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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刮过鼓面豹皮上每一道褶皱。身旁玉山江按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契苾部众的马匹开始焦躁刨蹄,鼻孔翕张,喷出粗重热气。
鼓槌落下。
咚——!
声浪如实质的墙,撞在车阵板墙上,震得麻袋泥土簌簌滚落。新军士卒膝盖发软,有人扶住板车才没跪倒。宋熙耳朵里嗡鸣不止,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他竟呕出一口血沫,混着泥水滴在胸前。
第二槌。
咚——!
车阵后方,一匹驮运粮袋的骡子突然爆眼,眼球炸裂,白浆四溅,骡子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粮袋甩飞。粮袋砸在浮桥木板上,稻谷迸散如金雨。
第三槌。
咚——!
刘恭胯下战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地,马首重重磕在冻土上。刘恭翻身落地,单膝撑住,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只将刀尖拄地,支撑身躯。他抬眼望向鼓阵——那虬髯汉子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如豆,显然此鼓非人力可久持。
“是‘雷公鼓’……”陈光业踉跄奔来,声音嘶哑,“西域古术,以秘法炼铜,鼓面覆豹皮,槌裹黑绒吸音……三声之后,声波入髓,人马俱溃!”
刘恭没应声。他慢慢直起身,抹去嘴角血丝,目光扫过车阵后方——那里,三百名新军士卒正死死攥着竹铳,指节泛白,有人牙齿咬破嘴唇,血顺着下巴滴落。再往后,浮桥上,妇孺抱紧孩子,老人攥着念珠,默诵佛号;半人马娘们尾巴僵直,马眼翻白,却仍不肯后退半步。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穿透鼓声余震:“陈光业,你景教圣经里,可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有……有此句。”陈光业怔然。
“好。”刘恭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去把所有竹铳里的火药,全倒进陶罐——要最粗的颗粒。再把硫磺、炭末、铁砂,按三比二比一,搅匀了。”
“节帅,这是……”
“不是让他们听听,”刘恭将空水囊掷于地上,踩碎,“什么叫真正的雷公。”
陈光业浑身一震,转身狂奔。宋熙听见动静,挣扎着爬起,只见陈光业指挥着十几名工匠,将百余支竹铳拆开,药池里黑乎乎的火药倾入陶罐,又掺入硫磺粉、木炭屑、粗铁砂,用长棍疯狂搅动。罐中物越来越黏稠,泛出暗红光泽,气味刺鼻,熏得人眼泪直流。
“宋熙!”刘恭厉喝,“带人,把这罐子,送到鼓阵正前方三百步!埋进泥里!”
宋熙心头一凛。三百步,正是鼓声最烈之处,也是大食弓手射程之内。他回头看了一眼桥上——娘亲正抱着妹妹,妹妹的小手扒着桥栏,朝这边张望,手指冻得发紫。
“阿勒泰!”宋熙吼道,“火种!巴尔鲁克!盾!塔拉!跟我来!”
四人扛起陶罐,猫腰奔出车阵。箭矢立刻如蝗虫般射来,叮当砸在巴尔鲁克举着的铁盾上。宋熙左肩中了一箭,箭杆颤巍巍,他拔出咬在齿间,继续狂奔。三百步,六十息。他数着心跳,数着箭矢撞盾的声响,数着塔拉在他耳边喘气的节奏。终于,罐子埋进泥中,引信捻好,火种点燃,四人滚入沟壑。
刘恭在车阵上举起手臂。
所有竹铳手同时举起竹铳,枪口齐刷刷指向那面青铜鼓。
鼓阵后方,粟特兵仪猛然抬头,异色双眸骤然收缩。他看见了——那些汉人士卒手中,不是单支竹铳,而是捆扎在一起的六支、八支,枪口密密麻麻,如蜂巢倾巢。
“撤鼓!快撤——!”粟特兵仪嘶声大吼。
晚了。
刘恭手臂挥下。
轰隆——!!!
不是轰鸣,是天地撕裂的巨响。泥浪冲天而起,裹挟着陶罐碎片、铁砂、硫磺烈焰,呈扇形泼洒。青铜鼓被掀飞半空,豹皮鼓面炸成漫天黑絮,虬髯汉子整个右臂消失,断口焦黑,他惨嚎着栽倒,血喷如泉。鼓槌飞出数十丈,砸在一匹战马头上,马脑迸裂。
声浪过后,是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大食军阵中,战马集体瘫软,马眼流血,耳朵淌脓。弓手们捂着耳孔,指缝里渗出血丝,有人疯狂抠挖耳道,指甲翻裂。叶尔步卒阵列崩散,盾牌丢弃,长矛散落,士兵们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粟特兵仪坐骑受惊,人立而起。他死死勒住缰绳,额角青筋暴跳,却没去看鼓阵——目光如电,直刺车阵后方。那里,刘恭站在板车上,黑巾已除,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嘴角微扬,正朝他颔首。
粟特兵仪喉结滚动,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身旁侍从立刻吹响骨笛,凄厉短促。大食军阵如潮水般后撤,井然有序,连伤兵都被迅速拖走,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数百具尸体。
浮桥上,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那哭声清亮,像初春第一声鸟鸣。
刘恭跳下车阵,走到桥头。半人马娘们牵着马,静静看着他。他伸手,轻轻抚过一匹老马枯瘦的脊背,马鼻温热地蹭了蹭他掌心。
“过桥。”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如钟,“慢些走,莫踩着孩子的脚。”
队伍重新蠕动。这一次,没人再回头。
玉山江策马而来,扔给刘恭一壶酒:“节帅,喝口热的。”
刘恭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烈酒烧灼喉管,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告诉契苾部,今日斩首,记功加倍。”
玉山江点头,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刘恭擦去唇边酒渍。
“那陶罐……”玉山江顿了顿,“怎知它必炸?”
刘恭望向西边渐沉的夕阳,熔金般的光染红他半边脸颊:“去年在怛罗斯,我见波斯匠人熔铜铸镜,铜汁泼入冷水,炸开三尺火浪。火药混硫磺炭末,遇热即爆——道理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可真正炸开的,从来不是陶罐。”
玉山江没说话,只将酒壶递回。刘恭没接,只望着浮桥尽头——那里,冰河对岸,碎叶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约浮现,城墙斑驳,烽燧沉默,像一头疲惫却未屈服的巨兽。
风又起了,带着冰河的凉意,卷起他袍角。刘恭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四个小字:不归之义。
他抽出刀,刀身映着残阳,寒光凛冽。然后,他将刀尖缓缓插进桥头冻土,刀身没入半尺,只余刀柄在风中微微震颤。
“立碑。”他对陈光业说,“就刻这四字。”
陈光业肃然应诺。
宋熙站在桥上,看着刀柄在暮色里渐渐冷却。他摸了摸左肩箭伤,血已止住,结了暗痂。塔拉凑过来,指着刀柄:“宋叔,它会不会自己长出根,变成树?”
宋熙怔住,抬头望去。暮色苍茫,冰河如银带,浮桥如脐带,连接着生死两岸。他忽然想起幼时阿爸说过的话:天山的树,根须扎进冻土千尺,只为等一场春雪融化——那雪水渗入岩缝,终将石壁凿穿。
他笑了笑,揉乱塔拉的头发:“会。等雪化了,它就长。”
风掠过桥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碎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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