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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住被江折柳敲了一下的额头,委屈吧唧地看过去,见到江折柳收回了手,平淡地道:“奉命在此,怎么会监守自盗。”
他话语停顿,心却不在此处,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的小手炉,思绪逐渐延伸开。
……如此严阵以待。
小魔王,你在做什么呢?
第四十三章
江折柳已经猜出来许多事了。
但他确实会担心,这一点跟小魔王想的差不多。什么时候能改掉常常忧心的陋习,他也就真正地挣脱了尘网束缚。
他想,仙途遥遥,满身血债之人难以合道。
江折柳只要一想这件事,就会逐渐地头疼。他不能费神去想天下之事,一旦考虑得越多,他的头痛之症就愈发严重,仿佛是来自神魂的无形警告。
但这又并非是一时能控制得住的。
几日过去,手上的烫伤已经复原了。山中鸟雀飞绝,连一丝鸣叫也无。凌霄剑寂寥地伫立原处,剑上花纹如凝望永恒的眼,沉默地陪伴着他。
风雪夜,江折柳跟王墨玄下了半宿的棋。小哑巴什么都不能说,似乎是最好的聆听者。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你再想想。”
灯烛微晃,江折柳的声音清淡平静。
王墨玄抬起眼眸,默然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分清江前辈是真的讲他这步棋,还是意有所指,在说别的事。
“要不要再看一眼?”对方低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墨玄随着他的话往棋局周围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必改棋。
他自知下不过江折柳,即便发现了这么布局的缺陷,也并不是很想更改。
灯影拉得很长,等楼下的药炉冒出微苦的草药气味,夜半的风打响了窗纱,飞雪飘然地盖满梅花,余烬年便如往常般过来领人回去。
他敲了敲竹帘的边儿,靠着门,唠唠叨叨地道:“前辈,该把小哑巴还我了!他都在你这里待一天了,啧,你俩就闷死我吧……”
王墨玄停下手,站起身朝江折柳颔首告别,随后便从二楼下去,把那只聒噪个不停的医圣阁下带走了。
每夜都是如此,都是一手残局。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得有些过分。窗外的夜风卷着雪花,一刻不歇地撞在木窗上。小鹿趴在楼下的桌子上睡着了,常乾熬完了药,正瞪着竖瞳,陪着药盅一起放凉风干,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时光安逸,如果能以此终老,不失为是一场善终。
他坐在烛火下,从书柜里拿出上次看到一半的一卷古籍,搁在膝上翻到之前的那页,却在未翻至时手指一顿。
古籍的夹页中掉出细长的佛签。
应是他哪次看书时看得犯困,将佛签放在书籍中区分进度,随后却又忘记了。
江折柳伸出手,将佛签捡了起来,目光在四句谶言上停了一停,低声道:“……身梦……两前盟。”
他与小魔王,并无前盟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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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眉心,闭上眼没多久,便听到眼前木窗被从外叩开的声音。
……嗯?
他睁开眼眸,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二楼的窗外,用她延伸出骨刺的爪子把关好的窗子从外面扣开了。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她扣开木窗,把头钻了进来,带着一阵寒风和碎雪。
“魔后。”公仪颜深蓝的眼睛盯着他,“我来送东西的。”
江折柳为魔界的上门方式叹了口气,道:“……窗户有点窄,辛苦了。”
“不辛苦。”女魔将伸手拉扯了一下脸上的鹰隼面具,让面具彻底盖住她的神情。随后把头和肩膀都钻了进来,伸出手将一截绳子递给了江折柳。
看上去是要用来更换复生石的,上面镌刻着许多细小的篆文,有魔族的,也有妖族的,连装饰其上的细碎灵石都不一样,仿佛准备了很久,玄色为底,亮晶晶的,风格非常花里胡哨。
“尊主说。”公仪颜转达道,“等他忙完这几天就会来陪您。”
她虽这么讲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尊主的嘴骗人的鬼,发动战争这种事,根本就是没有定数的,这种持续的忙碌不知道究竟会维持多久。
就在江折柳伸手想要接过时,眼前这只大魔忽地又收拢了手指,望着他的脖颈道:“我来给您戴吧。”
……卡在窗子里还这么有活力吗?
