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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正初一愣：“是……大三选修过《非法集资认定实务》。”
“嗯。”他点点头，没回头，“今晚回去，把这门课的教案、案例库、司法解释汇编，全部找出来。重点标出‘明知或应知’‘重大过失’‘共同犯罪故意’这三个要件的司法判例。明天上午九点前，放我桌上。”
“是！”她答得干脆。
“还有。”张庆初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查一查解忧传媒。不是工商登记那种查法。查他们服务器IP地址、微信公众号后台实名认证人、所有签约主播的银行流水异常节点、以及——”他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耳语，“周明远这个人，2015年4月到7月之间，在哪。”
郝正初指尖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2015年4月到7月。
环亚暴雷的。
也是上一世，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间。
那天她刚拿到律师资格证，在律所档案室整理旧卷宗。一份泛黄的破产清算申请书从箱底滑出，申请人栏赫然写着“周明远”，而被申请人——正是“环亚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名字拗口，随手记在便签上，贴在电脑边框。后来那张便签被风吹落，混进废纸堆，再没人见过。
原来风早就吹过。
只是她没抬头。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
张庆初却没再看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他手指抚过印章边缘，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这次环亚崩得这么快吗？”
郝正初摇头。
“因为有人比他们更懂怎么让钱消失。”他把档案袋轻轻推到桌沿，“环亚的钱，从来不在账上。它们在直播间打赏的火箭里，在短视频点赞的流量里，在每一份PS过的投资截图里，在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热心用户’发言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凿：“金融骗局最怕的不是监管，是信任。而信任，是可以被量产的。”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进来。”
张秘书探进头：“张市长，公安那边刚来电，环亚海外账户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瑞士信贷一个离岸账户，刚刚转入一笔八百三十二万美元，备注是‘影视版权预付款’，收款方——”张秘书咽了口唾沫，“解忧传媒香港全资子公司，‘明远影业有限公司’。”
会议室彻底静了。
连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声都清晰可闻。
张庆初慢慢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搁在腹前。他盯着那张牛皮纸档案袋，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不是讥诮冷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钝刀割肉般的疲惫笑意。
“明远影业……”他念着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枚发苦的橄榄，“好名字。明是光明的明，远是远方的远。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才最远。”
他抬手，把档案袋推到郝正初面前。
“打开。”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粗粝的质感。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A4纸，最上面是张黑白照片：2015年夏天，江城市中心广场，一群穿着白T恤的年轻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环亚还我血汗钱”。人群最前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侧脸微扬，手里攥着喇叭，神情激昂。照片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周明远，维权代表，摄于2015.6.17”。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他们叫我带头大哥。
可真正的带头大哥，
正在镜头后面，
数我的每一声呐喊。】
郝正初呼吸一滞。
她认得那支钢笔——张庆初办公桌上常年摆着的那支万宝龙，笔帽内侧刻着“ZQ-2014”。
“当年查环亚，我带队。”张庆初的声音平静无波，“周明远是第一个主动报案的投资者，也是唯一一个坚持做完全部笔录、提供完整转账记录、甚至帮我们梳理资金流向图的人。他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剔除了所有干扰项，让我们三个月就锁定了环亚的实际控制人。”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
“可结案报告交上去那天，我发现他提供的所有证据原件，都在移交前被调包了。”
“调包？”
“对。”张庆初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真证据去了哪，假证据怎么造的，谁配合的，谁签字的……这些，当年没人敢查，也没人想查。案子结了，领导升了，群众散了，只有周明远，拿着一面‘为民请命’的锦旗，走进了解忧传媒的大门。”
窗外，南湖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雷。
春寒料峭，雨意将至。
郝正初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而炽热的脸，忽然想起贺敏工牌上那个歪斜的解忧Logo——像一枚还没完全按牢的创可贴，遮不住底下新鲜的伤口。
她合上档案袋，指尖冰凉。
“张科长，”她轻声问，“如果当年他就知道真相呢？”
张庆初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沉沉压来的灰云。
云层缝隙里，一道惨白电光倏然劈开天幕，照亮了南湖产业园B座17层某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里，贺敏刚放下手机，正把一沓打印好的“环亚智投”分镜脚本塞进碎纸机。
纸张被绞碎的嘶鸣声，细碎，密集，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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