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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和押金。更不够他,在某个清晨,把一摞簇新的《毛泽东选集》摆上自己摊子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路过的人看见——那个瘸腿的老头,书页翻得比谁都勤,读得比谁都慢,可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用指甲掐出了细细的印。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刘海,我记得你刚来四合院时,借过我五块钱,修你家漏雨的房顶。你说三个月还,结果拖了半年。我没催过。”
玉芬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像糖霜遇了潮气,微微发黏。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家吃饭,吃的是我炖的萝卜排骨汤。你夸咸淡正好,连喝了三碗。走的时候,偷偷把我腌的酱黄瓜揣走了两根,藏在你儿子书包夹层里。”易中海嘴角牵动一下,不是笑,“你儿子发现时,黄瓜都蔫了,汤汁淌了一书包。”
小媳妇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玉芬脸沉下来,手指无意识抠着紫砂壶盖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光天,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声音冷了三分。
易中海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桂花香、奶香、书页油墨味,全灌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他慢慢解开自己左袖口的纽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疤痕,没有老茧,只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印记,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这是盼娣烙的。”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用烧红的铜钱,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说烙个记号,免得我老了糊涂,认不出她是谁的男人。”
玉芬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说,易中海这个人,骨头硬,心肠软,就是太爱面子,总把苦往肚里咽。她让我答应她,这辈子,宁可饿死,也不能求人施舍一口饭。”易中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今天,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
他把蓝布包往前推了推,玻璃弹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群不肯熄灭的小星星。
“你信我,我就值这个价。你不信,我转身就走。我这条腿瘸了,可手没断,嘴没哑,脑子没糊涂。我还能认字,能算账,能记住谁家孩子几岁该打预防针,能记住谁家老人药罐子放在哪格柜子——这些,不比你那些账本便宜。”
沉默。
奶娃子忽然“咯咯”笑了两声,吐了个奶泡泡。
玉芬盯着那包东西,足足半分钟。然后,她忽然抬手,啪地一声,把紫砂壶盖扣回壶上,声音清脆得惊人。
“行。”她吐出一个字,利落得像砍刀剁断骨头,“明天早上八点,南锣鼓巷口。我让老周开车送你去西站。货单我今儿夜里就备好——针线五十打,洋胰子一百块,玻璃纽扣三千粒,橡皮擦三百块。再加五十本《毛泽东选集》,精装本,带红绸带那种。”
易中海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喉咙发紧。
“别谢我。”玉芬摆摆手,重新靠回贵妃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就当……还你那五块钱,和两根酱黄瓜。”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空荡荡的右裤管,又落回他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光天,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摔一跤,不是为了趴下。是让你看清,自己膝盖底下,到底垫着的是泥,还是金砖。”
易中海没接话。他慢慢弯腰,拾起蓝布包,仔仔细细叠好,重新揣进怀里。那动作郑重得像收殓一件圣物。
他转身走向门口,拐杖点地声依旧沉闷,可节奏变了——不再迟疑,不再试探,像一支校准了准星的箭,稳稳指向靶心。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刘海,盼娣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话,我记着。”
门轻轻合上。
楼下传来吴妈收拾碗碟的叮当声。二楼,玉芬忽然抬手,把那本《红岩》重重摔在茶几上。书页散开,江姐的画像朝上,目光沉静如古井。
小媳妇吓了一跳,抱着奶娃子缩了缩脖子。
玉芬却没看她。她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紫砂壶盖上那道细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又轻又冷,像冰棱坠地。
“仁义?”她喃喃道,“光天啊光天……你连自己膝盖下的泥都还没刮干净,就急着去碰金砖了?”
窗外,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悄然滑过巷口,车灯扫过槐树粗粝的树皮,像一道转瞬即逝的伤疤。车窗半降,露出许大茂半张脸,他叼着烟,眯着眼,目光追着易中海那蹒跚却异常挺直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拐进暗处,彻底消失。
他把烟蒂弹出去,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倏忽熄灭。
“老狗,”他对着虚空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这回,你可真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了。”
而此时的易中海,正站在四合院那棵老槐树下。他没回家,也没点灯。他仰起脸,望着满天星斗——几十年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四九城的夜空,星星可以这么密,这么亮,亮得灼人眼眶。
他慢慢抬起右手,不是去擦汗,而是伸向天空,仿佛要攥住其中一颗。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绝望的碎裂。
是种子顶开冻土,倔强探出的第一点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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