不待他开口拒绝,对方就又钻过来了一点,瘦削的腰顺利通过,然后展开手,把他脖颈上戴着的吊坠儿解了下来。
江折柳怕自己一躲再让人家掉下去,就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证明,魔族无论男女,无论智商情商如何,多多少少都是有点憨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太一样。
公仪颜身上的气息很冷,因为她一直守在外面,身上沾满了雪夜的风和寒意。挨近了让人有点冷,但她身为魔族,那股一直不安定的躁郁感倒是跟闻人夜如出一辙。
她给魔后换了吊坠的绳子,手指触及复生石的时候,猛地摸到了类似于裂纹的感觉,动作骤然停了一下,抬眸看向江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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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也看着她:“怎么了?”
公仪颜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江仙尊。”
“嗯。”
“您想过,百年之后,我们尊主要怎么办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如同一个小石子投入湖面,溅起的波澜很细微,一层层地蔓延而开。
江折柳其实也没少想过这件事。他沉默地凝望着眼前的魔族,慢慢地道:“……就算是魔界的传统,也不能强迫魔尊从一而终,形单影只。”
公仪颜不说话了,而是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复生石,牵过他的手,在隐隐有裂纹的地方摸了一下。
外物之力,终不长久。如同灯烛添油、烈火加柴,总有烧完的一天。
江折柳怔了一下。
他没有修为,就算半步金仙的境界还在,但也不如以前敏锐,这么细微的裂缝,他如果不被牵引着发现,可能会很久之后才发现。
宝物纵能催得十里花开,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的命是费尽心思续上的,每一个日夜都是。
“……多谢你。”江折柳接过吊坠,重新戴了回去,被外头的寒风呛得有些喉咙痒,想咳嗽,但因公仪颜就在对面,掩唇忍了一下,尽量平和地道,“是我误他,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公仪颜冷不丁地道。
她虽然问出来,但似乎却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而是话语递至嘴边,便脱口而出了。
江折柳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为我钟情之人计深远,为无辜生灵熄战火。你觉得如何?”
公仪颜愣住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道:“您知道了。”
“嗯。”江折柳站起身,将手上的佛签重新压进古籍里,招手让公仪颜进来。“把窗关上。”
实在太冷了,他受不了。
戴着面具的女魔钻了进来,转身关好窗,随后就见到一身白衣的江折柳铺开信纸,蘸取墨汁。
提笔两个字,是青龙真君的名讳。这封信是写给妖界的。
她坐在旁边,盯着江折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字迹优雅流畅,锋芒内敛,如其本人,这似乎是一封写给妖界的调停信。
“修真界四大仙门,除不出世的兰若寺外,尽皆腐朽破败,难堪一用。借此机会,可以一举清洗,将心术不正之人尽皆杀之,破除仙门排列,使能者居上,重整旗鼓。”
“而魔族想入修真界,必先争妖界,以做借力之处。青霖独木难支,不敢直撄锋芒,却又不甘退让千里,如今若真是此等对峙僵局,就是因此而生。”
他说到一半,掩唇咳嗽了几声,被刚刚的风雪冲到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为好友修书一封,请她与闻人夜合作,营造两界内耗严重之象。引诱各派不轨之人来攻,入网则杀,以外患除内忧,以此为绳索,步步拔除盘根错节的利益派系。”他话语未停,一路叙述下去,“修真界与人界连通,洞天福地无数,未开垦使用之处何止千万。只是这些地方不会轻易地让给魔界,你们要动杀,可以。但不该有任何一场无端的杀戮。”
“刀兵之下,必见成效。否则闻人夜杀债无数,天劫难渡。”
江折柳写完了信,将信封封好,压在指下,又添了一句:“四大仙门都有山门大阵,极难破除,恐怕不能一举成功,要慢慢来。”
公仪颜早已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呆呆地道:“我们……我们有办法的。”
“嗯。”江折柳没有多问,“最后成果如何,我也说不好,你们魔界风气甚为特别,是我难以预料的一部分。……这封信交给你,可以吗?”
她没有说“不”的理由。
公仪颜一直到拿到这封信,也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她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对于庞大的修真界来说,这种砍掉残肢而获取新的生机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也没有反应过来江仙尊竟然是这种态度。
她隔着面具看了对方一眼,道:“您……您要毁了凌霄派。”
破除四大仙门的钳制和阻碍,让新生力量涌入。凌霄派是四大仙门之首,避无可避。
江折柳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咳一声,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不说吗?”
公仪颜立即闭嘴,转身打开了窗子轻车熟?楓路地跳了下去。
江折柳正要去关窗,就看到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费劲巴拉地把窗子关了。
……不愧是你。
楼下的药晾得太久了,过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的常乾才捧着药碗揉着眼睛送上来,在屋里闻了闻,察觉到有一点其他人的气息。
“哥哥?”他把药递给江折柳,眨了下眼睛,“有人来过吗?”
