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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讹答剌城外。
刘恭侧坐在庄园里,手中拿着一份册子,翻阅完以后,丢到了一旁去。文吏将册子捡起,重新塞回到了橱柜中。
“此番攻城,消耗不少啊。”刘恭有些感慨地说。
“的确如此。”...
波莉夏斯拉夫的呼吸沉而短,像被砂纸磨过喉咙。她躺在担架上,眼皮半掀,视线糊成一片晃动的红影——那是血,干了的、未干的、混着沙土的暗褐,在她额角裂口渗出时,又热又痒,却偏偏不痛。不是不痛,是痛得过了头,反而麻木,像冻僵的手指被塞进沸水里,只觉一阵阵发空。
她听见马蹄声,一声紧过一声,敲在夯土路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也听见人声,低而齐整,是奉天军士卒押解俘虏时的号令,还有吐蕃辅兵拖尸时粗重的喘息。最清晰的,却是自己心跳,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仿佛要破膛而出。
“别睁眼。”穆突浑斯拉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不容置疑的钝感,“风大,沙多,伤口再裂,郎中要刮你一层皮。”
波莉夏没应声,只是喉结微动,吞咽了一下。嘴里的蜂蜜酒味还没散尽,甜腻裹着铁锈气,黏在舌根。她想说话,可嘴唇刚一翕动,太阳穴便猛地一跳,眼前霎时黑了半息,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她记得那柄刀砍下来时的弧度——不是直劈,是斜掠,刃口擦过颧骨上方,带起一蓬碎发与皮肉。若再偏半寸,左眼就废了。可她甚至没看清那人是谁。只记得风里有股膻味,是罗刹人常熏的羊脂膏,混着汗馊与劣酒气,浓得呛人。她当时还想着:原来他们怕死时,味道也和旁人一样。
担架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歪,肩胛骨硌在硬木棱上,闷哼一声。
“忍着。”穆突浑斯拉夫伸手按住她后颈,掌心厚茧粗粝,却稳得惊人,“刘恭说,你这伤,比弗拉季轻。他脑壳里进了三片碎瓦,郎中刨了半个时辰才掏干净。”
波莉夏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条缝。
天是灰的。不是晨光初透的鱼肚白,而是被烟尘腌透的铅色,低低压着宫城高耸的雉堞。远处坊墙边,几具尚未收走的尸首横陈,脖颈断口翻着惨白筋膜,一只熊耳被踩进泥里,耳尖还沾着半片枯叶。
她忽然记起昨夜小胡子吊在木杆上的样子——脚尖离地三寸,小腿绷成弓形,足踝在绳索里徒劳地蹬踹,像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他最后那声呜咽,不是哭,是气管被勒扁时挤出来的漏风声,嘶嘶作响,如同破囊鼓风。
“他……”她声音哑得像砂砾相磨,“……真把弗拉季当狗?”
穆突浑斯拉夫没立刻答话,只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唇边。清水微凉,流进喉咙时激得她一颤。
“他连狗都不如。”穆突浑斯拉夫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钝刀刮石,“狗护主,他卖主。船队七十二人,五十六个跟他反,剩下十六个,八个是装睡,八个是真睡着了——结果醒来就见刀架脖子上。你猜怎么着?那十六个,如今跪在东市口,每人手里攥着三枚铜钱,等着领‘忠勇抚恤’。”
波莉夏怔住,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洇开一小片深色。
“铜钱?”她喃喃。
“对。”穆突浑斯拉夫冷笑,“刘恭拨的。一文买命,二文买胆,三文买舌头——说一句实话,赏一文;揭发一个同谋,赏二文;当众啐那小胡子一脸唾沫,赏三文。今早辰时三刻,十六个人全领了钱,排着队去西市买了胡饼,蹲在坊门口啃,油渣掉在衣襟上,没人擦。”
波莉夏闭上眼。胡饼的焦香似乎真的飘了过来,混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古怪地熨帖。她忽然想起自己初登碎叶城时,也是这般站在西市口,看粟特商贩用铜钱换走一整袋雪盐。那时她觉得汉人的钱太轻,轻得托不住一块牛油;如今才懂,有些东西,比牛油更重,也比牛油更易被称量。
担架停住了。
宫城朱雀门在眼前铺开。门洞幽深如巨兽之喉,两侧甲士执戟而立,兜鍪下目光冷硬如铁铸,纹丝不动。他们身上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昨夜厮杀溅上的褐斑,甲叶缝隙里嵌着碎布与干涸血痂,可站姿依旧笔挺,仿佛昨夜那场血雨腥风,不过拂过铠甲的一阵微风。
“刘恭呢?”她问。
“进含元殿了。”穆突浑斯拉夫替她掖了掖担架上的粗麻被,“节帅要见西域经略使、安西副都护、四镇节度判官——还有,新来的鸿胪少卿。”
波莉夏睫毛一颤:“鸿胪少卿?”
“姓李,名彦卿,三十八岁,前年自长安来。”穆突浑斯拉夫顿了顿,声音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他昨日申时入城,未谒节帅,先去了罗刹人聚居的北坊。在酒肆里坐了两个时辰,喝了三碗马奶酒,跟七个船长聊了天,其中五个,今夜就反了。”
波莉夏猛地吸了口气,牵动额角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所以……”她声音发紧,“不是我们漏了消息,是他……放了消息?”
“消息?”穆突浑斯拉夫嗤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一道未干的血痕,“节帅早知道他们会反。三个月前,罗刹人私运黑铁锭入城,熔铸刀剑二十具;两个月前,他们以修船为名,拆了三艘货船的龙骨,改镶铜钉——钉头朝外,专为撞门。刘恭让匠作监盯着呢,连每颗钉的尺寸都记在册子上。”
波莉夏喉头滚动,想问为何不早些动手,却听穆突浑斯拉夫已接着道:“可节帅没规矩。叛乱者,须亲见其行凶,亲闻其呼号,亲手缴其兵刃,方能定罪。否则,便是‘捕风捉影’,坏了朝廷体统。”
她怔住。
体统?在这血洗碎叶的夜里,谈体统?
“那你昨夜……为何救我?”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穆突浑斯拉夫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只将担架抬得更高了些,避过门槛下凸起的青砖棱角。
“因为你没脑子。”他答得极快,像早已备好答案,“昨夜你杀第一个人时,刀尖往下沉了三分——那是防他假死扑起;杀第二个时,你踢开尸体的方向,恰好挡住第三个人的视线死角。若是个莽夫,早该被剁成十七八段了。”
波莉夏愣住,随即想笑,牵动伤口又皱起眉。
“可你还是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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