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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石桌上一蹾，溅出几滴浑浊的白酒：“光天姐，赏口酒润润？”
刘光天没动，只抬眼看他。
许大茂咧嘴一笑，豁了两颗牙，笑容瘆人：“听说你那中医街铺子，招坐堂大夫？我……我考了三年，去年过了医师资格。虽说是赤脚大夫，可治腰疼、跌打、小儿积食，一把抓。”
空气霎时凝滞。
何雨柱眉头拧紧，下意识往刘海中那边挪了半步。
刘海中却只是静静抽烟，烟雾后，眼神深不见底。
刘光天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抬眸：“许大茂，你左腿废了，右肩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去年冬天还咳血，对吧？”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住，嘴角抽了抽：“……你咋知道？”
“我开的药浴方子里，有一味‘地龙’，专通经络活血。你每周三、六凌晨三点，必在我后巷药铺后门蹲着，等伙计倒废水——那水里有地龙残渣，你拿回去晒干碾粉，混着白酒吞。我伙计认得你拐杖上的豁口。”刘光天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你肺上有陈年积痰，咳血不是肺络受损，是肾不纳气。你不敢找正规医院拍片，怕查出大问题，更怕……赔不起医药费。”
许大茂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所以你拼命考医师证，不是为救人。”刘光天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轻轻一叩，“是为你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倒了，至少能开张假方子，骗自己说‘我还能治’。”
许大茂猛地后退半步，拐杖打滑，险些摔倒。他扶着枣树粗糙的树皮，肩膀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拉扯。
刘海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只剩风声：“大茂，你当年替秦淮如顶罪，坐了七年。出来后，你瘸了，她嫁了，连孩子都没让你抱过一次。这账，谁跟你算清楚过？”
许大茂浑身一震，眼珠子瞪得几乎裂开，泪水混着鼻涕淌下来，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刘光天看着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石桌中央：“这是‘杏林堂’坐堂医的聘用书。月薪三百，包住，另加提成。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许大茂溃散的瞳孔：“你得先在我药浴房泡足七天，祛尽寒毒瘀滞。第七天早晨，你若还能自己走回来，签；走不回来，滚。”
许大茂怔住，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张纸，指尖离纸面还有一寸，又猛地缩回，仿佛那不是纸，是烧红的烙铁。
何雨柱忍不住低声道：“光天，他……他能行？”
刘光天没看他，只望着许大茂汗涔涔的脸，一字一句：“他不行，我行。我给他搭桥，他过不过去，是他自己的命。”
晚风骤然转凉，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院门。远处，轧钢厂下班的汽笛声呜咽着响起，悠长，疲惫，又固执地穿透暮色。
许大茂喉咙里咕噜一声，突然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他没哭，也没求，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抠进砖缝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
刘光天静静看着，直到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与尘土糊成一片，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燃了起来。
不是火，是灰烬深处，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刘海中掐灭烟头，捻碎，抬脚踩进砖缝阴影里。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只空了的搪瓷缸，转身走向厨房。片刻后，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梅汤，红艳艳的汤色里浮着几粒饱满梅子，汤面凝着薄薄一层油亮琥珀光。
他把碗放到许大茂面前，汤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所有旧日刀锋。
“喝吧。”刘海中说，“趁热。凉了，酸味就涩了。”
许大茂盯着那碗汤，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捧起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酸、甜、微咸、回甘，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直抵胃腑，激得他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决堤，混着酸梅汤，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刘光天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里，一道极细的金线描边，在余晖里隐隐发亮。那是她亲手描的，一笔一划，用了七天。
院门外，不知谁家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曲调婉转，余韵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悄然缠住这方寸四合院里所有尚未愈合的伤口，所有不肯熄灭的念头，所有在废墟之上，仍倔强伸展的、歪斜却真实的枝桠。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紫灰色的薄云。院中灯未亮，人亦未散。
风停了。
而有些东西，正从寂静里，缓缓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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