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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上午。
高昌老城中的居民,见到满地狼藉,也并未声张,只当作没有发生过,扫清家门前的灰尘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而在掖里城北,庞大的文庙工地上,匠人们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
次日黎明,天光未明,宣礼塔上铜铃微响,余音在薄雾中浮沉。那声音比往日短促,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只颤巍巍抖落三声,便戛然而止。城中无一人应和——连最后一名唤礼员,也在昨夜被铳弹掀飞了半边面颊,尸身横在宣礼塔螺旋石阶第三十七级,血已凝成暗褐的痂,黏着灰白晨露。
刘恭坐在帐中,未披甲,只着素麻中衣,膝上摊着一张龟兹皮纸,墨迹未干。纸上是马尔罕仪亲笔所书的波斯文,由粟特通译逐字译出,又经阿古用小篆誊抄一遍,字字如刀刻:“吾非降者,亦非求生之囚。吾以残躯立誓:自今晨起,撒伊斯玛城内,再无一兵持刃而战;吾族将士,但解甲弃刃,即为平民;凡藏匿兵器于民宅、祠堂、水井、地窖者,皆以叛逆论,不赦;吾子叶尔孤白、吾女苏拉娅,若得存命,当永世不得佩剑、不得统兵、不得入军府名录;此约既立,奉天军不得焚毁波斯文书、不得捣毁琐罗亚斯德圣火坛、不得劫掠萨珊王陵残碑——若违此誓,愿真主降下黑风,吹散尔等骨殖,使尔魂魄永堕无光之渊。”
刘恭读完,手指缓缓抚过“黑风”二字。他忽然想起碎叶城外那场沙暴——黄云压顶,天地失色,连火铳都哑了半炷香时辰。那时马尔罕仪率轻骑绕后突袭,箭镞专射铳手火绳,三轮齐射,便令新军左翼溃退两里。如今想来,那风未必是天意,而是人算。
帐帘掀开,扎那娜端来一碗热羊乳,乳面浮着薄金箔,是黠戛斯贵族待客之礼。她将碗放于案角,猫尾垂在膝后,耳尖微微抖动:“节帅,伊斯玛说,箭楼废墟底下,挖出七具尸首……皆是断指,指腹有厚茧,掌心烙着‘萨珊’二字。”
刘恭未答,只将皮纸折起,夹进《汉书·西域传》页间。书页旧得发脆,边角卷曲,其中一段朱批犹新:“龟兹西三百里,有国曰撒伊斯玛,本波斯属藩,奉祆教,尚白鹰,俗重信诺,死不背约。”那是他初至河西时,老校尉所授兵志手抄本,墨色早已洇开,像一道陈年旧伤。
此时帐外忽起骚动。一名铳手跌撞闯入,甲胄裂口处渗着血,右耳缺了一块,却高举一物:“节帅!城东坊市,有个妇人抱着婴孩跪在街心,说……说马尔罕仪昨夜归真前,令她将此物交予节帅!”
刘恭抬眼。那是个青布襁褓,裹得极紧,四角用银线绣着盘绕的蛇形纹——波斯王族徽记。他伸手解开最外层布结,露出内里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嵌着一枚浑圆琥珀,琥珀中央封着一滴干涸的暗红血珠,血珠旁刻着细如蚊足的帕提亚文字:“吾血未冷,波斯未亡。”
匣底压着一纸素笺,无署名,只有一行汉字,墨迹潦草,似以断指蘸血写就:
“请葬我于宣礼塔影之下,面朝费尔干纳方向。莫立碑,唯埋翎羽一支。若见春草破土,便是波斯复生之始。”
刘恭默然良久,忽问:“马尔罕仪临终,在何处?”
“在旧王宫东廊。”铳手喘息道,“亲卫说,他命人撤去所有帷帐,只留一盏铜灯。灯油将尽时,他让亲卫扶他坐直,自己拔下左鬓翎羽,插在灯芯之上……火燃翎羽,青烟直上,他说‘看,波斯还在升腾’……随后闭目,再未睁眼。”
帐中寂然。扎那娜悄悄退至帐角,取下腰间骨笛,横于唇边,却未吹奏。笛孔幽深,映着灯影,竟似一只含泪之目。
日头渐高,撒伊斯玛城门洞开。奉天军士卒列队入城,却不见刀光。他们肩扛铁锹、箩筐、麻绳,腰间悬着铁钉与桐油刷——不是来屠戮,而是来拆墙。街垒被逐一 dismantled,堵塞道路的马车卸下轮轴,石块运至城南填平陷坑,翻倒的屋梁被锯成规整木料,分发给烧毁宅院的居民。有老妪拄拐立于焦黑门楣下,见士卒递来半袋粟米,竟以额触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士卒慌忙去扶,她却攥住对方手腕,嘶声道:“我家孙儿,昨日随马尔罕仪去了箭楼……他回来时,只剩一只绣金靴子……将军,求您寻一寻他的脚踝骨,我们波斯人,死要全尸。”
刘恭闻报,亲赴东市废墟。那里曾是撒伊斯玛最繁华的绸缎街,如今唯余断柱残垣,焦木横斜。他蹲身拨开瓦砾,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硬物——是半枚青铜腰牌,镌着“萨珊禁卫第七队”,背面用细针刻着一行小字:“吾名阿布杜拉,父为赫拉特匠人,母为布哈拉歌女,生于诺鲁兹节,卒于撒伊斯玛陷落日。”刘恭将腰牌收入怀中,转身下令:“所有殉城者遗骸,不论贵贱,一律收敛入棺,棺木以胡杨木制,每具棺盖钉七枚铜钉,按祆教仪轨,葬于城西‘光明坡’。设守陵户三十家,免十年赋税,子孙可习汉文、通译、医术——但凡愿学火铳装药者,另授‘火器营杂役’衔。”
消息传出,城中哭声骤歇。有盲眼老祭司拄杖而来,在光明坡荒坡上摸索半日,忽停步指向东南角:“此处地气温润,昔年萨珊王曾在此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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