“没有。”来的那位也不是人,“你睡着了?”
“嗯。”常乾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忽道,“不太舒服吗?”
岂止是不舒服,他在说刚刚那些事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到现在还没退下去。只不过他对痛觉的容忍度很高,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现。
“有一点。”他道,“困了吗?你回去睡吧。”
常乾担心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没觉得发热才松一口气,念叨道:“等小叔叔回来,要是知道你不舒服,又该急得睡不着觉了。”
江折柳喝了一口药,闭着眼想了想那个场面,微微笑了一下,道:“那他还是早点回来,趁我不生气。”
常乾呆了一下,没有听懂:“为什么……哥哥想他了吗?”
“嗯。”江折柳看了一眼灯台,烛泪流尽,满目星火。药味在口腔中扩散,逐渐加重,绵延不绝。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不该留遗憾。”
————
千古艰难,唯一死尔。
可死亡对于幽冥界来说,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天机阁的密室之中,被重新点燃了灯火。
王文远白衣折扇,坐在一旁等候。他倒了杯茶,茶沫在水面上升降不一,起伏未定。
他在等一个人。
直到夜色到了最浓郁之时,密室的地面之上,凭空地涌流出一段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河水,祝无心的身影通过术法展现于水流之间。
准确来说,是何所似控制的“祝无心”。
这具躯体被保留得很好,通过身体上的鬼修契文,可以让何所似借用附体之术而在他身上重新睁开眼。同时,这具躯体也经受了一些特别的炼制,隐匿了气息。
王文远起身行礼道:“何尊主。”
何所似歪了歪头,脖颈间的骨骼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在这孩子的身体里舒展了一下,才迈步上前,坐到王文远身旁,眯着眼道:“怎么着?有事求我?”
要不是有妖界横在那儿,这时候那群魔族早就打上门口了,哪还有商量对策的机会。
王文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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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抚摸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何尊主能以附身术这一途径,让部分元神离开冥河之底,已经算有晚辈的功劳了,如果不是我引导祝无心前往冥界寻找前辈,你们又怎么会达成协议?”
“可惜你说的计谋没有用。”何所似舔了舔尖牙,“闻人夜虽然疯,但只要江折柳在他身边,他就能随时收得住……只剩下了两条通幽巨链,却没有再引导他与我一战的机会了。”
王文远敲了敲折扇,道:“那要是,江折柳不在呢?”
何所似移过目光,眼眸发绿地盯着他。
“你要我杀他?”
“倘若我卜算的结果不错,他的大限早已将近了,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推力。”王文远停顿了一下,“而且闻人夜必然将他护得铁桶一般,只要动手就会被感知到,晚辈怎敢让您杀他。”
何所似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有什么大事告诉他么。”
“自然。”王文远笑了一声,将那时留的记声蝉取了出来,放到了何所似的桌案上,“林清虚给祝无心服用过五通含情散这件事,怎么能不让仙尊知晓呢?”
他爱之护之千百年的师弟,死于凌霄剑下,其中怎么能没有一段曲折的隐情?
“仙门之首。”王文远展开折扇,“不过就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何所似饶有兴趣地看了他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对方:“魔族即将攻至眼前,你还是想杀他。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了。”
“于理,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领导修真界。于情……”王文远眼眸微暗,“何尊主既然想要闻人夜跟你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而这一点,也能解修真界的燃眉之急,不是么?”
“我倒是觉得,你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了。”何所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这是借口,你眼里没有修真界,只有利益和仇恨而已,而且越来越极端。”
他操纵着祝无心的身体喝了口茶,然后嫌弃苦似的咳了几声,道:“你身上这余毒是往脑子里钻的么?”
以他的眼力,能够看出王文远身上还受着锥心毒粉的影响,呼吸有些不太流畅。
“何尊主。”王文远看着他道,“没有利益,也有仇恨,无论怎么做,都算不上极端。”
他站起身,走过密室里点燃着的灯烛,在一面墙壁前,落下了眼前附着障眼法的黑布。
黑布之后是一个房间。只有三面墙,对着的这一面是玄铁铸成的栏杆。
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僧人。
白色僧袍上全都是血,琵琶骨被铁钩锁住了,动弹不得。但衣衫平整,似乎并没有遭到其他的凌.辱,无声闭眸,一句话都没有。
王文远转过身看向何所似,像是考虑一般地说着:“佛修圣体,赠给何尊主作为身体使用,作为酬劳如何?”
