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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黎芝嗓子发干，“就不怕影响论坛严肃性？”
“怕啊。”周明远眨眨眼，退开半寸，指尖点了点她胸口，“可更怕你紧张。你忘了？去年模拟法庭，你念起诉书念到一半，把‘被告人’念成‘被告狗’，全场哄堂大笑，就我没笑——我在底下给你比大拇指，你看见没？”
黎芝怔住。她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散场后，周明远买了两杯冰镇酸梅汤，一杯给她，一杯自己捧着，边走边说：“荔枝，法律不是铁板一块。它得有人味儿，得有温度，得让普通人听得懂——就像你现在这样，念错字也没关系，因为真实的人本来就会犯错。”
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一年。
走廊忽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黎芝像被烫到似的弹开，手忙脚乱把册子塞回文件袋，脸颊烧得滚烫。周明远却若无其事，甚至顺手帮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在她太阳穴轻轻一按：“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文泰楼顶。”她眨眨眼，“我偷偷摸摸修了个小花园，种了十几盆薄荷。你不是总说论文写烦了想透气？那儿能看见整个江城——东湖的水，长江的桥，还有我们南湖小学的屋顶。”
黎芝跟着她上了天台楼梯。老旧的水泥阶面上有青苔痕，扶手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拐角处，一盆绿萝从废弃花架上垂下来，藤蔓缠着生锈的水管，新叶翠得逼人眼。
推开天台铁门，热浪扑面而来。可就在西侧角落，几块木板拼成的简易花架上，果然摆着十来盆薄荷——叶片肥厚油亮，茎秆挺拔，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香气。花架旁钉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周氏薄荷园·2024夏”。旁边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心里面填着两个字母：ZL。
黎芝愣住。
周明远蹲在花架边，拨弄着一株长得最旺的薄荷，回头一笑：“喜欢吗？我每周来浇三次水，剪枝、施肥、捉虫……比改合同还认真。”
黎芝蹲下来，指尖捻起一片叶子，凑近鼻尖。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七月的燥热。
“你……什么时候开始种的？”
“你第一次来明理实习那天。”周明远直起身，从口袋掏出个小塑料瓶，“喏，自制薄荷糖浆。加冰水，配你最爱的茉莉花茶。”
她拧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透亮。黎芝看着她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她为赶一份紧急调解协议，在打印机旁连续站了七小时，右手肘撞上金属边角留下的印记。当时黎芝心疼得不行，周明远却只笑着说：“没事，下次装个软垫就行。”
“你总这样。”黎芝忽然开口。
“哪样？”
“什么都记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薄荷叶上停驻的蜻蜓，“我随口提过一句讨厌酸梅汤，你就记到现在；我说过想学插花，你第二天就订了花艺课；连我论文里写错一个法条序号，你批注里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静静听着，没打断。
“可你从来不说。”黎芝抬眼，目光清澈，“不说你为什么记得，不说你为什么做这些，不说……”她停顿片刻，终于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不说你喜欢我。”
天台寂静。风掠过薄荷叶，沙沙作响。
周明远没笑，也没躲闪。她蹲得更低了些，与黎芝平视，眼睛里映着整片澄澈的蓝天。
“荔枝。”她叫她的小名，声音温和，“有些话不用说。”
黎芝屏住呼吸。
“就像你每次走进明理大门，我抬头看见你，心跳会快两拍——这不需要解释。”
“就像你改完论文深夜发我消息，我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回你——这也不需要理由。”
“就像现在。”周明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黎芝握着薄荷叶的手背，“我碰你一下，你没躲。这就够了。”
黎芝没躲。她甚至微微转动手腕，让两人的指尖贴得更紧些。阳光灼热，可相触的地方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酥麻顺着神经一路向上，直抵心口。
“韩阿姨说……”她声音发颤，“说我跟你是郎才女貌。”
周明远笑出声，眼角弯起：“那她眼光不错。”
“可我不是‘女貌’。”黎芝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我只是……运气好。”
“错。”周明远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坚定，“是你值得。”
黎芝眼眶发热。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蜜糖堵住，只能用力回握那只手。
远处，江城的汽笛声悠悠响起，混着蝉鸣，织成夏日最绵长的背景音。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摇曳，投下细碎的影，像无数跳跃的光斑，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
那一刻，黎芝忽然明白韩秋兰为什么总说“成长的速度，有时候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因为爱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刻刀。它削去怯懦，雕琢勇气，把两个笨拙的灵魂，慢慢磨成彼此契合的形状——不靠言语，只凭心跳；不靠承诺，只凭日常。
周明远松开手，从花架下抽出个旧保温桶：“尝尝？我熬的薄荷绿豆汤，加了陈皮，去火。”
黎芝接过，揭开盖子，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微苦，舌尖泛起一丝凉意，缓缓渗入肺腑。
“好喝。”她小声说。
“那当然。”周明远仰头看天，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毕竟，这是给未来法学界新星特供的。”
黎芝噗嗤笑出声，绿豆汤差点洒出来。她抹掉嘴角水渍，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袋里取出那本《反诈实务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周明远用蓝墨水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螃蟹，旁边写着：“环亚案蟹黄粥同款风味，慎食，易上头。”
她把册子合上，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风又起了。薄荷香浓烈起来，盖过了整个夏天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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