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突然问这个,他是半妖半魔,父亲是魔,母亲是妖,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娘是蛇王的小女儿,和我爹是自由恋爱的,我爹的第一任妻子是欲.魔,但早就去世了,他后来才认识的我娘……不过我这算混淆魔界王族血脉,我爹死后,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一直想杀我,幸亏小叔叔拦下来了。”
江折柳沉默半晌,不知道重点偏移到了哪里,他思索着道:“……真是英雄母亲。”
常乾:“……呃,啊?”
第二十七章
魔界。
正如无数记载之中所言,魔界终日幽暗,少有天光长明之时。
闻人夜踏入荆山殿,将披风的系带随手解下交给一旁的属下,由于魔界地理环境的影响,他的魔角逐渐地显示出来,其上气息狰狞可怖,远没有给江折柳看时柔和内敛。
在荆山殿点灯的魔是以本体现身的,约有两米余高,有一条坚硬至极的骨尾,此刻正盘在荆山殿的石柱边上。
闻人夜坐到正殿主位上,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简,随着魔气激发,内中的所有关于攻打玄通巨门的记录和消息都显示在了眼前,分门别类,条条清楚,他一路读下去,到末尾之时才稍稍停顿,抬眸望向给他传讯的释冰痕。
“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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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夜将这四个字咬在齿间玩味了一会儿,“释冰痕,你说的举步维艰、停滞不前,是从何而来?”
释冰痕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联系闻人夜的大魔,他骁勇善战至极,业务能力也很强,一般情况下,不会为了自己可以解决的小事去打扰尊主。
一身红衣的大魔静立阶下,低头拱手道:“尊主,您……”他欲言又止,停顿一刹才道,“您与江仙尊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魔界,这次请您回来,是……”
“是我决定的。”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一个庞大的阴影踏入荆山殿。烛火照亮对方身上铺满着的骨铠和倒刺,还有背后徐徐展开的骨翼。
与此同时,荆山殿的魔石大门骤然一动,层层禁制从门上焕发光芒,亮起恐怖的血红色光芒。
闻人夜将手中的玉简放回案上,他一双紫眸不断变化着颜色,或深或浅,情绪压抑地翻涌着魔气。
“……父亲。”
眼前庞大的骨翼贴住血色的铠,逐渐地收拢融化,庞大狰狞近乎于凶兽的魔躯散去,渐渐露出人形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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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戬立在殿中,手中拿着一根骨杖。
“江折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魔界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他,修真界的那一筐废物败类,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一次让你回来,是想直接当面问你,你和他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这简直是一道答案不定的送命题。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为对方做的那些事情,必然会受到一定的指摘和阻拦,魔界不会信任沉迷于情爱之中的尊主,他会面临许多的挑战。
闻人夜站起身,走到了对方面前。
“是。”对于江折柳以外的人,他回答这句话,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他一向都很执着,不会轻易放弃一件事情。闻人戬对他的脾性了若指掌。
他沉吟片刻,道:“那为什么没有抢回来?”
闻人夜话语一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么一句话,心里打好的草稿都被说乱套了。
“不应该啊。”闻人戬敲着骨杖,“整个修真界都说你对人家残暴不仁,强取豪夺,魔界上下都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以为马上就有魔后带回来了……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折柳,啧啧啧,那位主儿,成了我儿媳妇……”他在小儿子面前来回走了几遍,语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转过头又板着脸,“一票大魔眼巴巴地等你,结果你呢?不出点什么事儿都叫不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尊主的?”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这些事情,在魔界发生得好像有点奇怪。
闻人夜反应极快,立刻从这两三句中、结合魔界的具体情况推测出了这群大魔都是什么思想,道:“他们都没被折柳揍过瘾?”