何所似移过目光,盯着他笑了笑:“兰若寺的继承人,你胆子真大。”
“何尊主也是一样的人。”王文远道,“禅师就算吃了药,都对邪道女修毫无反应,想来无法让女修逼供了,不如赠给尊主。”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无论禅师是否动情,都不妨碍尊主使用。”
作为身体使用,和单纯的使用两个字,可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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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修的元神灌注到佛修弟子的身躯里。”何所似哑然失笑,“兰若寺的家伙会找我拼命的。”
他站起身,用祝无心那张清俊年轻的脸庞靠近过去,抬起手时,一缕冰凉的暗色鬼气穿过铁栏,掀开了明净禅师头上的斗笠长纱。
他眉心上有一点鲜红的菩提痣。
何所似看了片刻,慢慢地勾起唇角,充满愉悦地道:“你还别说,我有点想见见那群秃驴了,可惜我活得太久,他们都不认识我。”
他似乎在说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情,手指上的鬼气腐蚀了栏杆,探手伸了进去,将明净肩膀上的铁钩融化掉了。
“小和尚。”他笑了一下,“幽冥界也有一位佛修,说要渡尽天地恶魂,否则永不证得佛陀果位,他是你的什么人?”
第四十四章
禅师没有回答他。
自从他被王文远关起来之后,几乎就没有开过口,只说过寥寥几句。
到如今也是。明净仍可以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何所似并不在意,他的鬼气缭绕过去,腐蚀掉眼前的铁笼,将缩在小和尚身上的铁钩全都溶解掉,然后抬臂把他抱了出来。
没上手的时候,何所似以为他只是琵琶骨被锁而不能动,如今上了手,才发现对方一点儿也没有挣扎,不是不想,而是用不上力气。
明净的佛修圣体被封住了,绵软无力如提线木偶。
天机阁中确有很多奇术,包括暂封修为的术法……这些曾经都是用在王墨玄身上的。两兄弟同父异母,这位流落俗世的二少爷天生没有心机,纯澈若赤子,而养在天机阁内的王文远却多疑敏感,自私善变。
他们会演变成这种敌对的关系,也不足为奇。
何所似伸出手,在明净后颈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确认他的身体里并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术法和毒药之后,才收回了手。
他可不想被这么一个会卜算天机的后辈利用威胁,合作之下,各取所需已是极限。
这位不说话、不会动的佛修陷在怀里,如果不是仍有呼吸和心跳,几乎都有些不像是活着的生灵。何所似让明净趴在肩膀上,并不觉得对方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事实上,能对何所似造成威胁的人,的确非常非常少。要是认真算起,也不过只有全盛时期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他们两人而已。
“何尊主。”
他脚步被叫住了,身后传来王文远的声音。
“除了记声蝉所载的事情之外,另有一件事,还请尊主替我转达给他。”
————
闻人夜离开了两月有余。
公仪颜的那封信送到之时,确实正处于两界之间的僵局。闻人夜手持破定珠所淬的墨刀,危险性高得离谱。但青霖却也实在不肯将千里之地拱手让人,在一直谈不拢的情况下,这封信不仅打破了僵局,还表明了江折柳的态度。
两界议定协议,更改计划,互相了解需求。与此同时,闻人夜虽然仍旧将公仪颜遣返回去守着小柳树,但却也心虚得不得了。
对方洞察得也太快了,态度也放得太柔和了。他最近心中总有不太.安定的感觉,担忧江折柳会因这件事摧折病体、损耗心神。
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折柳最近确实因难以克制的思绪扩展而头疼,他尽量避免深思,不去顾念战局,不去思虑天下事,也不去考量善后之事,但这种隐隐的头疼就像是一种复发的痼疾,在他的身躯中根深地图地生长蔓延,非一时的忍耐便可避过。
余烬年来看过两遍。他还不知晓江折柳已经把事情知道得差不多了。跟他说话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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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发挥自己那不算精湛的演技。
这种神魂衰落的头痛症,别说是余烬年,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束手无策。医圣阁下心里突突地跳,又不能直说,只能给他开止疼的丹药。
他不知道是复生石的效果开始消退了。
万物皆有穷时,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余烬年连小哑巴的锁声咒都没能破解,纵然医术顶尖,也常常困于难题之中。
比起余烬年来说,江折柳的心情倒是一直都很平静。
烛火摇晃着拖长了烛尾,光影交错的映在眼前的地面上。逐渐地,烛火下的影子开始胡乱地晃动了。
江折柳原在看书,起初只觉得是看累了的时候,视线中的错觉,直至见到烛火下的影子慢慢地融合到了一起,才按下书卷,静默无声地望过去。
他看着眼前的影子逐渐扩大,像是一种特别的穿梭之术。
阿楚外出采药未归,松木小楼只有常乾在。即便是一旁的竹苑里,也不过是一位医师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墨玄,这样的战力,实在没有什么叫人的价值。
而两界穿梭之术这种术法,闻人夜会,他曾经也会,来者是谁,以他的眼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因此也不必把其他人牵扯进危险范围内。
江折柳反应得很快,思考方式极度冷静,冷静中甚至带着一点取舍迅速地残酷感。
“好久不见。”从阴影里钻出来的男人起初没有色彩,身上的色泽像是一点点晕染上去的,逐渐展现出了祝无心的外貌和脸庞,用他的容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江仙尊?”
