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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猫娘走上前来。
她们一左一右,架住陆扆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随后拖到了不知何处去。
陆扆还在骂着。
只是他的骂声越来越远。
最后化为了模糊的杂音,消失在了掖里的街...
烛火在铜灯里轻轻跳动,灯油将尽,焰心微颤,映得刘恭半边脸明暗交错。他坐在榻沿,赤着上身,汗珠沿着锁骨滑入胸膛,右手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身旁两只猫娘蜷在锦被里,尾巴搭在他腰际,温热柔软,却未能平息他胸中奔涌的潮水。
他忽然掀被而起,赤足踩上冰凉地砖,几步走到案前,取过狼毫,在素绢上疾书——不是奏疏,不是军令,而是几个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大字:“破天纲、立人极、通寰宇”。
墨迹未干,他抬手抹去,又写:“不为帝,不称尊,但使华夏血脉流于四海,文明星火燃遍八荒。”
写罢,他凝视良久,忽而一笑,竟将素绢揉作一团,掷入炭盆。火舌倏然腾起,裹住纸团,青烟袅袅升腾,字迹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灰,只余一点猩红余烬,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门外传来轻叩声。
“节帅?”
是王崇忠。
刘恭披上外袍,系好革带,声音已恢复沉稳:“进来。”
门开,王崇忠执一卷竹简而入,额角微汗,似刚从城南工坊赶来。他将竹简置于案上,双手捧起:“节帅,高昌匠户名录已核毕。共三百二十七户,含铁匠七十六、陶工四十九、织工八十三、木工六十二、画师五十七。其中百二十人愿随军赴高昌,余者愿留撒马尔罕,修缮拂呼缦宫及北市街巷。”
刘恭点头,指尖划过竹简边缘粗粝的刻痕:“匠户子女,可入学堂否?”
“已依节帅令,设‘工学署’于西市旧仓。初授《算经》《墨经》《水部式》,兼习胡汉双语。今有幼童一百四十三人入塾,年最长者不过十三,最幼者仅六岁。教习乃前安西府录事参军赵琰,此人通算术、晓机巧,曾助裴行俭修西域烽燧图,今日刚自龟兹返。”
刘恭目光一亮:“赵琰?他可还记着‘轮轴省力之法’?”
“记得。”王崇忠答得干脆,“昨夜他亲试新制滑车,以三人力曳千斤石碾,较旧法省力近半。且言若铸精钢轴承,再配绞盘,则一人可启城门。”
刘恭踱至窗前,推开格扇。夜风扑面,带着葡萄园新翻泥土与远处驼队卸货时扬起的淡淡膻气。院中几株胡杨枝干虬劲,月光下投下浓重剪影,仿佛大地伸向天空的筋脉。
“王司马。”他并未回头,“你可知‘工学署’所授之《墨经》,为何专列‘力,形之所以奋也’一句?”
王崇忠一怔,随即肃容:“末将……粗通文墨,唯知此句讲力之本源,非蛮力,乃可导、可蓄、可转之机巧。”
“对。”刘恭转身,眸光灼灼,“力非止于臂膀,亦非限于万人。若将天下人力、物力、地力、水力,皆纳入此‘力’之范畴,再以法度规之,以器械引之,以学堂传之——则一人之力,可为百人;百人之力,可裂山岳;万人之力,何愁不能凿穿昆仑,横渡大洋?”
王崇忠喉头滚动,未敢接话。他听懂了,却不敢信——凿穿昆仑?横渡大洋?这岂是人间藩镇节度使该想之事?分明是神祇才敢吐纳的狂想!
刘恭却已移步至舆图前,手指蘸了盏中残酒,在牛皮地图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自龟兹西去,越葱岭,经勃律,直抵健陀罗故地,再折向西南,隐入印度河谷阴影之中。
“阿布·阿穆尔答应我,准许奉天学士在其辖下购置地产,建‘海里坊’。”他声音低沉,“但海里坊,岂止贩货?我要在那里设‘格致馆’,聚大食天文家、波斯炼金士、天竺医者、突厥星卜师,不分族类,不论信仰,唯以实证为尺,以推演为刃,解天地之构,析万物之理。”
“节帅……”王崇忠声音发紧,“此举恐触大食正统,亦违佛道之忌。”
“所以需借阿布·阿穆尔之名,行我之实。”刘恭冷笑,“他要哈里发之位,我要万世之基。他赐我土地,我赠他战马、火药、锻钢之法,助他西征;我取他典籍、星图、历算、医方,助我东进。交易而已,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崇忠脸上每一道被风沙刻出的纹路:“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敦煌校场,我让石遮斤率五百骑,一日之内,将三百具‘神火飞鸦’射上鸣沙山巅?”
“记得。”王崇忠脱口而出,“箭矢坠处,山石崩裂,烟焰冲天,连鹰隼皆惊飞不敢近。”
“那不是‘力’。”刘恭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灯焰猛跳,“是人智所凝之‘力’!若将此力,用于开渠引水,则千里旱地成沃野;用于铸舟造舰,则万里汪洋变通途;用于炼铜制镜,则星辰轨迹可察于掌中!王司马,你告诉我——这等之力,比长安敕书上那一纸虚衔,孰轻孰重?”
王崇忠双膝轰然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末将……愚钝!只知效死,不知此力竟可擎天!”
“起来。”刘恭伸手扶他,“奉天军之魂,不在甲胄之坚,而在人心之醒。今日我让你看的,不是如何打胜仗,而是如何让子孙万代,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跪求敕命,不必再困守一隅,苦等朝廷施舍!”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尖划破寂静。刘恭走向墙边铁架,取下那柄桃木鎏银节杖,杖首鸠首双目嵌两粒蓝宝石,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他摩挲着鸠喙,忽问:“李明公今夜宿于何处?”
“在驿馆东厢,由四名猫娘护卫,另遣两队巡骑轮值。”
“备车。”刘恭将节杖重重顿于地砖,“我要亲自去请他。明日卯时三刻,拂呼缦宫正殿,开‘西域长策会’——不议军功,不叙官阶,只论三事:一曰屯田之法,二曰工学之制,三曰海贸之章。”
王崇忠领命欲走,刘恭又唤住他:“等等。去把达芙妮叫来。”
“是。”
片刻后,达芙妮立于殿门。她未着铠甲,只穿一身靛青窄袖胡服,腰束革带,发辫垂至胸前,发梢缀着细小银铃。她垂眸而立,颈项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弯刀。
“坐。”刘恭指了指案侧蒲团。
达芙妮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刘恭亲自斟了一盏八勒浆,推至她面前:“尝尝。新酿的,加了高昌蜜枣。”
达芙妮端起盏,浅啜一口,喉间微动,却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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