底下那群年纪较长的大魔,哪一个没被江仙尊抽过,凌霄剑的伤口几百年都不会痊愈,哪一个不是又气又恨简直牙痒痒,可一听说他们尊主跟江仙尊的事儿,他们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又立刻觉得尊主的眼光也太好了。
全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能让魔界所有人都从心里服的魔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连你都能因为被打败而念念不忘,把剑伤当定情信物那么养,还不许别的同族魔心萌动?”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许。”
“……行了你。”对方敲了敲骨杖,“我还在魔界,玄通巨门向来只要有一位半步金仙坐镇即可,你这次回来,主要任务是安定民心,然后去早点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他转过身指了指荆山殿门口的血色禁制,续道:“这个禁制是下给别人的,低你两个大境界的魔族都进不来,夜儿,好自为之,不用谢了。”
闻人戬说完,便带着骨杖转身出去了,丝毫没有为自家儿子解释的想法。反而是一旁的释冰痕看了看禁制,叹道:“尊主,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闻人夜慢慢地道:“有一点反应过来了。”
释冰痕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嫉妒:“虽然大家嘴上都说着打败江仙尊,恨得牙痒痒,但其实……”
以魔族的慕强程度,江折柳简直就是大魔们隐而不发的梦中情人,遥远无望的高岭之花和白月光。更何况人家又长得那么好看……只不过以前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洗洗睡了,结果冷不丁的,发现自家上司跟白月光搞上了!
没有见过江折柳的魔族,自然觉得这件事特别长脸,但那些颇有资历的大魔们,心里就非常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个个都吃了一口虚无缥缈的陈年老醋。
“估计很快就会有大魔过来挑战您了。”释冰痕都不知道该同情谁,以尊主的实力,这基本就是来挨揍。但不挨一顿揍,就让上司把梦中情人娶走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个,要不您……下手轻点?”
魔界没有第二种安民心的办法,基本打一顿就安心了。
闻人夜随意地拧了拧手骨,道:“轻了怎么能长记性。”
觊觎他养的小柳树?
找死。
————
就在魔界进行和谐地彼此切磋时,余烬年终于确定了长期使用的药方,随后不久,江折柳便向他辞行。
余烬年近来的事情也很多,他将王墨玄身上的所有契文、蛊虫、诅咒都记录了下来,一个一个地分析解法。他和王墨玄的机会都不多,一旦让王文远发觉到,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想要把所有可以危及对方生命的地方全部都解除掉,这样王墨玄就可以彻底脱离王文远的控制,不用被迫留在天机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余烬年这几天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只不过江折柳离开当日,他还是亲自相送。
那匹魔马是闻人夜留下的,此刻亲昵地靠在江折柳怀里,马头贴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一副被迷得找不着北的样子。
余烬年从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赞叹道:“还真挺随他的主人的,我看闻人尊主也差不多是这个德行。”
江折柳退开半步,转过身看向余烬年:“叨扰许久,这次要多谢你。”
“嗳,何必说谢。”余烬年摆了摆手,“我只不过是尽我应尽之义……只不过正好也确实有事,想拜托前辈。”
江折柳看着他说下去。
“前几日墨玄来找我,全身上下都是各种奇门诡道和控制手段,有一些一看便是王文远的手笔……这王八蛋,我迟早要弄死他。”余烬年话语稍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灵宣,他展开灵宣,将上面的诅咒篆文给江折柳看,“这一种诅咒,我查遍典籍,翻遍道书,也实在找不到痕迹,还请前辈帮忙看一看。”
江折柳接过灵宣,在绘制而出的图样上注视良久,半晌才道:“……锁声咒。”
“锁声咒?这是什么?”
江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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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一刹,解释道:“这是一种控制类诅咒,往往是用在傀儡身上的。可以通过口诀控制一个人能否发声。”
余烬年微微一怔,继续问道:“这个口诀是固定的吗?”
诅咒大部分都有相应的解除口诀和方法,一个诅咒的恐怖通常不在于它强烈的效果,往往在于它的隐蔽性。像是诸多危险程度极高的诅咒,都在很多典籍上有相应的解法记载,而流通性越低的诅咒,往往就越难以解除。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这是非固定口诀,应该只有王文远才知道。”
非固定口诀……
余烬年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随后将灵宣收了起来,道:“前辈此行回终南山,一定要一路小心。虽然闻人尊主把墨镯留给了你,但也不要太过依赖一只魔……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暴露本性,忍耐不住,非要跟你……咳。”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不太好说。余烬年倒不是不信任闻人夜的人品,他只是不信任对方的自制力而已。
医圣阁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忍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本压箱底的传世之作,交给了江折柳:“这个,你回去的路上慢慢看。”
江折柳接过古籍,见到上面毫不避讳地写着《阴阳承和术》五个大字。
“双.修秘典?”江折柳扫过一眼,“这个……”
双.修之术的典籍有很多,以江折柳颇为广泛的知识面,也不是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不觉得这有什么让余烬年宝贝的。
余烬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没有放在心上,忍不住凑过去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这是一本近乎于邪道的秘典,作者是一位天灵体。”
……天灵体?
