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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几道指甲印深得发白；娄晓中低头整理衣襟，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灰的毛线——那是他老婆去年织的，织到一半断了线头，再没续上。

    “柱子啊……”老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上次说的那个‘邻里互助组’，现在咋样了？”

    何雨柱掐灭烟头，把烟盒揣回兜里：“上个月挂牌，三十一家报名。棒梗管运输，槐花管登记，棠华带人教识字算账，秦姨负责熬药粥。上礼拜，贾奶奶摔了一跤，是互助组的王婶背去医院的；李婶家儿子发烧，半夜敲门，棠华拎着药箱就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易大爷，您要是愿意，明儿起，帮着记记进出货单？字不用多写，就划勾打叉，工钱照发，每天三毛。”

    易中海猛地抬头。

    三毛？他当车间主任那会儿，一天工资也不过一块二。可这三毛……不是施舍，是雇人干活的价码。他干过八级工，懂图纸、会算料、能看懂磅秤上的数字——这些本事，没丢。

    “我……”他嗓子发紧，像塞了团棉花，“我眼睛有点花。”

    “没事。”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镜框是铜的，镜片擦得锃亮，“秦姨昨天托人从上海捎来的，专挑最厚的度数。您先试试。”

    镜盒递过来时，易中海看见何雨柱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蚯蚓——那是早年在香江码头扛包时，被铁钩划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嫌何雨柱粗鄙，连碗筷都不愿同桌用；如今这双手，却稳稳托着副眼镜，递向一个曾把他踩进泥里的老头。

    风起了。

    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秦淮如起身去关院门，裙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尘。她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像初春新剥的笋。

    何雨柱望着她，忽然说：“易大爷，您还记得不？六三年闹饥荒，您偷偷把粮票塞给大刚娘，就藏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袖口里。”

    易中海怔住。

    六三年……他当然记得。那会儿他还是车间副主任，粮票金贵得能换命。他塞票时，大刚娘饿得眼窝塌陷，接过票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后来呢？”何雨柱轻声问。

    “后来……”易中海声音嘶哑，“后来大刚娘病死了，大刚饿得啃树皮，是我送他去的卫生所。”

    “嗯。”何雨柱点点头，把画报翻过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您看，这儿写着‘技术指导：易中海’。杨导非要加的。他说您当年教他看机床图纸，一笔一划，跟刻在钢板上似的。”

    易中海的手剧烈抖起来。他死死攥着老花镜盒，指节泛白。镜盒边缘硌进掌心，疼得钻心——可这疼，竟让他几十年来第一次，觉得骨头缝里还有点热气。

    “我……我能干。”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生锈的铰链，“单子……我认得。”

    “好。”何雨柱笑着，把搪瓷缸子递过去，“那先喝口羹，暖暖身子。明天一早，棠华把单子送来。”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章敏风风火火骑进来，头发扎成高马尾，运动鞋上溅着泥点：“柱哥！剪辑师说第三集孙悟空大战红孩儿那段，打斗节奏得调，您今晚能过去看看吗？”

    “行。”何雨柱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晓中叔，破竹叔，李叔——银耳羹凉了不好喝，趁热。”

    他走向院门，章敏蹦跳着跟上。经过易中海身边时，何雨柱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易大爷，人老了，不是废铁。是块好铁，放对地方，照样能打刀。”

    易中海没应声。他慢慢打开镜盒，把那副铜框老花镜戴上。视线忽然清晰起来——青砖的纹路、砖缝里倔强的草芽、槐花篮子里菠菜叶脉的走向……还有对面墙上，自己年轻时用粉笔写的“安全第一”四个字，虽然被风雨洇得模糊，可笔画筋骨仍在。

    他摘下眼镜，用衣襟仔细擦了擦，又戴上。这一次，他看清了秦淮如鬓角一根新生的白发，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风更大了，卷起满院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院门。何雨柱和章敏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清脆的铃声，一串，又一串，像春天解冻的溪水，哗啦啦，哗啦啦，淌过石缝，淌过岁月，淌向谁也预料不到的远方。

    易中海把眼镜盒紧紧按在胸口。那里，一颗早已冷透的心，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重新搏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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