕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刘恭却已转身走向下一队。他走过之处,新军士卒自发让开一条窄道,没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可人人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他身上那件旧羊皮袄子边角磨损泛白,腰间佩刀鞘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深褐木纹,可刀柄缠着的黑绳却崭新,勒进皮肉里,显见是昨夜亲手换的。
浮桥那边,哭声忽高忽低。一个半人马娘抱着孩子跪在桥头,孩子腿上被箭簇擦破,血染透襁褓,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埋进孩子颈窝,肩膀剧烈起伏,马鬃在风里乱颤。几个辎重兵蹲在桥畔,正用烧红的铁钎烫烙几匹受惊的驮马后蹄——它们蹄铁松脱,险些将整座浮桥撞垮。铁钎刺进皮肉的滋啦声,混着马嘶,竟比方才竹铳轰鸣更刺耳。
刘恭驻足看了两息,朝陈光业颔首。陈光业立刻解下腰间水囊,递给那半人马娘。她抬起泪眼,嘴唇哆嗦着,却没接,只把孩子往陈光业怀里一塞,自己爬起来,赤脚踩上浮桥木板,拖着瘸腿的驮马重新上桥。水囊滴下的水珠,在桥面冻出细小的冰晶。
“传令。”刘恭声音沉下去,“于阗军前移三百步,列盾墙,护桥头。”
话音未落,西边鼓声骤变。不再是先前匀速的“咚、咚、咚”,而是三记急促短响,如鹰唳破空。大食军阵中,旗帜猛地向左斜倾,旗杆上缀着的铜铃哗啦震响。原本散在弓手阵后的数十骑,倏然策马而出,绕过前排步卒,直扑浮桥西侧河岸——那里芦苇丛生,淤泥湿滑,本是天然屏障,可此刻几处浅滩已被民众踩出歪斜小径,芦苇倒伏,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沼。
“是斥候,是探路的!”玉山江的声音炸雷般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策马立于车阵右翼高坡,契苾部半人马尽数聚拢在他身后,每匹马鞍鞯上都挂着三支矛、一张弓、一壶箭,马鬃编成辫,辫尾系着褪色的狼牙。他右臂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新结的痂,血渍干涸成深褐。
刘恭眯起眼。那些大食骑兵并未披甲,只着软皮袍,胯下马却异常精悍,毛色乌亮,蹄腕裹着浸油麻布——防陷。他们兜转时马首几乎贴地,人在鞍上伏得极低,左臂平举,臂弯里横着短矛,矛尖斜指浮桥方向。这不是冲锋,是试探,是寻隙。
“玉山江!”刘恭扬声,“带二十骑,截他们马蹄!”
玉山江二话不说,长鞭一甩,契苾部众呼哨而起,半人马娘们双腿一夹,马腹两侧立刻溅起泥点。她们没用矛,只取弓,箭镞在日光下闪出青冷光泽。马群奔出三十步,忽如离弦之箭分作两股,一股斜插泥沼边缘,另一股直切骑兵侧翼。箭矢破空之声尖利如哨,第一轮便有三骑中箭——箭簇钻入马颈,血喷如泉,马失前蹄, rider滚地翻腾,未及起身,第二波箭已至,钉入后背。
但大食骑兵竟不退。一人坠马,旁侧同伴立刻俯身,单手抄起他后颈衣领,甩上自己马背,继续前冲。他们甚至不回头,只将短矛换至右手,矛尖微微上挑,指向浮桥桥桩——那几根浸透桐油的粗木桩,顶端钉着铁箍,正随水流微微摇晃。
“糟!”陈光业脸色发白,“他们要砍桩!”
刘恭瞳孔骤缩。浮桥承重全赖这六根主桩,若断其一,桥面必塌。他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劈开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宋熙!”
宋熙一个激灵,差点跌下板车。
“带五人,竹铳全带,去桥南桩基!守不住,就炸桩!”
“炸……炸桩?”
“对!”刘恭刀尖直指桥南,“桩基灌了铅,炸它三尺深,泥浆翻涌,够他们喝一壶!记住,引信留三息,跑!”
宋熙脑子嗡的一声,却见刘恭已调转马头,朝玉山江方向疾驰而去。他咬紧后槽牙,一把抓起三支竹铳,又顺手拎起装火药的陶罐,朝身后吼:“阿勒泰!巴尔鲁克!跟上!”
三个少年应声跃出队列——阿勒泰是铁匠铺学徒,手背烫疤纵横;巴尔鲁克原是牧羊人,能辨百里内狼群足迹;第三个叫塔拉,十岁,爹死在怛罗斯围城战里,娘把他塞进奉天军粮秣营,如今腰带上还别着半截磨钝的剪刀。
四人狂奔至桥南,果然见两名大食骑兵已抵桩基。一人持斧劈砍,斧刃砍进木桩半寸,震得虎口裂开;另一人弯弓搭箭,箭尖瞄准桥面缆绳。宋熙不及喘息,将陶罐塞给阿勒泰:“快!火种!”
阿勒泰掏出怀中燧石,拇指一划,火星迸溅,引燃绒絮。巴尔鲁克已抢上前,将竹铳药池对准桩基缝隙,火绳一触即燃。嗤嗤白烟腾起,宋熙扯开陶罐封泥,将火药倾入桩基环形凹槽——那是工匠为加固所凿,深约半尺,宽如手掌。
“蹲下!捂耳!”宋熙嘶吼。
四人扑倒在泥里。塔拉动作慢了半拍,宋熙反手将他拽倒,自己后颈挨了一记泥块。
轰——!
不是雷霆,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桥桩猛地一颤,泥浆如巨兽喷嚏般炸开,黑水裹着碎木渣冲天而起,浇了两名大食骑兵满头满脸。斧头脱手,弓弦崩断,两人仰面栽进泥潭,只露两颗脑袋,眼珠暴突,喉咙里嗬嗬作响,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
桥身剧烈晃动,桥上民众尖叫着趴伏,半人马娘缰绳勒进掌心,鲜血直流。可桥没塌。桩基只是下沉半尺,铁箍卡在泥层硬壳上,反而更稳。
宋熙抹了把脸上的泥,手抖得厉害,却咧开嘴笑了。笑声刚起,左耳忽然一痛——塔拉正用剪刀尖儿戳他耳垂:“宋叔,笑啥?我数了,你眨眼十七次,比刚才放铳前多九次。”
宋熙一愣,随即狠狠揉了把这小子的头发:“兔崽子,记数倒快!”
话音未落,西边鼓声再变。这次是沉缓的“咚——咚——咚——”,如丧钟叩击胸腔。大食军阵中央,一面丈许高的青铜鼓被抬上木架,鼓面蒙着整张豹皮,鼓槌裹着黑绒。一名虬髯大汉赤膊而立,双臂肌肉虬结如铁铸,鼓槌高举,停在半空。
鼓声未响,风先止了。
连河面浮冰的碰撞声都消失了。浮桥上孩子哭声戛然而止,半人马娘们不安地甩着尾巴,马鼻喷出的白气凝成霜粒。宋熙感到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仿佛被无数支箭镞瞄准。
刘恭策马立于车阵最前端,面甲未戴,只用一方黑巾覆住口鼻。他盯着那面鼓,目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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