“何尊主。”江折柳道。
……不知道公仪颜可否归来,也不知道利用他人身体活动的幽冥界之主,究竟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他的思绪断在此刻,脑中开始隐隐地泛疼了。
“魔族还真是不把鬼修放在眼里,一群粗心大意的蠢材。”何所似伸了个懒腰,好像每次都要适应一下身体似的,随意地坐到了江折柳对面,自来熟一般地伸手倒茶,“结界布置得挺复杂,可却只防活人。……小柳,你什么时候把那个魔踹了得了,脑子不好使,对后代影响不好。”
江折柳静静地望着他:“小柳?”
“我新研究出来的称呼。”何所似眯起眼,像是一条慵懒的蛇,“你看你师弟,这个样子是不是讨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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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日何所似收起祝无心躯体时,江折柳就有这方面的预感。如今预料成真,虽无惊讶,但仍有几分不适。
他压着那股不适,将对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评价道:“不如原来。”
何所似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道:“鬼修钻进新鲜的尸体之后,可以吃掉原主人的记忆……这小崽子的脑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江折柳沉默地凝视着他。
“比起痴情来说,我倒是觉得,他留恋的不一定是你们之间的过往情谊,而是你对他与众不同的温柔。”何所似一边喝茶一边道,“我可没有见到他的记忆里有对别人的温柔如此印象深刻的。”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想到你们以前感情还很好,怎么会逐渐演变成当时那个模样的?”何所似托着下颔,笑眼弯弯,“这个你宠着养大的师弟,被你亲手所杀,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波动。”
他用这张脸,做出了祝无心很多年都没有展现出来的表情——他后来很少笑,与之两两相对,唯有沉闷无言。
江折柳看着他,终于开口道:“路走歧途,有我之过,可人死不能复生。”
“跟幽冥界主说这种话,听起来真是……毕竟我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何所似其实觉得跟他聊天还蛮有意思的,只是江折柳的疏离反感太过明显,他也就没有了什么再谈下去的欲望,而是从袖中取出了王文远给他的记声蝉。
蝉腹微动,将那日所记录的话语转述了一遍。
室内静寂无声,只有释出话语的蝉鸣。微风掠过窗边,那盏摇晃的烛火一直在颤动,几乎要熄灭。
江折柳按在书卷上的手指逐渐用力,骨节绷得发白。
他看了何所似一眼,准确来说,是看了看他的脸。
“你走之后,凌霄派真是一盘散沙啊。”何所似微笑道,“争权夺利,设计暗算,卑劣龌龊,如从人血肉中吸取养分的藤蔓,吸干了你的血之后,就不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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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一直以来的怀疑之事成真。
无心受他抚养,纵有缺陷,罪不当死,只是……
何所似换了一个动作,伸手拨弄着茶盏上方的瓷盖,懒懒地道:“江仙尊,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还能有什么话要说。
他亲手养大祝无心,亲手经营凌霄派,但独木终归难支。四大仙门在长久安逸之下已开始偏移轨道。如今,他一手搭建起的仙门之首,也让他一手毁掉了。
江折柳抬起手,将看到一半的书卷放到了桌案上。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但他不想让何所似见到他发抖,因此克制得很轻微。指节缓慢地蜷缩进了衣袖里,一丝都未透露出来。
“木已成舟,自然无言以对。”
江折柳的声音淡漠如常。
何所似略感惊奇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若不是那小神棍说你大限将至,恐怕我还真的不想留你……小柳,下辈子看清楚一点,有些担子是不能随便接过来的。”
“多谢提醒。”江折柳笑了一下,“可惜我没有来世。”
寻常人死后,即是化于冥河。修士死后,神魂归于天地,散为真灵,不会进入轮回。只有修为极高而劫难难渡的修士,才有护法之后转世重修的这条路,不经过冥河的涤荡清洗,才会有前生的记忆。
江折柳没有来世,他只有境界,没有修为。
北风忽紧,卷着雪打响了窗。一旁的烛台之上,泪滴随着火光逐渐流淌而下,凝结如血。
“你没梦到过他吗?”何所似道,“不肯跟我说说?”
