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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清晨。
寒风卷地而来，在原野上呼啸。奉天军营之中，无数士卒沉默着起床，将物什收拾干净。
“起了！起了！”
营地里的沉默，被队头们的呼喊声打破。
吆喝声此起彼伏...
宫墙之下，火把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曳不定，映得波莉夏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裙裾被夜风掀至小腿，露出缠着银铃的脚踝——那铃声却未响，只随着她身体的起伏微微震颤，仿佛也在屏息。
她站在人群正中，双手高举过顶，十指张开，像一株向月而生的胡杨。其余罗刹人围成半弧，粗粝的喉咙里滚出低沉音节，非粟特、非突厥、亦非波斯，倒像是从冻土深处掘出的古语，每个音都带着冰碴刮过石壁的嘶哑。
信诃眉头拧紧，手已按在刀柄上。
“节帅！”粉袍猫娘喘着气奔上城楼，“他们……他们说要献祭！”
“献祭？”刘恭搁下酒盏，酒液晃荡，在灯下泛出琥珀色的光，“献给谁？”
“献给您。”猫娘声音发紧，“说是……谢您容他们在碎叶城外扎营三日，谢您不杀俘，谢您……允他们埋骨于天山北麓。”
刘恭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下方。
波莉夏忽然仰起头，目光穿透夜色，直直钉在刘恭脸上。她唇角微扬，不是笑，倒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裂开了——那眼神里没有惧，没有谄，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仿佛她早已将生死交托给了某个不可见的神祇，而此刻，她只是替神来验收答案。
鼓声骤停。
人群静了一瞬。
下一刻，波莉夏抬手，猛地撕开左袖。她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道焦黑印记：不是图腾，不是部族徽记，而是一枚残缺的铜钱纹——边缘熔融，中间空洞，像一枚被烧穿的钱币。
刘恭瞳孔微缩。
那是大食铸币的形制，但被刻意损毁，再以炭火重烙，嵌进皮肉。这绝非寻常烙印，而是自烙。是决裂，是弃籍，是断根。
“她说……”粉袍猫娘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说，她本是呼罗珊铜匠之女，十二岁随父入军匠营，为古拉姆铸箭镞。三年前讹答剌破城，她父被斩于马前，头颅悬于旗杆三日，而她……被分入伊斯玛仪帐下，充作军医奴婢。”
风忽地大了。
西风卷起她散落的金发，也吹得她单薄衣衫猎猎作响。她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物——不是匕首，不是毒药，而是一小块灰白硬物，裹在油布里。她当众解开，露出内里：半截指骨，指节处尚凝着干涸发黑的血痂，指甲却仍泛着青灰冷光。
“这是她父亲的中指骨。”猫娘喉头滚动，“她说，她一路藏它至今，只为等一个能听她说完话的人。”
刘恭沉默良久，才开口：“让她上来。”
信诃欲言又止，终是颔首。他朝城下挥了挥手。
吊桥缓缓放下，铁链摩擦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波莉夏赤足踏上桥板，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踝银铃却始终未响。待她登临城楼，众人方看清她腰间还悬着一只皮囊，鼓鼓囊囊，随步轻晃，隐约透出药草苦涩气息。
她并不跪，只单膝点地，将那截指骨双手捧起，高过眉心。
“刘节帅。”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我名波莉夏，非罗刹王族之后，亦非萨曼贵胄之裔。我父名阿巴斯，呼罗珊布哈拉人，世代铸铜。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莫教铜冷，莫教火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恭身后众人：“你们有铜炮，我有铜匠；你们无硝石，我知矿脉；你们缺火药，我识配比。我父所传非兵甲之术，乃活命之法——铜可铸铳，亦可熬药；硝可爆城，亦可止血；硫可焚敌，亦可熏疥。若节帅信我，我愿率旧匠百二十人，入碎叶工坊，不领俸，不授职，唯求一事——”
她深深吸气，胸膛起伏，金发在风中扬起：“请准我，在工坊东角，立一座无名炉。炉不铸兵，只炼丹；丹不成器，只救人。待炉火燃满三百日，我自呈三物：一册《火器锻冶补遗》，二匣新式引信，三具可连发三矢之铜弩机枢。”
刘恭没立刻应答。他走下台阶，离她不过三步之距，垂眸看着那截指骨。
骨节粗大，指腹厚茧，确是常年握锤之人。而断口参差，显是被硬生生拗折——非刀斧所斩，乃人手所折。她竟亲手折断父骨，只为携其远行。
“你为何不投伊斯玛仪？”刘恭忽然问。
波莉夏睫毛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意：“他收我，因我通医理；留我，因我晓火性；用我，因我能辨硝硫纯度。但他从未让我碰过铜炉——只许我煎药，不许我融铜；只许我研末，不许我配火。他说，女子执炉，火必逆冲，天罚将至。”
她轻轻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父临终前，正用左手熔一炉黄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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