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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快不行了!”伊斯玛仪喘息着,眼中全是绝望,“他……他让我求您……求您……带医官……带最好的医官……”
刘恭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亲兵队列,声音冷硬如铁:“传令,医署全体随我入宫!带金针、鹿茸、冰镇羚羊血!再调三十名精锐,把宫门给我围死了——不许放走一个塔吉克贵胄,也不许放一个闲人进去!”
亲兵轰然应诺,如狼群扑出。
刘恭却未动,只站在原地,望着宫门方向。晨雾早已散尽,阳光刺眼。他忽然想起昨夜毗闍耶蜷在怀中,猫尾缠着小腿,温热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问自己,会不会有她的孩子。自己说,若有,便冠刘姓,做大刘植的兄弟姐妹。
可如今,这宫墙之内,躺着一个即将咽气的布阿穆,一个曾与他并肩饮过葡萄酿、在树下讨论过城墙折线的塔吉克王子。布阿穆的弟弟马尔罕仪,此刻或许正跪在榻前,握着兄长枯槁的手,听他交代身后事——那句“他是你家的兄长,他得活着”,此刻听来,竟像一句谶语。
刘恭深吸一口气,中亚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灌入肺腑。他迈步向前,甲叶铿锵,每一步都踏在尚未冷却的血泊边缘。靴底碾过一枚散落的波斯银币,发出细微脆响。
宫门沉重,朱漆剥落,铜钉锈蚀。两名奉天军士卒用长矛撬开一道缝隙,刘恭侧身而入。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庭院静得可怕。白石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唯有几道凌乱血脚印,从殿门一路延伸至内廊。廊柱上悬着褪色的锦缎,绘着蔓草忍冬纹,与城外也门骑兵斗篷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原来这纹样,并非大食独有,而是自萨珊波斯流传,经粟特商路,再入大食,终又回到故土。
刘恭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廊下,一只陶罐倾倒,清水汩汩流淌,在石缝间汇成细流。再往前,一株百年石榴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却开出满树猩红花朵,花瓣坠落在青砖上,宛如凝固的血滴。
殿门虚掩。
刘恭伸手推开。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扇高窗透入斜光,光柱中尘埃飞舞,如无数微小的亡魂。檀香炉已熄,余烬冰冷。四壁悬挂的织锦地图,描绘着整个河中地区,山川河流皆以金线勾勒,唯独撒马尔罕城的位置,被一枚殷红朱砂点重重标记——那朱砂,尚未干透。
榻前,马尔罕仪背对着殿门,双肩剧烈耸动,却压抑着不发出半点哭声。他身上札甲未卸,甲叶上血迹斑斑,右手紧握着一柄弯刀,刀尖垂地,微微颤抖。榻上,布阿穆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如游丝,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他身边,一位老医者正用银针刺入布阿穆百会、人中诸穴,针尾轻颤,却不见丝毫血色回涌。
“布阿穆。”刘恭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穿透死寂。
马尔罕仪猛地回头,眼中血丝密布,脸上泪痕未干,混着血污,狰狞如鬼。他看清是刘恭,握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刮擦声。但他终究没有起身,只是死死盯着刘恭,胸膛剧烈起伏。
刘恭视若不见,径直走到榻边。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布阿穆脸上。那张曾意气风发、在讹答剌城墙上指挥若定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覆盖在嶙峋骨头上。眼皮半阖,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
“他……”马尔罕仪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他撑不住了……刘节度,求您……”
刘恭没看他,只伸出手,轻轻拂开布阿穆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乱发。指尖触到皮肤,冰凉如玉石。
就在这时,布阿穆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瞳孔费力转动,终于,聚焦在刘恭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刘恭俯身,将耳朵凑近。
布阿穆的气息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刘恭……你来了……真主……没眼……他看见了……”
刘恭眉头微蹙,未置一词。
布阿穆的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虚弱的弧度,仿佛在笑:“……城……城墙……歪了……不是为了……躲你……的雷……”
他顿了顿,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声音更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刘恭耳膜:“……可他……不该来……他该……在……树下……等我……”
话音落下,布阿穆的目光,缓缓移向刘恭身后——那扇敞开的殿门之外,阳光正慷慨地泼洒在石榴树上,猩红的花瓣在光中灼灼燃烧。
他凝视着那抹刺目的红,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马尔罕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弯刀脱手落地,整个人扑倒在榻边,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肩膀剧烈抽动,却连哭声都哽在喉头,只余下绝望的呜咽。
刘恭静静站起。他没有看马尔罕仪,也没有看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他转身,走向殿门。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外石榴树下,覆盖在那些坠落的、猩红的花瓣上。
他跨出门槛,脚步未停。
身后,马尔罕仪的呜咽声,渐渐被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奉天军士卒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淹没——那是他们在清理废墟,搬运尸骸,为明日的攻城做准备。号子声雄浑、单调、充满力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刘恭走出宫门,抬头望向天空。
朝阳已升至中天,光芒万丈,将撒马尔罕的断壁残垣、倾颓宫阙,尽数镀上一层虚假的、辉煌的金边。风掠过焦黑的屋脊,卷起几片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他抬手,抹去眉骨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血渍。
血是温的。
可指尖,却冷得像一块寒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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