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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1章 如果有勇气的话就打开这封信吧(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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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嗯。”穆突浑斯拉夫应了一声,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扶你起来时,你左手还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纹里。可右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五指,“……右手松开了。松得那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波莉夏指尖一缩。

    她确实松开了。

    不是因为力竭,不是因为昏迷——是本能。那柄剑沾了太多血,温热粘稠,顺着剑脊流进她掌心,滑腻得令人作呕。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曷萨草原上,见过被狼群围猎的母鹿。那鹿腹中尚有幼崽,却仍拼死蹬踹,直到肠子拖出三尺长,才倒下。可它倒下时,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蓝天白云,平静得不像临死。

    她那时不懂,如今才懂:有些反抗,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死得像个人。

    担架穿过宫门,进入内廷甬道。两旁槐树参天,枝叶却光秃秃的,被昨夜火把燎得焦黑,枝杈嶙峋如鬼爪。风忽地卷起,刮过断枝,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无数冤魂在耳畔低语。

    “波莉夏斯拉夫。”穆突浑斯拉夫忽然唤她全名,声音沉得如同埋入地底的钟,“节帅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她屏住呼吸。

    “他说,”穆突浑斯拉夫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宫墙,“你昨夜杀的七个人,刀刀皆准,毫无犹豫。可你在小胡子吊起时,眼睫颤了三次。”

    波莉夏的心跳骤然失序。

    “第一次,是他脚尖离地;第二次,是他眼球暴突;第三次……”穆突浑斯拉夫终于侧过头,目光如铁钎般钉进她眼底,“……是你想起自己母亲被缢死时,也是这样晃。”

    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母亲……那个总在帐中熬制熊胆酒的女人,那个被部落长老逼着喝下三碗毒酒的女人,那个被吊在桦木桩上晃了整整一夜、直到舌头伸出来两寸才断气的女人……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节帅还说,”穆突浑斯拉夫收回目光,声音缓了一分,“你若真想杀人,不必等别人造反。他给你一道符节,许你持节巡行诸胡营,凡有不轨者,立斩无赦——刀由你选,人由你挑,血由你泼。”

    波莉夏喉头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望着宫墙高处一抹未被烟尘遮蔽的淡青天色,忽然觉得那颜色冷得刺眼。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穆突浑斯拉夫摇头,“我说,节帅既知她母亲的事,想必也知她父亲是谁。”

    波莉夏瞳孔骤然收缩。

    “她父亲,”穆突浑斯拉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风里,“是罗刹王庭派来监视曷萨部的密使。十年前,被曷萨人剁成十八块,喂了狼群。”

    她浑身一抖,担架猛地晃了一下。

    “所以……”她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们早就在查我?”

    “查?”穆突浑斯拉夫终于停下脚步,将担架稳稳放在廊下阴影里。他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她额角伤口上。绢布微凉,带着淡淡松墨香。

    “不是查。”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又缓缓移向远处含元殿飞翘的檐角,“是等。等你亲手撕开那层皮——无论是罗刹人的皮,曷萨人的皮,还是你自己给自己裹上的那层皮。”

    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响。

    波莉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入鬓角。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惧,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落地,轰然作响,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她忽然明白,昨夜那场血战,从来不是罗刹人与汉人的较量。

    而是刘恭,用七十二条命,给她凿开一道门。

    门后没有路,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人额染鲜血,熊耳低伏,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既非罗刹的暴烈,亦非曷萨的隐忍,更非汉人的礼法。那是被剥去所有身份后,赤裸裸的、属于“波莉夏斯拉夫”本身的光。

    “郎中来了。”穆突浑斯拉夫忽道。

    她睁开眼。一个青衫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铜盆与银针的猫娘。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只扫了她一眼,便径直蹲下,伸手探她脉息。

    “脉浮而数,肝阳上亢,血瘀脑络。”老者一边诊脉,一边吩咐猫娘,“取紫河车三钱,羚羊角粉半分,加童便调服。再备金针,刺百会、太阳、风池三穴,泻其郁火。”

    猫娘们应声而去。老者却并未起身,反而从药箱夹层取出一物,悄然塞进波莉夏手中。

    是一枚铜钱。

    正面“开元通宝”,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浅浅刻痕——弯如新月,细似蛛丝。

    波莉夏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触感冰凉。她抬眼望向老者,对方却已低头整理药箱,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做过。

    “老朽姓孙。”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奉节帅令,在宫城设诊三年。三年内,但凡胡人伤患,皆由老朽诊治。”

    波莉夏握紧铜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铜钱很轻。

    可那道月痕,却重得让她指尖发颤。

    远处含元殿方向,忽有钟声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浑厚悠长,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共鸣。钟声未歇,宫门处已奔来一名传令兵,甲胄铿锵,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函。

    “报!节帅令——即刻召波莉夏斯拉夫入殿!”

    穆突浑斯拉夫上前一步,欲扶她起身。

    波莉夏却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手臂。

    她自己撑着担架边缘,缓缓坐起。额角包扎的素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底下凝固的暗红血痂。她抬手,将那枚刻着月痕的铜钱,仔细纳入怀中贴身之处。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含元殿方向。

    那里朱门高耸,云影徘徊,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口。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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