“没有。”江折柳的手颤得有点厉害,他收紧指骨,指甲扣进掌心里,神情却还是疏冷淡漠的,雪发乌瞳,比打松枝的冰霜还要发冷,一身清寒气。“既已两别,不必入梦来折磨我。”
何所似慢慢地笑了:“怎么是折磨呢。他有意使你受伤,间接置你于死地,你再亲手杀了他,这不是恩怨两平吗?”
“恩怨两平。”江折柳闭眸又睁,“下七情散、留记声蝉,我竟不知,我与天机阁有何恩怨?”
王文远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的,仙门首座的位置固然诱人,可若不是从江折柳手中拿过去,便也没有那么诱人。他的利益建立在一种江折柳难以窥知的恩怨之上,表面上是为了谋取利益,但实际上,仿佛是为了疏解他藏匿不露的恨意。
江折柳乍然想起一身诅咒和毒药的王墨玄。
“啧,那个神棍也有话问你。”何所似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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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起来,“他要问你……这几百年受人崇拜仰慕,可有心虚之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江折柳看着对方,神情中有一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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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乃是你师父故去后声望最盛之人,他重伤陨落,正可为江仙尊铺平道路。”何所似笑眯眯地道,“小神棍曾在父亲死前冲入房间,见到老阁主的遗躯上是凌霄剑的剑伤。这是他告诉我的。”
“小柳。”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称呼,“人是不是你杀的?”
江折柳心中百味陈杂,叹了口气:“是我。”
何所似像是听到了什么仙门秘辛,诧异地睁圆了眼:“……你说什么?”
“天机阁所修的心法有所缺陷,纵能勘破天机,但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江折柳头疼得厉害,觉得左半边都在不断地炸开,仿佛左耳都要听不到声音了,他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道,“王老阁主受邪修暗算,临阵发作,敌我不分。我斩杀他之后,为保四大仙门的声誉,没有提及心法入魔之事。”
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死因,到现在还是迎战重伤,当年知晓这件事的人,这么多年里,隐居、退隐、重修,所知者早就寥寥无几。
“……啊?”
这么短短几句话,他说得却特别疲惫,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低声道:“我劝你回去跟王文远说,问他是否也有此倾向。”
“走火入魔?”何所似道,“你也觉得他不太正常?”
江折柳却已经不想说话了,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疼得像是快要裂开了一样。被修复着维持着的五脏六腑再度发痛,像是被粘好的花瓶裂缝被撞了一下,每一块碎片都在往下掉着粉末。
瘀血淹过喉口,一片腥甜。
何所似盯着他道:“你果然是大限将至。”
只这么两个消息,就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波动,就能碾碎了他的身体,将长久的温养化为虚无。
江折柳将腥甜咽了下去,不想表现得太过狼狈。他的手心全都是冷汗,这时候扣着座椅扶手,却用不上力,只是搭在那里而已。
他知道何所似的目的,对方想要离开冥河,而世上有能耐凿碎通幽巨链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在他身上下功夫,不过就是为了惹疯闻人夜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大概是不想被暴怒的疯子砍碎锁链之后再往死里打吧……也许对方还有其他的后招也说不定……
江折柳都要佩服自己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事,他既能清晰地感觉到久违的疼痛,感觉到复生石源源不断支撑过来的生机,却又能从极端的痛苦中抽离出一缕思绪,逐渐地编织成网。
他的手腕很纤瘦,墨色的手镯从腕间滑落下来,卡在手上。
“江仙尊。”何所似恢复了正式的称谓,“你说的这件事,我不是很想告诉王文远诶?”
他还蛮喜欢培养疯子的,比如这个死掉的祝无心。他喜欢那些对某些事格外偏执的人,喜欢弄碎他们。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随你。”
这人对于自己的声名清白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何所似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后道:“如果我能早日脱困,也不必用这具身体来恶心你了,是不是?”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身形渐渐隐没在烛火的阴影当中,气息在室内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烛光,终于被窗边拂来的风吹灭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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