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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到温热细腻的皮肤，像碰到一块新蒸好的奶糕。
“甜。”他声音沙哑，却很轻，像是怕惊飞了檐角一只麻雀，“比糖还甜。”
秦淮如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揉皱的绸缎：“那您多吃点，回头我让柱子再给您送一篮子，专挑熟透的。”
易中海点点头，没说话。可他攥着药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些。
傍晚，西边天际烧起一片赤金，云絮被染得透亮。阎埠贵没回四合院，径直去了胡同口的粮店。粮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老人，拎着空布袋，搓着手哈气。他熟门熟路绕到后门，推门进去，一股麦香混着陈年谷壳味扑面而来。
店里灯泡昏黄，照见地上堆着的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头金灿灿的糙米。掌柜老赵正蹲着数票子，抬头见是他，忙擦擦手迎上来：“哟，刘老板！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
阎埠贵没应，只弯腰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摊开。米粒饱满，泛着微光，捏起来略带粗粝感。他指尖捻起一粒，凑近灯下细看——米腹处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淡青纹路，像一道隐秘的胎记。
“今年新收的？”他问。
“对！山北坡那片梯田，头茬！”老赵压低声音，“您猜怎么着？往年亩产八百斤顶天了，今年——一千二百斤！队长说，是您那‘肥水’浇得神！”
阎埠贵没笑，只把那粒米放回袋中，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推过去：“明早，按这个方子，掺进新米里。每百斤，加三钱。不多不少。”
老赵接过纸包，手有点抖：“这……这行吗？”
“行。”阎埠贵转身往外走，棉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明早起，粮店门口挂块牌子——‘特供糙米，补气养血，每日限五十斤’。价，按市价一倍收。”
老赵愣在原地，手还捏着纸包，像捏着块烧红的炭。
第二天清晨，粮店还没开门，门口已排起长队。有人拎着搪瓷盆，有人端着铝锅，还有拄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挪来，袖口磨得发亮。牌子挂出来，底下立刻嗡地炸开：
“啥？补气养血？”
“一倍价？抢钱呢？”
“你懂啥！昨儿我孙子在香江医院值夜班，说那边富豪排队买这米！说吃了能睡整觉，不盗汗！”
话音未落，队伍里一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头突然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咳得浑身发抖。旁边人忙扶他，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粒米，就着口水囫囵吞了下去。片刻后，咳声竟真缓了些，额头也不再冒虚汗。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更往前挤。
中午，易中海提着空布袋来买米。他站在队尾，没吭声，只把布袋口朝下抖了抖，里头几粒隔年陈米簌簌落下。前面人回头瞥见，有人认出他，悄悄挪开半步，像避开一缕风。
易中海垂着头，盯着自己布鞋上磨秃的毛边。
队伍缓慢向前，终于轮到他。老赵见是他，眼神闪了闪，没提价，也没多问，只称了五斤，麻利装袋，递过来时，指尖在袋底轻轻一按——那里似乎多塞了点什么，鼓鼓囊囊。
易中海没拆穿，默默接过。回家路上，他特意拐进小巷，靠墙站定，解开袋口。
里头除了糙米，还静静躺着一小包东西：牛皮纸裹得严实，拆开，是几枚青皮核桃，壳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气，像刚从树上砸下来；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是阎埠贵的字迹，墨迹沉稳，力透纸背：
“核桃补肾，米润肺脾。易叔，药要按时吃，姜汤莫凉了喝。柱子。”
易中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冬阳斜斜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嵌着光，也嵌着影。他慢慢把纸叠好，塞回口袋，又把核桃揣进另一只手，攥紧。核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却让他觉得……踏实。
当晚，他破天荒没烧火做饭。只把核桃一个一个剥开，仁肉雪白，带着微涩清香。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越嚼越甜。
窗外，胡同深处传来梆子声，笃笃笃，敲三下，报更。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飘出断续的京胡声，咿咿呀呀，唱的是《锁麟囊》里一句：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叹人生，似幻梦，岂无根……”
易中海没听全。他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阎埠贵说过的话——“没孩子，那就好好护着自己的身子。”
护着身子，不是为了别人养老，是为自己，能多看几回春草绿，多听几声鸽哨响，多攥几回孙女软乎乎的小手。
他吹熄油灯。
黑暗温柔覆下来。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见轧钢厂的汽笛，没有梦见招工表上刺眼的红叉，只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葡萄园，藤蔓青翠，果实累累，阳光暖得像融化的蜜糖，一滴一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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