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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帐中重绘碎叶布防图——你南门瓮城的夯土厚度、东角敌楼的瞭望盲区、北面水渠的闸口位置……连你新修的五处藏兵洞,他都标了红点。”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伊斯玛,我若不把你的病、你的将、你的城,嚼碎了喂给他,我早就成了狼粪。”
风更大了,吹得宫墙上残存的伊斯兰经幡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招魂的手。
叶尔忽然解下腰间佩刀,扔在卜息尔脚边。
刀鞘镶银,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是去年秋收时,碎叶百姓凑钱打的贺礼,谢他开仓放粮。
卜息尔没捡。
叶尔也不催,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明日卯时,我在西校场等你。”
“等我做什么?”卜息尔问。
“教新卒装填竹铳。”叶尔声音平静,“你既教过塔吉克人,便也教教我的人——教他们,怎么让铳响得更准,更久,更……不留活口。”
卜息尔怔住。
叶尔已策马前行,玄色披风在风中翻涌如墨云。行至宫门拐角,他忽然勒马,未回头,只抛下一句话:
“你记着,我杀你,从来不是因你背叛。而是因你太懂人心——懂到,连自己都快信了自己编的谎。”
马蹄声渐远。
卜息尔低头,看着地上那柄刀。刀鞘缝隙里,渗出几点暗红,不知是锈迹,还是谁的旧血。
他弯腰拾起刀,拇指摩挲过刀鞘上凸起的“唐”字印痕,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朽木。笑到一半,他猛地呛咳起来,右肩伤口崩裂,血顺着指缝滴在刀鞘上,洇开一小片猩红。
远处,碎叶城西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新军操练的号子声。断续,疲惫,却异常整齐:
“一装药!二填砂!三闭目!四引燃!”
“炸!炸!炸!”
每一声“炸”,都像凿在夯土上的铁钎,笃笃笃,凿进地心,凿进骨髓,凿进这西域千年不化的冻土深处。
卜息尔抹去嘴角血丝,将刀抱在胸前,一步步朝校场走去。驼绒袍摆扫过青石阶,拖出长长一道灰痕,仿佛一条未干的血路。
他没看见,就在他身后宫墙拐角的阴影里,信诃静静站着,手中横刀垂地,刀尖一点寒光,映着天山雪线——那里,一队灰衣斥候正悄然翻过城墙,消失在碎叶城西茫茫戈壁之中。
风卷起沙尘,遮蔽了所有足迹。
碎叶城以西三百里,玉山江畔。
古拉姆部残营篝火旁,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妇,正用枯枝拨弄着火堆。火光跳动,映亮她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她身旁,躺着七八个契苾少年,皆赤着上身,脊背烙着新愈的鞭痕——那是伊斯玛仪亲授的“火铳训诫”。
老妇忽然停下动作,从火堆里扒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凑近最近一个少年的脊背,炭尖悬停片刻,忽然狠狠摁下!
滋啦——
皮肉焦糊味腾起,少年浑身剧颤,却死死咬住口中布条,没吭一声。
老妇收回炭块,吹了吹灰,哑声道:“疼?好。记住这疼——明日刘恭若来,你们便把这疼,全塞进他的竹铳里。”
火光摇曳,映得她眼中没有泪,只有熔岩般的暗红。
而在更远的上游,玉山江冰面之下,无数气泡正汩汩上涌,破裂,再涌——仿佛整条河流的血脉,都在黑暗里重新搏动。
碎叶城东三十里,一座废弃烽燧顶上。
刘恭独自伫立,栗色骠静静立在他身侧,尾巴轻甩,驱赶着嗡鸣的苍蝇。他左手握着半块干硬胡饼,右手却按在左胸,指腹下,心跳沉缓,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像钝刀割着腐肉。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信诃闻声奔来,欲扶,被他摆手止住。
咳止,他直起身,将手中胡饼掰开,一半递给信诃,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渣卡在喉间,他仰头灌下一口凉水,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洼,映着西沉的日光,亮得刺眼。
“信诃。”他忽然说,“明日卯时,西校场。”
“是。”
“让卜息尔,教新卒装填。”
信诃一怔,随即垂首:“遵命。”
刘恭没再说话,只望着西方——那里,天山雪峰正被夕阳镀成一片血金。他抬起左手,缓缓抚过栗色骠颈侧一道新鲜伤痕,那是凌汛冲桥时,飞溅冰棱划破的。
马儿温顺地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刘恭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一缕风掠过冰面,不留痕迹。
可就在这一瞬,他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皮肤苍白,青筋微凸,腕骨处,赫然浮着三枚暗紫色淤痕,形如梅花,排列诡谲,分明是被人用三根手指,以极阴狠的力道,生生掐出来的。
风过烽燧,呜呜作响。
刘恭缓缓将袖口拉下,遮住那三枚梅花。
天边,最后一道夕照,正缓缓沉入雪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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