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影子笼罩一室,外面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声音。只有永无止境的昏暗,铺天盖地地倾洒过来,茫茫如潮。
在这举目难视的黑暗中,房间里只有急促却又微弱的呼吸。随后是吐血的咳声和干呕,还有骨骼攥紧时快要绷不住的脆弱颤动之音。
江折柳吐了一口血,伏在桌案上半晌不动,逐渐地平稳着呼吸。
岁月久长,自始至终都是黄粱一梦。
有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自己能不能再等到夜明,或是就这样埋于茫茫黑夜之中。
雪色的长发铺展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他发抖的呼吸而一同颤动,像是枝头最细嫩处的一滴露、一捧雪,随着山风而摇摇欲坠。
那股剧烈而突兀的疼痛渐渐地平息下来了,浓云散开,一缕黯淡的月色落在他指尖上。
江折柳缓了很久,才在抬眸时捕捉到这缕月光。
他看了一会儿,几乎有些忘记残余的疼痛,忘记嗡嗡作响和失聪的左耳,视线随着蔓延的月色移动。
但他太难受了,他想不起再点一盏烛光,想不起叫常乾过来帮他,更一时算不出未来的时日。
他只能想着,想要不露异样的话,应该吃几倍的药才能暂且压制。只能想着一旦走到最后,要怎么样才能让闻人夜别那么伤心,也别被利用、别背那么多血债杀孽……
一切都融化在绵延不绝的煎熬里,最后他什么念头都转不动了,只是觉得很累,很想就这么睡着……
但江折柳也很想他,舍不得留小魔王自己,他不敢放任自己睡着。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第四十五章
幽冥界。
冥河河水涌动,恶魂游荡。天地昏沉,举目无光。
一缕血色在河水中化开了,四散晕染,随后消弭无形。
何所似收回了手,洗去血迹的鬼气也重新缭绕着缠回指尖。他没有用祝无心的身体,而是用回了本体。
微卷的黑发随着河水流动之间徐徐伸展,连带着困缚着他一手一脚的通幽巨链也跟着轻微地颤动。
“那位佛修证得地藏菩萨果位,却因一句宏愿永绝成佛之路,就跟他所选的道路一样傻。”何所似指间鬼气缭绕,掸去明净肩头残余的血痂,注视着他身体上的伤口,“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在幽冥界跟我耗了几千年,还是陨落于劫火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何所似是真的很能活,可以当得起一句“老不死的”,不过以他的身份,叫“死鬼”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听起来不太正经。
“净化天下恶鬼这种宏愿,实在是太幼稚了。”何所似道,“你不会也是修的此路吧?”
明净垂着眼睫,很久都没有回话,直到何所似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开口道:“何尊主。”
“嗯?”
“……江前辈他,怎么样了?”
何所似眉峰一锁,没想到对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关心江折柳那边的事。他扯了扯唇角,道:“离死不远,你要送他一程?”
他边说边抬起手,扳住禅师白净的下颔,逼近过去盯了一会儿,道:“你不先担心一下自己么?”
明净平淡无波地望着他,眉心的殷红菩提痣鲜艳如血,但眸光却永恒地淡如轻烟,仿佛面对他,与面对王文远、或是面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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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逐渐变了。他低下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他的转世?”
