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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1章 那个男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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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忙缩回身子,后脑勺“咚”一声撞在砖墙上。等他再扒着门缝往外看,何雨柱已牵着两个孩子往院里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色渐染的剪纸画。芝芝的小棉袄在光里泛着柔润的毛边,伊知何的头发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额角一颗浅褐色的小痣——那痣的位置,和易中海自己右眉尾的痣,竟如出一辙。

    他怔住了。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咔哒”弹开:四十七年前,他偷偷抱走过一个襁褓中的女婴。那孩子眉尾也有颗痣,淡得几乎看不见,接生婆说“这是福痣,主聪慧”。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这孩子哭声太细弱,怕养不活,便悄悄塞给西街卖豆腐的老周,换来半袋糙米和两块粗布……后来老周一家搬去了南方,音讯全无。再后来,他总在梦里看见那双眼睛,黑亮,湿漉漉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喉头涌上腥甜。他慌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再摊开时,雪白棉布上赫然几点刺目的猩红。

    风更大了,掀翻了煤棚顶上一块松动的石棉瓦,“哐当”一声巨响,惊飞了栖在槐树上的两只麻雀。易中海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常年揣着一本磨毛边的《毛主席语录》,扉页上用钢笔写着“1952年·赠易中海同志”。他摸索着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停在某一页。那是他抄录的《为人民服务》段落,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张思德烧炭牺牲,我烧炭三十年,为何没见牺牲?”“为人民服务?我服务谁?谁又服务我?”“傻柱子如今坐拥金山,可他娘当年饿死时,谁给他一碗粥?”

    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墨迹被反复洇染,像干涸的血痂。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断断续续,混着咳嗽的杂音,在空荡荡的煤棚里撞出空洞的回响。笑到最后,眼泪顺着眼角深壑往下淌,混着煤灰在脸上犁出两道黑痕。

    他慢慢把语录本合上,仔细抚平卷起的书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三层蓝布,里面是一枚铜钱——乾隆通宝,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这是他攒了四十年的“养老钱”,打算哪天实在撑不住了,就拿去买副薄棺材。可现在,他盯着铜钱上“乾隆通宝”四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乾隆爷微服私访时,曾见一乞丐饿毙桥洞,临终前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嘴里念叨“吃不上热乎的,死了也不甘心”。

    易中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铜钱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那点钝痛竟奇异地压下了肺腑里的灼烧感。他扶着墙,一点点撑起身子。膝盖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像朽木断裂。他走出煤棚,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细长而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

    他没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屋子,而是转了个弯,走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根盘错处,泥土微隆,显是被孩子们新扒拉过。他蹲下去,用枯瘦的手指抠开松软的浮土,一下,两下……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蚁穴入口显露出来,幽深,静谧,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他盯着那黑洞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沉入屋脊,暮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然后他慢慢解下腰间的旧布腰带,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毛主席语录》。他把铜钱放在语录本上,再用腰带一圈圈缠紧,打了个死结。最后,他捧着这团沉甸甸的包裹,轻轻放进蚁穴入口。

    泥土重新覆上,他用手掌细细抹平,仿佛在掩埋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他抬头望向何雨柱家亮起灯的窗子,灯光暖黄,映着玻璃上隐约的窗花影。隐约传来钢琴声,是《勿相忘》的旋律,清越婉转,像一泓清泉流过嶙峋山石。

    易中海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晚风里。他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肺腑间那股翻搅的浊气,竟悄然散去大半。他迈步往回走,脚步依旧缓慢,却不再佝偻。经过刘光中家院门时,他没停顿,只是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板——笃、笃、笃。那声音,竟与芝芝叩击树皮时一模一样。

    门内没有应答。他也不需要应答。

    回到自己屋,他点亮油灯,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他从箱底翻出个蒙尘的铁皮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几枚糖纸——大白兔、水果味、玻璃纸包的橘子糖……每一张都压得平整,色泽虽褪,却仍透着微光。这是何雨水小时候,每次分他糖时,他偷偷攒下的。他一张张数过去,数到第三十七张时,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已经发脆的蓝色糖纸,上面印着模糊的“上海”字样。他记得,那是1963年春天,何雨水刚满十岁,把第一颗自己攒钱买的水果糖塞进他手心,糖纸在阳光下蓝得像一小片天空。

    他把糖纸按在胸口,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咳嗽,没有血腥气,只有一片奇异的宁静,仿佛漂泊半生的船,终于触到了浅滩。

    窗外,胡同里响起收破烂的梆子声,“梆——梆——梆——”,节奏舒缓,不疾不徐。易中海睁开眼,吹熄油灯。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

    他忽然明白,所谓活着,未必是攥紧什么。有时,松开手,让风穿过指缝,让光落在掌心,让三十年前的一张糖纸,在记忆里重新蓝得耀眼——这就够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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