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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眼便来到了冬天。
春节。
守岁后的清晨，只是刚泛起鱼肚白，撒马尔罕的街道上，便开始有人四处走动，灶火升起，炊烟袅袅，和着冬日的冷气，笼罩在城池上方。
精明的粟特商贩，从东方...
塔什干城门下，青骢马踏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蹄声清脆，叩在夯土城砖上，竟似敲击铜鼓。马默德端坐马背，玄色长袍垂至鞍鞯，袖口绣着细密的星月纹，腰间悬一柄弯刀，鞘上嵌三颗青金石，幽光浮动，映着正午灼烈的日头，却不刺眼，反倒沉静如深井之水。
旗头仰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小食使节……真主护佑，您怎会亲至？”
马默德未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拇指抵住食指根节，其余三指微屈，形如新月初升。这是哈里发近卫军“穆塔西尔”的暗号，也是大食王廷直隶信使才配用的礼制。
旗头瞳孔骤缩，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额角触地，行最敬之礼。身后士卒见状，纷纷掷矛、卸甲、俯首，连城楼箭垛后巡哨的弓手也垂弓贴耳，不敢抬眼。
风掠过城门洞，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
马默德这才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耳膜：“我奉欧麦尔·本·阿卜杜拉赫曼哈里发敕命，携《萨珊罪谳录》七卷、《河中归附诏》三道、《火器禁令》一道，赴撒马尔罕，面呈纳斯尔埃米尔。”
话音落，他身后两名黑衣随从翻身下马，解下驼背竹箱。箱盖掀开，内里非是金银绸缎，而是一叠叠靛蓝封皮的羊皮卷，边缘以银线缝合，每卷脊背烫金，印着双剑交叉、火焰缠绕的徽记——那是大食司法庭“迪万·阿达勒”的印玺。
旗头额头沁出冷汗。《萨珊罪谳录》他听过传闻：是哈里发命首席法官阿布·优素福亲撰，罗列萨珊波斯三百二十年间渎神、食人、淫祀、虐俘、焚书等罪状共一千二百六十七条，桩桩有证，件件附图，连祆教祭司剥人皮制鼓的工序都绘得纤毫毕现。此录若公之于众，萨珊残余便再无立国之名分，连“复国”二字，亦成亵渎真主之逆言。
而《火器禁令》更令人胆寒——大食已自呼罗珊、巴士拉两地抽调匠户三千，于木鹿建“火药坊”，专造“雷震筒”与“霹雳箭”。禁令明载：凡私铸火铳、擅藏硝硫、仿制汉式炮架者，斩首示众，九族连坐。更严令河中诸城，即日起拆毁所有火药库、熔炉、锻砧，违者视同叛教。
旗头喉头发紧，不敢接话。
马默德却忽而一笑，翻身下马，靴底踏在青石阶上，发出闷响。他抬手，竟亲自扶起旗头，指尖冰凉，力道却沉稳：“不必惶恐。哈里发有谕：萨曼若降，可授‘河中副督’衔，赐巴格达宅邸一座、田庄千亩、奴隶百人；若战，则讹答剌之后，便是撒马尔罕。而此战之后……”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旗头肩头，望向远处巍峨穹顶，“……便再无萨曼，亦无波斯。”
旗头浑身一颤，竟觉膝盖发软。
马默德却已转身，朝随从颔首。一人捧出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内衬猩红丝绒，静静卧着一枚金印——印纽为双翼骆驼，印面镌阿拉伯文：“奉至仁至慈之主命，授纳斯尔·本·艾哈迈德·萨曼，河中安抚使，掌兵民刑赋，听宣不听调。”
旗头倒吸一口冷气。
安抚使？不是藩属，不是附庸，而是哈里发直辖之官！这印绶一落，萨曼便不再是割据王侯，而是大食帝国治下一名地方大员，秩比总督，可佩剑入朝，可自设衙署，可征税练兵——唯独不可称王，不可立庙，不可祭火。
这哪里是招降？分明是削藩为郡，化国为府。
马默德见他怔然，笑意更深：“你去禀报纳斯尔埃米尔，就说……马默德已在塔什干歇马三日。三日后，若不见使者持印绶北上，我便亲赴撒马尔罕，当面问一问：他究竟是在守城，还是在守一座坟茔？”
说罢，他翻身上马，青骢马昂首长嘶，扬蹄而去。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起尘烟，如灰龙腾空，直扑西北。
旗头僵立原地，半晌未动。直至尘烟散尽，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渗入沙砾。
同一时刻，撒马尔罕宫苑深处，伊斯玛仪正倚在榻上，由侍女喂食蜜枣粥。他面色依旧苍白，左肋裹着厚纱，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药渍。苏拉娅的信搁在枕畔，封漆完好，未曾启封。
纳斯尔坐在对面，手中把玩一枚铜钱——那是汉地所铸“开元通宝”，钱文端方，铜色温润。他指尖摩挲着“元”字最后一笔，忽然道：“你猜，刘恭此刻在做什么？”
伊斯玛仪舀粥的手一顿，米粒簌簌落回碗中：“在修炮台？或是……操练新募的粟特降卒？”
“都不是。”纳斯尔摇头，将铜钱轻轻置于案上，叮一声脆响，“他在教法蒂玛写汉字。”
伊斯玛仪眉头一跳：“那个汉人，竟有闲心教人鱼写字？”
“何止写字。”纳斯尔嘴角微扬，“他教她写‘永’字八法，教她辨‘篆隶楷草’，甚至让她临摹颜真卿《多宝塔碑》。昨日斥候回报，法蒂玛已能写出‘风’‘月’‘水’三字，笔画虽稚拙，却已有筋骨。”
伊斯玛仪失笑：“她写这些作甚？难不成要给鱼群颁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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