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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星城，比大部分城市更早一步染上初夏。
一大早，湘江上空还飘着层薄薄的晨雾，第一缕阳光早已越过橘子洲头，把江面融成碎金。
国际会议中心所在的酒店，也随着这缕晨光一点一点醒来。
...
黎芝刚说完，周明远就笑出声来，不是那种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的轻笑，尾音还微微上扬，像一串没被压住的风铃。她下一秒就把手伸过来，指尖戳了戳黎芝脸颊：“和他女朋友一起——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偷着乐的小媳妇儿。”
黎芝耳尖倏地烧起来，嘴硬道：“谁……谁是你女朋友？”
“哦——”周明远拖长调子，慢悠悠把信封在掌心拍了两下，“那我收回刚才说的‘坏事’。原来这趟出差，是去当观众看黎老师一人独美？行啊，我订机票时顺手把隔壁酒店房间也留一间，免得您论文汇报完还得连夜打车回江城，多辛苦。”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指尖刚触到屏幕，手腕就被黎芝一把攥住。
力道不大，却很准，正卡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周明远没挣，只是偏过头看她。阳光从文泰楼高窗斜切进来，把她左眼瞳孔照得通透，虹膜边缘一圈浅褐，中间是极清亮的灰，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黎芝喉头微动，松开手，低头整理文件袋边角，声音低下去：“……别闹。”
“我没闹。”周明远把信封塞回她手里，顺势扣住她三根手指，“我是认真问你——七月底走，行李准备了吗？带几件衬衫？要不要我帮你挑领带？”
“你挑领带？”黎芝终于抬眼，眉梢一扬，“你连自己衬衫扣子都经常系错。”
“那叫不拘小节！”周明远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给你挑的是学术场合穿的，不是走红毯——你总不能穿着法学院文化衫上台吧？”
黎芝没接话，只把信封翻了个面，盯着烫金会标发怔。长江流域法学会的徽章是一条抽象化的水纹，缠绕着天平与麦穗，底下一行小字：以法为舟，渡世之浊。
她忽然问：“你上次去杭城，是为环亚案子跑公安协查？”
“嗯。”周明远点头，“在西湖分局蹲了三天，调了十七个账户流水，最后发现钱全进了柬埔寨一个空壳公司的离岸信托。”
“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高铁回江城，在车上改完了你那份跨境追赃部分的初稿。”周明远笑，“边改边想，你要是也在这趟车上就好了——我念一句，你评一句，错了我立刻重写。”
黎芝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你改得挺准的。”
“那是自然。”她听见周明远的声音近了些，“你写的每句话，我都能猜到第三个逗号后面想接什么。你用‘司法能动性’这个词时犹豫半秒，我就知道你在纠结该不该加限定条件；你删掉第三段脚注时手抖了一下，我就懂你是怕文献太旧显得论证乏力。”
黎芝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捏得更紧了些，纸边硌进掌心。
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声，清越悠长。远处教室门被推开，几个学生说笑着涌出来，笑声撞在大理石墙面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周明远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韩教授让我转告你——论坛期间，主办方安排了两天实地调研。”
“调研？”
“嗯。去羊城反诈中心，还有深市金融法庭。”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据说深市那边新上了AI证据审查系统，能把诈骗话术自动拆解成犯罪构成要件图谱。韩教授说，这玩意儿要是真能落地，你们那篇论文的实务价值就得翻倍。”
黎芝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沉下去：“可我们论文还没定最终框架……”
“所以才要抓紧。”周明远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今晚别回宿舍了，来我那儿。我把公安调来的链路图、话术样本、资金流向热力图全整理好了，你带电脑，咱们一边吃外卖一边搭骨架。标题我都想好了——《分层式诈骗结构下的共犯认定困境：基于环亚集团372名涉案人员的实证分析》。”
黎芝怔住：“你连标题都起了？”
“起了三版。”周明远掰着手指数，“第一版太学术，第二版太口语，第三版……”她眨眨眼，“第三版叫《骗子里的流水线》，韩教授说不行，太不庄重。”
黎芝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你怎么不早说？”
“等你主动问我啊。”周明远歪着头看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听？”
空气安静了一瞬。
文泰楼外梧桐叶影晃动，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游移。一只白鸽掠过窗沿，翅膀扇动带起细小气流，吹得黎芝额前碎发轻轻飘起。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第一次进明理律所时的情形。那时周明远刚拿下滨湖项目，办公室墙上还贴着手绘的拆迁流程图，咖啡机永远在冒热气，她抱着《刑法学总论》站在门口，冻得鼻尖发红，而周明远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递来一杯热牛奶，说：“先暖暖手，论文的事，慢慢来。”
那时候她以为，所谓成长，就是把书本上的理论一点点刻进现实的骨缝里。
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成长，是有人愿意蹲下来，替你扶住摇晃的梯子，再把整座灯塔的图纸摊开给你看。
“好。”她听见自己说，“今晚我去。”
周明远笑了，这次没出声，只是把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头：“那说定了——不准放我鸽子。”
“不放。”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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