天灵体写这种书,如果内容是真实的,那的确是近乎于邪道了,不知会误了多少年轻英杰。
“前辈,你好好吸取一下经验。”余烬年真诚无比,“要是闻人尊主强迫你,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江折柳这声“谢谢”卡在喉咙间,说不太出口。
他的小白花人设仿佛在修真界已经根深蒂固了,就连余烬年这种贴近事实真相的人,都觉得闻人夜的自控能力应该不太行。
只有江折柳知道,那个人抱着自己压倒在床上,都只是委屈得不得了地蹭一蹭,连亲他都亲得小心又忐忑。
收下这本新书之后,江折柳带着常乾和阿楚离开了丹心观,返回终南山。
路程遥远,走得也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
阿楚上了马车,进来掌灯时,见到神仙哥哥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衣衫还没脱。
马车的内部空间很大,是封印的折叠空间。神仙哥哥的床榻很软、锦被很轻,都是上好的材料,触摸时都散发着一股名贵的气息。
阿楚掌了灯,用金丝剪把烛心挑亮了,然后再罩上灯纱。他靠在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霜白长发,才忽然发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好像变好了。
虽然没有回到乌黑的颜色,仍旧白得像雪一样,但柔润了许多,触摸上去时,有一种冷润如冰的质感。
阿楚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哈喇子又要流出来了,他盯着对方睡着时的侧脸,看着弧度流畅优美的下颔线,视线再触上对方薄薄的唇瓣,静默不动的纤长雪睫,还有对方身上与复生石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无比、非常诱人的甜蜜气息。
他越看越来劲,磕cp的心也跳不动了,满脑子都是闻人夜是什么狗男人,还是让我来吧,然后心如擂鼓地凑近一些,把手里的书拿了出来,一边吸一边小声道:“哥哥,把衣服脱了再睡吧。”
大美人柔软无比地在面前睡着了,衣袖外的手腕都纤瘦皎白,肤色冷得像寒山雪,骨节分明,但脆弱得像是一折就要断了,从那股诱人的甜蜜中,慢慢地酝酿出一丝隐而不散的药香,带着极细微的微苦气息。
阿楚越看越觉得心动,被蛊得咽口水,想到别人家穿书不是被主角攻略,就是去攻略主角,怎么到他这儿就只能看着大魔头搞美人,他、他也想搞……
“哥哥,”他低声唤了一句,“你别这么睡。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就在阿楚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想要发展一下跟神仙哥哥的爱情,或者是地下情的时候。对方才迟钝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瞬,江折柳的声音略微低软的传来。
“……你过来陪我睡。”
阿楚心中激动不已,觉得天底下的癞□□都不能放弃,果然还是有出路的……
“……小魔王,我有点……有点冷……”
阿楚:“……”
他木着脸抖开锦被,给神仙哥哥盖好,掖上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祭奠了一下他单方面存在了五秒的地下情。
第二十八章
天光乍破。
苍茫微冷的晨光漫入木窗。
江折柳洗漱完毕,被阿楚看着喝了半天的药,但他如今真被那只魔养得娇气了,喝得很慢,有些咽不下去。
有复生石滋养身躯,他身体各方面看着都见好,但还是怕冷,要了命似的怕冷。
阿楚从箱底拿出一件淡蓝色的毛绒披风,把他神仙哥哥裹起来,将淡色的披风系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再把那件自动发热的魔器手炉递进他手里,一边凑过来深吸一口,一边道:“哥哥是不是不想喝药,你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喝药如喝水,是尝不出苦味的,如今反倒有脾气了。江折柳无声地笑话了一下自己,难以避免地想起这都是因谁而起。
……都怪他。
“没有,不用担心。”
江折柳不能真的跟小鹿说太苦了他咽不下去,那也娇气得太过了,他重新捧起药碗,皱着眉喝了下去,然后接过茶水压下苦味。
一路上走得很慢,并不算是舟车劳顿,但江折柳的天灵体又开始闹了,他一日比一日疲倦,体温慢慢地上升,让人脑海里都有些晕晕的。
阿楚见他连书都看不下去,就琢磨着用硬纸片做了一副扑克牌,教神仙哥哥打牌,窝在马车里跟他玩钩鱼,只是江折柳状态不好,总是输,就算觉得很有意思,最后也玩得犯困,最终都会不小心睡着。
风清日朗,马车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是在数着这种悠闲缓慢、柔和至极的日子。
直到风铃声停了。
马车车辙顿止,前路似乎有人阻挡。
江折柳困倦之中,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一丝熟悉。过了半晌,常乾撩起车帘钻了进来,凑到他身边唤道:“哥哥?”