所有的转世重修都需要前世相认的人点破身份,才能够恢复记忆。倘若对方是那个人的转世,何所似提起的时候,明净就该已经想起来了才对。
但他没有。他的眸光波澜不惊,连一滴多余的水花都没有溅出来,像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的湖面。
何所似有些狂躁了。他的情绪像是被反复地拉抻延长,再收拢搅碎,压得心口一片混乱。
过了片刻,他缓慢地松开了手。
那个执意要渡化他的人早就死了。
何所似吐出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你回兰若寺询问的话,应该还能问出来他的名字……算了,你就在我这儿陪我,等我挣脱了这些锁链,就送你回去。”
明净仍旧无声地望着他,没有露出高兴或不高兴的神情,只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要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何所似抬起头,望了一眼冥河上方,眯起眼笑了一下,“那你也留在幽冥界。”
河水漫流,无数的恶鬼夜叉蛰伏在河底外围,用幽绿的眼眸盯着尊主身边鲜美的血食,而这个众鬼眼中的鲜美食物,却只是站在原地,眺望了一眼冥河的尽头。
冥河迢迢,难窥边际,仿佛没有尽头。
————
魔界与妖界相持日久,后摩擦不断,形成僵持不下之态。随后果然引来偷袭袭击,偷袭者被反诱入网,于十万大山之外斩杀道体,碾碎神魂,清洗了最先一批蠢蠢欲动贪婪成性之人,修真界与两界议和,而魔族攻伐之地却步步紧逼,几乎压入四大仙门护山大阵之中。
但因护山大阵之故,仙门仍有提要求的底气。凌霄派诸多长老暂为掌教,以名存实亡的仙门之首之名统率各派。无双剑阁与天机阁皆表遵从,并无异议。
只不过凌霄派现今的话语权,只不过是众人赶鸭子上架出来的话语权,与江折柳所在之时大相径庭。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首领,一个扛起最大责任的人。
但谁都没想到,闻人夜的那把淬炼了破定珠的墨刀,可以直劈山门大阵,破除这千年维护下来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就在结界破碎的瞬间,无双剑阁传出金老阁主强渡天劫,身死道消的消息,众人借此机会以吊唁送终之名与魔界再议,暂熄战火。
实际上,魔族将领们也在且战且进中疲惫不堪,伤亡算不得轻。而魔界大后方也传来了一个让闻人夜不得不回返的消息。
闻人戬同样困于天劫之中已久,就在两日之前,合道劫火烧毁了他的元神,让他所拥有的杀戮道道种不受束缚,破坏了方圆千里的环境,杀气几乎可以将人撕成碎片。
只有闻人夜能够处理此事。
天下获得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战火无情,即便是已经与闻人夜达成了一个短暂共识的青霖,都对魔族的战力和闻人夜手上的墨刀忌惮不已。
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正道人士怀念起江仙尊,怀念起那把令人退避三舍、横压一世的凌霄剑。
但如今,凌霄剑的主人却在一片终年覆雪的山中,规划自己的后事。
……倒也不能算是规划后事。
江折柳将近些年对合道天劫进行的探索结果写在纸上,封入信中。他服用了比以往多数倍的药,让这具身体在表象上并没有露出多大的纰漏。
但仍是瞒不过医师的眼睛。
余烬年坐在他身旁,看着眼前的危重病人泰然自若地将信纸放入笔洗下方,压在桌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苦着脸道:“你这让我怎么跟闻人夜交代?你……”
“小余,”江折柳平静地道,“你帮小魔王瞒着的事情,我可没有追究。”
余烬年一下子就噎住了,半晌都没想起后话,讪讪地道:“这不也是为前辈好么……”
“那我也算是为他好了。”
余烬年虽然能从探脉上看出他状态不对,但因药物之故,不知道对方究竟差到什么程度,心里没个底儿地道:“你越这么做,我就越觉得你好像差得离谱……”
“无论好些坏些,也是你治不好的人了。”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余烬年的自信心和自认为的医术水平还是遭到了重大打击。他叹了口气,目光将对方上下扫视一番,确认光从外表上,看不出这人的状态如何。
他思索片刻,旧事重提:“那次你提起重新握剑,我思来想去,办法也的确只有……待你死后,将你做成傀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余烬年无奈道:“傀儡术的原材料全部都是使用的尸体,而尸体本就生机断绝,可以让尸体重新掌握力量,自然也就是让你重新握剑的唯一途径。说不定经过傀儡师的解剖修补,你的经络道体比以前还要通畅。”
他话语未尽,忽地听到屏风外摔了药碗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到一对绒绒的鹿角跑了出去。
“阿楚听到了,没事吗?”余烬年问。
江折柳望过去一眼:“没事。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就是。”
余烬年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你要用这个方法将力量保存下去,是为了什么?”
