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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芝停下脚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事。
那年她们在星城臭豆腐摊前排队,油锅滋啦作响,辣椒粉簌簌落进铁勺,黎芝踮脚去够老板递来的竹签,周明远就在身后扶着她腰侧,掌心温热,稳得像一块钢板。
那时候没人觉得奇怪。
没人觉得需要解释。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软软的:“不用啦,我待会儿去食堂吃。你忙你的,别老惦记我。”
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耳膜:“好。那你记得多吃点青菜。”
挂断。
黎芝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掠过耳际,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潮气息。
她没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
也没发现,远处行政楼二楼窗口,周明远正站在那儿,单手插兜,静静望着她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她拐进法学院大楼,身影彻底消失。
周明远才抬手,按了按左胸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生气。
是怕。
怕自己哪天松懈一秒,就护不住她走在光里的样子。
怕她某天突然回头,看见自己满身疲惫、眼底血丝、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拆封的密封圈橡胶碎屑——然后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一定不会说“别硬撑”,也不会说“我帮你分担”。
她只会沉默着,把那份《环亚案提纲》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建议补充:话术组组长与财务组主管微信语音频次统计(附时间戳热力图)。理由:高频非工作时段语音通话,可佐证共谋主观联络强度。】
——她永远这样。
不动声色,就把你没说出口的千斤重担,悄悄扛过去一半。
周明远把手机倒扣在窗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玻璃。
楼下梧桐树影摇曳,光影在她办公桌上缓缓爬行,最终停驻在一张合影照片边缘。
那是去年冬至,法学院团建拍的。黎芝穿着毛呢短裙,膝盖冻得泛红,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明远挽着她胳膊,丸子头歪在她肩上,两颗梨涡盛满暖光。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荔枝&薇薇,永远十八岁。”
周明远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
动作很轻,像擦拭易碎的琉璃。
电梯“叮”一声抵达。
她转身,迈步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
镜面映出她此刻的脸——眼尾微红,唇线抿直,可眉宇间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定。
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仿佛她只是推开一扇门,走进另一间更安静的房间,继续做一件早已注定要做的事。
而此刻,江城火车站,K1026次列车正缓缓启动。
黎芝靠在窗边,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刑法学总论》音频课。她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袋边缘——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周明远今早悄悄塞进去的:
【星城天气预报:晴,28℃-35℃,紫外线强。
备注:臭豆腐摊在IFS负一楼B区,老板姓刘,只收现金,多给五块小费他会多炸一根。
P.S. 你汇报那天,我在后排第三排,穿灰西装。别找我,专心讲。】
黎芝把便签折好,夹进《法学评论》样刊扉页。
窗外,站台广告牌一闪而过:“长江流域法学论坛·星城欢迎您”。
她闭上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心跳平稳。
呼吸匀长。
她忽然觉得,循规蹈矩,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要那个人,在规则之内,始终替你多守一道边界。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只是个“好朋友”。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道边界,是用三千个深夜改稿、两百次电话核对数据、十七份被退回重写的实务指引,一寸寸垒起来的城墙。
坚不可摧。
也温柔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在”。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灯光倏忽明灭。
黎芝睁开眼,望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短发少女眸光清亮,唇角微扬。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嗯……我在。”
风从车窗缝隙漏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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