江折柳闭眸缓了一下神,一边捏着鼻梁,声音还微微发哑:“是谁?”
常乾知道他大概听到了,便如实道:“是凌霄派……祝无心在外面。”
凌霄派……
他的行踪并未隐藏,应当有很多人都知道他离开了丹心观,但因为他的名声、以及前些日子烈真负伤而归的事情,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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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派啊……江折柳忽然觉得很感慨,他对这三个字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往的一千多年里,他每一次自我介绍,都要将这三个字冠于名前,他视之为荣誉、视之为故乡。
只是到了最后,他越来越发现,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有落雪时最冰冷的碑文之下,才有他那些短暂温暖的留存之地。
江折柳随之起身,撩开了车帘的一角,见到了眼前的众人。
林清虚、林寒虚两位长老,伫立于祝无心的身后,而祝无心一身淡蓝色道服,手中是凌霄剑的冰鞘,冰鞘矗立于地,神情忧心忡忡。
他探出来的手实在太有辨识度了。祝无心一眼便能认出来,他这些日子不断蔓延的焦虑和思念像是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发泄口,一切都被熨平了,愈是热切,愈是能诱发出一股别样的镇静。
但江折柳只撩起了一角,手腕上的墨色手镯一闪而过,随后便撂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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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祝无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车帘规整地垂落。江折柳望了一眼窗外的流云和清风,淡淡地道:“我答应闻人尊主,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清淡漠然,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近几百年来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但他的师兄……却用这种语气告诉他说,他答应了另一个男人,不再与自己相见。
祝无心很难以相信。
他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衫按在那日在终南山上收走的信纸,里面大量的内容都是遗言与回忆,涉及到自己的,也只有那寥寥几句,可就是这寥寥几句,让他郁结难解的心结一层层地被扎穿扎透,活生生地剖析在眼前。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低落。
“好。”祝无心慢慢地应道,“我的确是个混蛋,不值得师兄见我。”
他还是孩子脾气,难过时会说气话来贬低自己。
江折柳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师兄不想再掺和修真界之事了,只是……无心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虚,对方依言将一份卷轴递上了马车。
“与修真界接壤的边境门派,进来遇到妖魔流窜。我们派人增援了几次,不曾见效。那些附属门派有的还不知道师兄已经……已经离开了的消息,要亲自来凌霄派见您。我给回绝了。”
“但是妖魔流窜的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他们有的还叫嚣说……师兄都是他们尊主的人了。”祝无心话语微顿,“那些魔难以驱逐,已经影响到了人界的生存。”
修真界连通人界,是人口最多的一界。一旦修真界出问题,人界也会随之损伤惨重,这样脆弱而又分布繁密的万亿生灵,是修真界自古以来的助力和拖累,是一把残酷的双刃剑。
“我年少无用,不能保护得了这么多人。”
祝无心向前走了几步,将那把装在冰鞘里的凌霄剑放在了马车车帘边缘,然后跪在了他面前。
“师兄。无心不想让父亲和你的心血毁于一旦,不想让这么多年仙门之首的声名付之东流。师兄……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声音有些带上哭腔了。
江折柳对这个师弟的性格十分熟悉,他知道无心的心性,纵然有再多的缺点,他都是在名门正派里长成的,不会有大奸大恶。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祝无心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淡,从前他以为是默契到了、不必多言,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无心不再叫他哥哥了。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能为天下计,为众生谋,但他不会料到五通含情散,不会料到祝无心对他的心意,更不会料到恨比爱,更长久。
内外都很安静,静谧地几乎只有对方哽咽的呼吸声。
江折柳展开卷轴,将附属门派的求援一一看过去,语气波澜不惊地道:“魔族之悍勇,向来都是百折不挠的。光是打得过没有用,必须要打得他们害怕。你直接派遣各峰长老过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小师弟跪在外面,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在画卷上一路看过去,继续问道:“妖族……有青龙和朱雀两位真君在,怎么会如此犯境?”