江折柳慢慢地捧起一杯茶,润了润唇瓣,缓缓道:“给凌霄剑一个归宿罢了。”
余烬年顿时醒悟此语。
当江折柳修为仍在,道体完好之时,凌霄剑是可以收进使用者的道体里的,这代表了双方极高的认可度。而如今,这把宝器名剑却只能在江折柳身旁守护着他,而不能封存进他的身体里。
“还有就是,想要断绝了凌霄派后辈的念想。”这句话说得无情极了,“即便是有人想东山再起,也不要再用名利贪婪的手,握住这把剑。”
这似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执念。从江折柳说“这是我的佩剑”开始。他就不准备再把它让给任何人了。
做过的错事,一次就够了。
余烬年难以理解剑修的心态,但也说不出劝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但你身上还有复生石,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过悲观,虽说修道之人,弹指百年,但你和闻人夜之间还有时间,或许还有什么别的转机……”
他并不知道复生石开裂的事情。
“江前辈对于别人的建议,一贯是作为参考,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余烬年站起身,“你还是想想如何安抚闻人夜吧。”
江折柳静默地沉思片刻,道:“……有劳你了,这段时日,多谢。”
余烬年摆了摆手,转过身离开了。
他这时也没想到,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谈话。
江折?楓柳是一个很快便能接受现实的人,他甚至已经物色了终南山的许多地点,觉得终南山冰雪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安息之地,但他怕小魔王把他给刨出来,还是放弃了这一决定。
自知大限将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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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少有像他这么平静的。
阿楚是在傍晚时回来的,他神情恹恹,眼圈通红,像是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给江折柳加了一件外衣,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倾身抱住了他。
“哥哥……”他的声音还带着模糊的呜咽。
江折柳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角,在绒绒的鹿角上摩挲了片刻,低声道:“哭什么。”
“书上说你会好的!”阿楚咬着牙,抽抽搭搭地道,“我从没有看过哪个主角恋爱未半而中道撒手人寰的,你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沉默片刻,思考着道:“哪本书?”
阿楚一下子噎住了,擦了擦眼泪,低着头道:“就是我看的一本……一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中医不成搞西医嘛!你看什么解剖修补什么的,听起来就很科学!”
江折柳没听懂科学是什么意思,但能领会到对方挽留的情感,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闻人哥哥,好不好?”
阿楚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得他。
天灵体还是很香,散发出一股很容易让人亲近的气息。随便说什么话,都能让阿楚迷茫不自知地答应下来。
但他还是很伤心,靠在屏风外头接着哭哭啼啼,天黑之后哭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睡得比江折柳沉得多了。
江折柳也困,但他因药物作用,反而比平时要精神许多。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他的手落到复生石上,能清晰地摸到那个裂纹,以一种完全可以比较出来的速度扩大裂痕,连维持身体的盎然生气也逐渐地缓慢稀薄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有些走神。
夜风将一朵白梅吹进了窗。
残瓣随着风吹入他的发丝间,沿着雪白长发坠落。江折柳发现这朵落梅时,本想伸手拨弄下来,但却被突然地握住了手。
掌心温暖,温暖得有些发烫,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沉沉的、掺杂着血腥气的松柏味道环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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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手被他握紧了,压在膝盖了。还不等他开口出声,就被一双温热而干燥的唇抵住了唇瓣,撬开了素白的齿列。
闻人夜的情绪不是特别对劲。
他的舌尖很有侵略性,如同掠夺般碾压过来,勾着江折柳无甚力道的软舌纠缠下去,一点点地把自己气息融过来,压进口腔中。他含着对方微肿的唇瓣,在薄而极易受伤的唇间烙了一个齿印,带着无尽的不安。
江折柳被他咬得有点疼,抬起手安抚似的顺着他的脊背,由着对方的魔角蹭上额头,随后才察觉到他身上缭绕不绝的血腥气。
是非常熟悉的血腥气,有其他魔族的味道,而江折柳熟悉的魔族,就只有那么几个……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魔界出现内乱,老一批的魔将趁乱夺位。
但事实比这还要更惨烈一些。在闻人夜幼时接过那两把刀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刀锋将会穿透他父亲的身躯,取出无差别肆虐、释放攻击性的杀戮道种。
半步金仙合道,必须要先与道种融合,而与道种融合后,才会再有合道之劫困扰于前。
魔界能容纳杀戮道种的只有闻人夜,这个双面刃一般的合道宝物就封印在他身体里,沾满了他亲人的鲜血。
气氛有点压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小魔王紧紧地抱着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周围,身上有一股极度浓郁的低落情绪。他的唇锋干燥得快要开裂出血,在方才的缠吻之中,江折柳几乎隐隐尝到了他唇间血液的味道。
他慢慢地抬起手,顺他的脊背,像是抚摸一只毛绒绒的大型猫科动物,他低下声,语调温和地问:“好些了么?”
