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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攥着我腕子,教我辨火色。他说,火无男女,只有明暗。”
刘恭久久未言。夜风拂过他耳际,带来远处龙姽与契苾红莲争执的细碎声响——她们在为宴席上一道羊杂汤该放芫荽还是葱花而较劲,声音娇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执拗与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叫塞尔柱的孩子,躲在母亲怀里,怯生生伸出马耳的模样。
世界线在改,可有些东西,似乎又固执地未曾动摇。
“好。”刘恭终于开口,“准你立炉。”
波莉夏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叩首,额头触地,金发垂落如瀑。
“但有三约。”刘恭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一人可闻,“一,炉火不许离人,日夜须有匠守;二,所炼丹药,先试于伤卒,再施于民;三——”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若你私铸兵器,或引外人窥探工坊,不必他人动手,我亲取你首级,悬于炉顶,为镇火之钉。”
波莉夏额角抵着冰冷砖面,久久不动。须臾,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无泪:“诺。”
她起身时,信诃忽道:“你腰间皮囊,装的可是你父遗方?”
波莉夏一怔,旋即摇头:“不。是我自己写的——《碎叶寒症十九验》。去年冬,我随古拉姆驻怛罗斯,见士卒多患咳喘,肺如积雪,便逐个诊脉,记下症状、用药、转归。共十九例,皆真。”
她说完,解下皮囊,双手递向刘恭。
刘恭接过,入手微沉。他未打开,只掂了掂分量,便递给身后阿古:“收好。明日送太医署,择善者刊印,发各营。”
阿古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波莉夏手背。两人目光相触,波莉夏微微颔首,阿古则悄悄竖起一对猫耳,尾尖轻轻一翘——那动作极快,几乎无人察觉。
夜宴重续。
酒过三巡,鼓声再起,却是换了调子:悠长、舒缓,似草原牧歌,又似天山雪水滴落石罅。波莉夏并未入席,只立于廊柱阴影里,静静望着院中欢饮的众人。她腰间银铃终于响了,一声,两声,清越如星坠。
刘恭端盏遥敬,她亦举手,以空杯相还。
此时,西北角更鼓敲过三响。
忽有斥候飞奔入宫,甲胄铿锵,单膝跪地:“报!龟兹急使至!奉天军前锋已抵乌什,距碎叶三百里!另……另有瓜沙信使同至,言敦煌郡公李弘冀遣子李玄寂,携亲笔书信,不日将抵!”
满座俱静。
信诃手中羊腿“啪嗒”掉在案上。
玉山江霍然起身,胡须微颤:“李弘冀?他儿子来作甚?!”
刘恭却缓缓放下酒盏,指尖在陶沿上轻轻一叩。
咚。
像一声闷雷,滚过所有人耳畔。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天幕深黑,星子稀疏,唯有天山轮廓如墨色巨兽伏卧于地平线之上。风从那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沙粒,也带着某种不可测的、即将撕裂旧序的气息。
“李弘冀的儿子……”刘恭喃喃道,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他转头看向波莉夏:“你既懂火性,可知火遇风,是旺是熄?”
波莉夏略一思忖,答:“风弱则助焰,风烈则扑火。然若炉膛坚实,火种不灭,纵八面来风,反成催燃之势。”
刘恭点头,目光扫过信诃、玉山江、陈光业,最后落在阿古身上:“传令——自明日起,碎叶城四门加哨,凡持萨曼、大食、于阗、龟兹、疏勒、焉耆、姑墨七地文书者,一律盘查三遍;凡携火药、硝石、硫磺、铜锭、铅块者,无论何人,暂扣七日;凡自称匠人、药师、星官、舆师者,由波莉夏亲自验其技艺,验过方准入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另,密令奉天军前锋——不许入城,就地扎营三十里外。传我口谕:‘碎叶不缺兵,只缺火种。待炉火燃满百日,我亲迎诸君入城。’”
话音落,满院灯火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齐齐跃了一跃。
龙姽正夹起一箸野韭菜,闻言筷子一顿,韭菜滑落碗中。她抬眼望来,猫耳警觉竖起,目光灼灼如炬。
契苾红莲却将手中酒盏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泼出,在灯下泛出碎金般的光。
波莉夏垂眸,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皮囊——那里装着的,不只是十九例寒症验方。
还有她昨夜默写完的,第三十七页《火器锻冶补遗》初稿。
纸上字迹未干,墨色微洇,像一道刚刚愈合、却仍在渗血的伤口。
西风愈烈。
吹得宫城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也吹得城外草原上,一株孤零零的狼毒花,簌簌抖落满身白霜。
那花茎笔直,花冠紫红,在月下泛着冷硬的光,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剑,静待惊雷劈开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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