凌霄派众人彼此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都不太敢说话,过了片刻,祝无心才道。
“朱雀真君……死了。”
清风卷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按着卷轴的一端,很久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蜷起指骨,掌下的字迹都跟着发皱。
江折柳的目光还停在上面的字文上,停了少顷,才缓慢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朱雀真君他……重伤不愈,三日之内跌落九重境界,最后在万灵宫……魂归天地了。”
……这怎么可能呢。
朱雀鸟是凤凰异种,生存力堪比妖族之首,那一日他听到烈真逃走时的鸣叫声,明明不会危及性命。
江折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先死,不会见到往后的这些烂摊子……千年好友,无论如何,江折柳也从没想过他会死。
“外面都说……是闻人尊主动的手。”祝无心道,“他想杀朱雀真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师兄,他有告诉你他回去是做什么的吗?”
正面交锋能杀掉烈真的,确实只有闻人夜一人而已。
祝无心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便继续解释道:“因为朱雀真君陨落,而青龙真君无暇管理约束妖族,我又不敢前往交涉,所以妖族才……”
江折柳此时已经听不太下去了,他并不怀疑闻人夜,只能往暗算和下毒上来思考此事。可是他避世已久,不能骤然接受这么多的思考量,脑海中越理越复杂,几乎嗡嗡作响。
他攥着卷轴的手越来越紧,骨节隐隐发白,随后喉间猛地涌上来一股腥甜,久不发作的肺腑之痛再次卷土重来。
他裂得像蜘蛛网似的内脏好像完全地碎掉了,连呼吸都成问题。江折柳低头掩唇咳嗽,越咳越剧烈,血迹从指缝间渗透出来,蜿蜒着淌过车帘。
他手中的卷轴已经滚落下去了,雪白的衣衫都染上鲜红。血迹一点一滴地沾上凌霄剑的冰鞘,这把名剑似乎感应到了一声,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和泣吟。
祝无心仿佛没料到这个场面,他猛地站起身,心像是被揪到了一起,哑着声道:“师兄……你、你……你别难受。你保重身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风动鸟鸣,祝无心身后的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拿着刀子在心头上割。祝无心焦躁又担心,甚至想立刻到师兄的身边,却又怕让他更加难受,故而止步不前。
咳声缓下来了。
江折柳脖颈上的复生石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乳白色的光晕,这股柔和的力量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缓慢而又温柔地抑制他体内的疼痛。
过了小片刻,祝无心见到那只手——师兄似乎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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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血的地方擦干净了,然后拿起了凌霄剑,重新递还给了他。
“我要它有什么用?”江折柳低声道,“你好好拿着,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主了。”
祝无心怔然一瞬,接过了剑鞘,欲言又止:“师兄……”
“我能教你一时,不能教你一世。”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但似乎又强撑着跟他说话,“你不要去掺和妖界的事,我怕背后有变,所谋甚大。”
祝无心此刻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说,我以后补偿你,我以后向你赔罪,我一辈子对你好。
但是现在……
他脑海中那种不正常的“理智”占了上风。
“让路吧。”
江折柳轻声道。
“山野闲人,做不了什么。”
祝无心深深地望他一眼,却仍旧没能跟师兄真正地见一面。他吸了一口气,带领身后的凌霄派众人让出了道路,目送着马车慢悠悠地驶远。
祝无心望了很久,直到对方最后的行踪都消失在眼前,才收敛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凌霄剑。
一旁的林清虚凑近过来,低声道:“掌门,那我们……”
“你们回去吧。”祝无心盯着剑身道,“我还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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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虚虽然想不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之前祝无心离开凌霄派很久,连众人前往丹心观拜访仙尊也没有去……他究竟在经营什么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祝无心才伸出手,将江折柳刚刚触碰过的剑身描摹过一遍,企图从中得到一点点余温。
可是一点点余温都没有。
“师兄……”祝无心喃喃道,“你一定会去万灵宫的,你一定要去……”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心的漆黑印记,随后又收紧了手。
“我到时候再跟你赔罪。”祝无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其他的我都不要,无心只想要你一个。”
至于其他人。
觊觎他师兄的人……全部都要死。
————
马车驶过了一段路。
阿楚和常乾担心的要死,把从丹心观带回来的药全都拿了出来,根据药效一样一样地挑。小鹿更是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握着他的手说你先别睡,你先把药吃了。
江折柳虽然难受,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马上撒手人寰的地步。他就是天灵体发热,而又气血攻心,旧伤复发,自觉还熬得过去。
他为了不让阿楚和常乾太担心,还是撑着身体又吃了很多止痛和调理的丹药。但最后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还是又睡着了。
沉眠是一种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
他从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他的梦境向来冰冷无奇,向来残酷得没有理由,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再睁眼时,阿楚往花瓶里放了春天新抽芽的柳枝,翠绿得晃人眼睛。
江折柳靠在床榻内侧,走神了好久,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天,阿楚才撩车帘进来,见他醒了,立刻凑到神仙哥哥身边。
江折柳被塞了一个手炉,才抬起头,低低地道:“阿楚。”
“嗯?”