闻人夜没有说话,而是追着他的气息,往他怀里靠得更近,直到被恋人身上微冷的冰雪之气熨平心神,才哑着声道:“嗯。”
关于这股血腥味,江折柳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角,手指顺着魔角安抚地滑下来,环绕住他的肩膀,移开了话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心里是很高兴他回来的。江折柳也很想见他,他其实非常想念对方。
闻人夜本想告诉他明面上的借口,但想到无双剑阁的那位老阁主与对方交情甚为不错,话语一时顿住了,声音嘶哑地道:“稍作休整。”
他不想让江折柳伤心。
比起让他伤心来说,闻人夜第一反应仍是暂且隐瞒。这一点,倒是双方都如出一辙。
他不愿意松开手,就算对方一直留在这里等他,他还是有那种仿佛下一秒即成泡沫的危机感,他紧紧地环着对方的腰,低声道:“……开战不告诉你,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是怕……”
“是怕他们上山找我?”江折柳道。
闻人夜怔然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只魔回来没走门,也没走窗户,是用的两界穿梭之术,来得精准无声,连门外的小鹿都没有惊动。
“我知道。”江折柳没有追究,“没事的。”
他的手被小魔王挽住了,握得很紧,很用力,但却又在每次即将失控前险险地拉回来,维持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只有小柳树了,连一片叶子都不敢碰掉。
但他却不知道,他养到如今,只剩下表面的枝繁叶茂,这颗柳树苗从一开始就是枯死的,留在人间的每个日夜,都是星星陨落前,一瞬间的流光。
江折柳环住了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道:“没事,我不会生气的,也不怪你……但我很想你。”
闻人夜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间,滚烫躁郁,却在这句话落下后骤然平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味道。
“我……我也很想你。”他低声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唇锋就被一片柔软微凉的触感贴紧了。
江折柳抬头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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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睡觉。”他说,“小魔王,我困了。”
闻人夜被他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轻而易举地将江折柳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床榻上。
床帐扯落。
没有其他的交谈了,江折柳低声地跟他说了几句关于战中某些细节处理需要注意的问题,随后就不讲话了,而是静谧无声地靠在他怀里,仿佛真的非常疲惫困倦。
其实他如今的每一个夜晚,都有醒不过来的风险。
闻人夜环抱着他,仍像是刚刚见面时那样。忐忑不安,心口怦然乱跳,但他这次实在是精神太过敏感,总有一种无法安睡的感觉。
他贴过去,挨着对方的耳畔,希翼地确认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对吧?”
但江折柳的左耳听不到。
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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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觉到闻人夜说话时细微的气流,小心地漫过耳畔。
江折柳抬起眼,对上那双盈盈发光的紫眸,没有透露出自己听不到的事实,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闻人夜安定了很多,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会抛下我的,不会离开我的。”
江折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连对方的口型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接触到那双漂亮瑰丽、充满期望的紫眸。
这是他毕生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他没有开口的力气,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对方的勇气——江折柳活了一千多年,自修道之日起,不懂得什么叫做怕。但今夕冷夜,他却很怕对方问的是很复杂的问题。
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闻人夜得到承诺,浑身的血气仿佛都淡去了很多,抱着他闭上了眼。
但这个承诺,却只能对他失信了。
第四十六章
天还未亮之时,小魔王就离开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抱着他睡了一整晚,像是从江折柳的身边缓解了疲惫,能够重新变回那个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魔尊大人。
他离开之时,从窗隙间飘落的梅花就栖息在桌案上。闻人夜转身之时,心口忽地不明缘由地抽痛了一下,他转过身望着榻上沉眠的江折柳,不知道这股莫名的痛楚从何而来。
明明……明明小柳树都没有生他的气。
闻人夜凝望片刻,收敛了心绪,仍旧奔赴回了魔界兵临之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珠帘荡开细碎的碰撞声,伴着雪夜落下的残梅坠地声。
松木小楼静悄悄的,常乾在楼下睡觉。阿楚也靠着屏风睡着了,还没醒,似乎哭得很累。
江折柳提前吃了药,束发添衣,将毛绒披风拢在肩头,做好全方位防护,随后拿起凌霄剑,无声地下了楼,推开房门。
