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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后赫然嵌着半截残破羊皮卷，墨迹已被潮气洇开，唯余几个希腊字母：ΦΟΝΟΣ（谋杀）。
“你们的神，教人杀人？”刘恭将羊皮卷丢在达芙妮脚边。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是献给神明的祭品名录。名单上的人……都该死。”
“谁定的名单？”
“苏拉娅。”达芙妮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她让我列名字。我写了三百七十二个——都是讹答剌的富商、阿訇、法官……还有……”她顿住，银发遮住半张脸，“还有我的兄弟。他偷了神庙金烛台，卖给粟特商人换酒喝。”
刘恭弯腰拾起那卷羊皮，指尖抚过模糊字迹。王崇忠昨日密报中提过，讹答剌城破前夜，确有十七家商铺遭焚，店主暴毙于密室，死状如醉酒窒息。当时只道是溃兵劫掠，原来竟是这神庙私刑。
“你兄弟现在在哪？”刘恭问。
达芙妮沉默良久，忽然扯开自己右襟——锁骨下方，一道新鲜刀伤蜿蜒至肋下，血痂未干。“我亲手割的。苏拉娅说，唯有以亲族之血洗罪，才能侍奉神明。”
刘恭盯着那道伤口，忽然解下自己腰间革带，啪地甩在榻沿。革带上铜扣撞击石板，发出清越声响。达芙妮浑身一颤，下意识蜷缩起来。
“我不信神。”刘恭俯身，刀尖挑起她下巴，“但我信刀。从今往后，你脖子上这条命，归我管。若敢骗我一句……”他刀尖缓缓划过她喉间皮肤，留下淡淡血线，“我就把你钉在赤水坡的盐碱地上，让秃鹫啄干净骨头。”
达芙妮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泪砸在石榴籽上，溅开细小水花。刘恭直起身，对阿古道：“传令毗阇耶，炮队原地待命。点五十骑，随我出城。”
“郎君要去赤水坡？”波莉夏愕然。
“不。”刘恭望向窗外月色，“先去碎叶城。”
阿古不解：“可硝石在赤水坡……”
“苏拉娅若真藏了三百桶硝石，绝不会放在赤水坡。”刘恭冷笑，“那地方离撒马尔罕太近，风沙又烈，陶瓮三日即裂。她真正要藏的，是消息——让所有人以为硝石在赤水坡，好引我去扑空。”他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夜风灌入，吹得帷幔狂舞如鬼爪，“真正的硝石，必然在碎叶城。就在当年安西都护府的旧军械库底下。那地方有三重夯土墙，冬暖夏凉，连老鼠都打不通地道。”
达芙妮倏然睁眼，瞳孔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刘恭背影。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怎么知道？”
刘恭没回头：“因为二十年前，我爹在碎叶城修过军械库。他说，地窖砖缝里，永远沁着硝石的苦味。”
月光陡然亮了一瞬。远处马厩传来骚动，几匹战马焦躁刨蹄。刘恭转身，目光扫过达芙妮赤裸的肩头，扫过榻上狼藉水果，最后落在酒神雕像脚下那只伏卧猎豹的石雕上——豹眼镶嵌的黑曜石，正幽幽反着光。
“收拾东西。”刘恭道，“半个时辰后启程。波莉夏，把这女人裹严实些，别让她路上冻死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阿古，去账房支二十匹绢，就说……节帅买个会说话的活物。”
阿古应喏而去。达芙妮怔怔望着穹顶，彩砖神像在她眼中扭曲晃动。她忽然想起幼时苏拉娅教她的祷词：“神明不赐予恩典，只施予考验——最深的黑暗，必在黎明前降临。”此刻窗外，东方天际已浮起一抹青灰，像刀锋舔过夜幕的痕迹。
刘恭跨出敞廊时，晨风卷起他袍角。庄园外，五十骑甲士已列阵完毕，枪尖寒光森森。毗阇耶牵过乌骓，递上缰绳。刘恭翻身上马，忽然抬手摘下腰间鱼符，抛向达芙妮：“拿着。见符如见我。若有人拦你，就说是奉我命去碎叶城取硝石配方——配方在我书房第三格，紫檀匣子里。”
达芙妮接住鱼符，冰凉铜质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看着符上“刘”字篆印，忽然觉得这方寸铜片比任何神谕都沉重。身后帷幔无风自动，酒神雕像的阴影悄然漫过她脚背，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收拢五指。
东方天光渐盛，照见刘恭策马远去的背影。达芙妮攥紧鱼符，指甲刺进掌心。她慢慢站起身，拾起地上那枚裂开的苹果，用舌尖舔去果肉上凝结的蜂蜜——甜腻中泛着铁锈腥气。她咀嚼着，咽下，然后将果核吐在石板上。那果核滚了几圈，停在昨夜刘恭站立的位置，裂开的缝隙里，几粒黑籽正渗出暗红汁液，像凝固的血珠。
碎叶城方向，晨雾尚未散尽。而在更远的塔什干，苏拉娅猛然睁开眼。她指尖悬在唇边，一滴未抿净的唾液正缓缓坠落。窗外，最后一缕月光被初升的朝阳吞没，天地间唯余苍茫白光，刺得人眼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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