“你跟常乾说,改道。”
阿楚愣了一下,慢慢地睁大眼睛:“改、改道?”
“去万灵宫。”
江折柳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绪。阿楚呆呆地看着他,感觉人都要傻了,他既想抱住他的胳膊劝他不要去,但又发觉,自己是劝不住他的。
“哥哥……”阿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按妖族的规矩,他的尸首会在万灵宫停灵四十九日。”江折柳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花瓶里的柳枝,“我送他一程。”
怎么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年。
小魔王不会做这种事,小魔王不会骗他的,他很听自己的话的……
可是曾经,这些人也都很听他的话。
江折柳收回手,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接过阿楚手里的茶水,把喉间的腥甜铁锈味儿压了下去,垂着眼眸,雪色的长睫微微发颤。
阿楚凑到他身边,很心疼很心疼地拢过他的长发,感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冷得都要像是冰霜凝成似的,他张口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道:“哥哥,你相信我,老天一定是向着你的,你还能活很长很长,和你喜欢的人终成眷属。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吗?”
江折柳看着霜白发冷的手背,看着垂落下来的,雪白的发丝。
“我早就老了。”
他收回视线。
漫长静默后,阿楚听到他轻轻的叹?楓息,和伴随着这句叹息而生的,字句微哑的声音。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第二十九章
无数的藤蔓纠缠在古木之上。
残霞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洒在眼前,像是一片炫目的碎金。
万灵宫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即便这里只有两位真君居住,但常常有服侍的小妖来往出入,故而有啁啾鸟鸣,有万物生长之声,是妖界灵气最盛的地方。
但如今,鲜红的经幡迎风而展,四下肃穆寂然,连呼吸声都轻微,沉静得落针可闻。
青霖伫立在万灵宫殿内,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她背负着双手,垂着眼看灵台之上的净火珠。
残霞收拢,外界投映进来一片沉浓的阴云。
烈真魂归天地的消息已经传至各界,不久之后,将会有愿意来的人前来吊唁送行。而这颗净火珠,也会重新投入四象丹炉里,去孕育新的圣兽之种。
妖界的传承方式与其他各界都不同,他们与任何种族结合,都生不出血统纯正的圣兽大妖来,只有在死后,将圣躯化为的宝珠重新放入四象丹炉里,才会逐渐地诞生新的真君来接替值守。
也正是因此,妖界永远只有两位真君同时出现,而下一位从四象丹炉里出现的,是白虎还是玄武,或是一名新的朱雀,那就都不得而知了。
殿外响起小雨声,又响起轻柔的雨水穿林打叶声,和雨珠落入伞面的轻响。
万灵宫是被无数古木藤蔓架在半空中的,高有十几丈。
青霖若有所感般地转过身,神识一扫,顿时发现了停在古木之下的那架魔界战马拉的马车,她眉峰一蹙,随后又慢慢松开,走出来几步,从万灵宫门口一跃而下。
她见到了故人。
那把伞很普通,伞面绘着青色的纹路。木质的伞柄被一只修长细瘦的手握紧。满头雪发被一个简单的玉簪收拢贯穿,肩膀上披着一片毛绒绒的披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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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削纤弱的身形彻底笼罩住了。
青霖还是第一次在那件事之后见到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折柳的手,从他手心中接过伞柄,把伞支高一些,挡在他上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其他人动身的都不够快。”江折柳道,“或者是,不敢来万灵宫吊唁。”
青霖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而是道:“……丹心观虽离妖界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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