房门悄声开合,内外温度差距迎面而来。漫天飘散的薄雪落满肩头,坠在他如霜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行至灵冢之前。将冰鞘内的凌霄剑立于一旁,伸手擦了擦恩师的石碑。
他的手冻得发红,指尖一片通红,指甲却苍白无色。手背白得可以隐见肌肤之下的血管脉络,骨骼细瘦纤长,如一节稍折便碎的枯枝。
但即便是这样,这只手拂落碑上雪时,也有一种脆弱的美丽。
霜雪随着他的指节纷纷落下,露出石碑上原本的刻字和面貌。江折柳凝望片刻,跪在了他的墓前。
他曾经百次千次地预想,若有一日将死,正该陪在恩师身边,跟他说自己已将这一世的恩情偿还清楚。但事到如今,却走到这一步。
碑文上露出祝文渊的名讳和尊号。
一旁的凌霄剑轻声铮鸣,剑意与他相通。
“师父。”江折柳抬起手,对着冻僵的地方轻轻地哈了口气,搓了搓指尖,“我要走了。”
他是被祝文渊领回凌霄派的孤儿,无父无母,凌霄派就是他的故乡。可是如今,无论是恩师、视作亲人的师弟、还是那片千年故土,全都没有了。
他既觉得人力难以胜天,却又情难自禁地质疑自己无能。
或许人之长久、世之长久,都是不能处于太过安逸的现状之下的,非要有强大的外患虎视眈眈,才能催使人不断进步、不断变强。
他到如今,才慢慢地想通这一点。
江折柳的庇护,也无异于四大仙门腐朽衰败的原因之一。
他早该放手。
“我把凌霄剑也带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边想边说下去,“将它留在门中,不免有诸多心术不正之人起歪心邪念。弟子希望剑器澄澈如初,不应被贪念沾染……想要以身封印,永绝于世。”
寒风扫雪,将他肩上的软绒吹得簌簌微颤。
“千秋长眠,地下相见。”他知道人死不能相见,却还是这么说了一句,微笑了一下,道,“弟子未堪托付,还请您手下留情。”
他的话不多,只有这么两句,但这么两句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江折柳又看了灵冢片刻,随后拿起凌霄剑起身。他刚刚跨出一步,就觉得眼前发黑,脑海中一片昏沉,险些没有站稳。
但他被一个人的手臂扶住了,将他稳稳地架在怀中,似乎有意留出了一点点距离。
是公仪颜。
公仪颜其实已经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她随着闻人夜一同返程,想到魔后的身体状况便心事重重,但她却又顾忌魔尊手中大局,没有告诉尊主。
她留下守山,从尊主离开后便一直盯着江折柳这边的动静,在旁边看了好久,见到对方略有站不稳的迹象,身体比脑子动得都快。
这么个人倒在地上,说不准能摔成一地的碎冰块。
江折柳被她扶着缓了一下,随后抬起眼,见到白色鹰隼面具下深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多谢。”他后退了半步,挣脱了公仪颜扶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么。”
“嗯。”背着长刀的女魔头应了一声,“你要离开?”
江折柳挑了下眉:“很明显?”
“你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座山都是问题。”公仪颜毫不留情地道,“就算是让玲珑医圣带着你,也走不出魔族的看护。”
“所以,我正要找你。”
江折柳看着她道:“公仪姑娘,你应该就是统率他们的将领,他们一定听你的话。”
公仪颜从来没有被这么称呼过,面具下的神情怔了一下。她伸手正了正脸上的鹰隼面具,道:“你让我违背尊主的命令?江仙尊……”
“我时日无多。”江折柳打断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平静沉凝,如冰层下寒凉清澈的水。“你也知道。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你。”
公仪颜想说他这是博取同情、这是道德绑架,这是拿自己的美色为筹码诱惑她。但她注视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宛如望见了一片无底的深渊之中。
她很清楚,江折柳就是理直气壮地用这些在恳求她。她也同样地清楚,自己八成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你叫我魔后。”江折柳道,“我的命令,对你就没有效用么?”
……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公仪颜被他说服了,与其说是被魔后大人说服,还不如说是她有点看不下去让江折柳站在雪地了,这个人被尊主养得金尊玉贵、用无数宝物丹药堆砌起来的娇惯躯体,放在寒风之中,连指尖都冻得殷红一片了。
她败下阵来,低声抱怨道:“你这样我会被革职的。”
“那就是小魔王的错了。”江折柳笑了一下,眼尾微弯。“公仪姑娘,你能不能带我去幽冥界,找一个人。”
“幽冥界?”公仪颜立时警觉,“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冥河……”
“我不是找何所似。而是找全天底下最好的傀儡师,幽冥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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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居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望乡台居士是鬼修之中声名显赫、能力顶尖的几人之一。他们幽冥界的顶尖鬼修各司其职,听调不听宣,如果想背着河底的尊主做些什么事情,何所似其实也很难发觉。
但这就代表着,找人不能过冥河,而应该绕道而行,如此才可避开何老鬼的耳目。
公仪颜是魔族中出了名能打的女将,如果有她一路护航,才有完成这件事的可能。
戴着面具的大魔沉默了很久,仿佛没有想通对方寻找此人做什么,她甚至都有一点联想到红杏出墙上面了,只不过看了看江折柳眼下的身体状况和衣服颜色,顶多不过是一枝快要枯死的白梅,就是把墙削掉一块,他也够不着啊。
无论聪慧与否,魔族的脑回路都会偶尔就这么稀奇古怪一下子。公仪颜收回思绪,冷静的蓝眸扫过他的全身,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道:“好吧,但倘若你在路上就支撑不住……”
“我会留信给闻人夜。”江折柳看着她道,“让他不要怪罪你。”
这哪里是怪不怪罪的问题。
公仪颜叹了口气。
是你若是死在我眼前,谁见了能不伤心呢?
————
有公仪颜协助,他当天便可离开终南山。
车马齐备,障眼法施了十几道,隐匿行踪的匿迹术一层层往上叠。魔界战马又是没出息地一头埋进魔后的怀里,个顶个的满眼小星星。
只有他们两人,其他的魔族似乎在公仪颜口中得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随行。此事也没有让余烬年察觉到,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捷快速了。
等常乾睡醒时,二楼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不知多久,一切陈设如故。
风冷夜烛短,帘动霜雪寒。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见到收拾包袱的阿楚,才猛地惊醒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楚擦了擦眼角的泪,叹道:“主角生死未卜,一般都有转机和奇效。但我怕你小叔叔回来,见不到人,咱们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常乾呆了半晌,木着脸道:“你的意思是……神仙哥哥偷偷跑了?”
阿楚背好自己的小包裹:“你没见过《魔尊的落跑甜妻》吗?怎么这么没见识。不行,我得离开,闻人尊主万一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咱俩就玩完了。”
常乾愣愣地道:“……那我们去哪里。”
“笨死了。”阿楚道,“去妖界啊!我是妖,你是半妖,还认识哥哥,青龙真君肯定不会为难咱俩的,我要去好好修行,保护我心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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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倒是很好出去,自从江折柳那封信送到闻人夜手中后,他明白了恋人的意思,魔族们就只是在阻拦外界进入而已了。加上这两个小妖经常下山去采药,反倒很好混出去。
于是诸多原因叠加之下,留给余烬年的,就是一座空空荡荡的松木小楼。
医圣阁下领着小哑巴的手,满脸迷茫地看了很久,才忐忑地道:“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墨玄静默片刻,给他打了一个手语。
“没事,你是医师。”
余烬年点头道:“对,闻人夜还没那么没良心,但我到时候怎么跟他说呢……”
一夜之间,心上人和心上人养的两只小妖,人去楼空,人间蒸发。
小哑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提议道。
“就说江前辈忍受不了和他的房事。”
余烬年愣了一下,喃喃道:“……小哑巴,你真是个天才……”
第四十七章
幽冥界。
绕过冥河的路程要更远一点,穿梭过无数鬼修忌惮又贪婪的视线,马车徐徐地驶进望乡台。
公仪颜跳下马车,撩开帘子伸进去一只手,把全魔界的心肝宝贝搀扶下车,让他在自己身边站稳。
江折柳状态不是很好,他已经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支撑不住了。复生石的裂痕层层叠叠,已经布满了表面,皲裂的痕迹怵目惊心。
公仪颜一路上解决了很多“意外”,有被天灵体的气息蛊惑而来的恶妖,也有幽冥界拦路的幽魂,尽数陨灭于她的刀下,有时为了不吵醒江折柳,甚至动作都是无声无息的。
一路行到此处,江折柳也亲眼见证了战事波及的情况……没有伤亡是不可能的,但小魔王控制得很好,范围和程度都在江折柳的预计之内,甚至比他的预计效果还要更好一些。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统一各界,制衡各族之间的利益争夺与不断加深的仇恨的话,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江折柳一想这些就头痛,因此也就按下思绪不再考虑,而是伸手拢紧了一下披风毛领,敲了敲望乡台前的门。
这地方虽说叫“望乡台”,但实际上是一个繁复复古的建筑,建筑后方有一个类似于九重宝塔般的巨型法器,登上高塔后最顶端的石台,才是幽冥界中真正的望乡台。
他敲了敲门,门内似乎系着铃铛,铃铛响了几声,随后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鬼修拉开了房门,看了两人一眼,似乎被眼前人的美色镇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是活人?”
不怪他有此一问。江折柳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身上的生机十分寡淡。
江折柳点了点头,态度平和地问他:“在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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