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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芝看了她一眼，伸手勾住她小指。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掌心有薄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而自己的手指凉而细，像一段未及淬火的银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回头。
顾采薇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帆布包，镜片后目光平静，却像X光一样穿透皮肉，直抵骨骼。她没说话，只把视线在交叠的手指上停了半秒，又缓缓移到黎芝脸上。
黎芝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耳根红得几乎透明。
周明远却大大方方站起身，冲顾采薇笑了笑：“韩教授，您来得正好。黎芝刚答应跟我去杭城改论文，您看，这算不算教学相长？”
顾采薇没接话，只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踱步上前。她经过黎芝身边时，脚步微顿，极轻地拍了拍她肩膀：“晚上别熬夜。你底子好，但脑子不是永动机。”
然后她转向周明远，语气平淡无波：“小周，听说你上周在东湖高新区开了场调解员培训？”
“对，试点第一期。”周明远点头，“三十人，全来自街道办和司法所。”
“材料我看了。”顾采薇推了推眼镜，“课程设计里那个‘情感代入式调解话术’模块，是你原创的？”
“嗯，结合了心理学里的共情锚点理论，又做了本土化改造。”周明远坦然道，“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明天就删。”
顾采薇却笑了：“删什么？我正想找你合作——下个月省高院要办全省法官心理疏导培训班，他们点名要这个模块。”
黎芝愣住：“法官也要学调解话术？”
“不是调解。”顾采薇纠正道，“是学习如何识别当事人情绪崩塌前的微表情信号。很多信访积案，根源不在法律适用，而在法官没能在关键三秒钟里，接住当事人摔下来的那口气。”
周明远眼睛一亮：“这思路太绝了！”
“绝？”顾采薇淡淡扫她一眼，“你那套‘话术组分级话术库’模型，要是能移植到法官培训里，才是真绝。”
黎芝心头一震——她突然意识到，顾采薇根本不是偶然路过。她是专门来听这句话的。
而周明远显然也明白了，她略一思索，忽然问：“韩教授，如果把这套模型做成法官版，需要哪些数据支撑？”
“三个维度。”顾采薇竖起三根手指，“一是近三年全省信访案件中，情绪爆发节点的语音频谱分析；二是调解失败案例里，当事人离场前最后十秒的微表情录像；三是法官自我报告的情绪耗竭程度量表。”
周明远迅速掏出手机备忘录，噼里啪啦敲字：“我让明理技术部立刻启动数据采集，优先对接省高院信访处——他们应该有完整录音归档。”
顾采薇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回黎芝脸上：“小荔枝，论文的事不急。但有件事你得记住——真正的好研究，从来不是从文献里抠出来的，是从活人的伤口上长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去羊城反诈中心，别光看通报材料。去跟接警员聊，去听那些被骗老人反复描述同一段话术时的颤音，去记下他们挂断电话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划出的圆圈。”
黎芝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顾采薇已转身离开，帆布包带子在臂弯晃荡，背影挺拔如竹。
走廊重归寂静。
周明远收起手机，忽然握住黎芝的手腕，把她拉近半步：“听见没？”
黎芝点头，声音有点哑：“听见了。”
“那现在——”周明远歪头笑，“要不要先去校门口买杯冰奶茶？我记得你说过，思考重大问题前，必须靠糖分续命。”
黎芝没答，只是反手攥住她手指，用力握了握。
阳光穿过梧桐枝桠，在她睫毛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光斑。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攀爬的这座学术高峰，并非孤绝险峻的寒峰。山腰处有溪流，山坳里有篝火，而最陡峭的岩壁上，早已有人凿好了供她落脚的凹痕。
晚风穿廊而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望着周明远的眼睛，终于把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轻轻说出口：
“……我想把这篇论文，做成送给你的毕业礼物。”
周明远愣住。
三秒后，她眼眶猝然发热，却仰起脸大笑出声，笑声清亮得惊飞了窗外树梢上的麻雀。
“好啊。”她抹了把眼角，指尖微湿，“那我得提前准备一份回礼——比如，帮你把答辩PPT做得比《法学评论》封面还好看。”
黎芝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却烫得周明远浑身一颤。
“这是定金。”黎芝退后半步，耳尖红得滴血，却强撑着扬起下巴，“等论文见刊那天，再付尾款。”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盛满了整条长江的水。
她忽然伸手，把黎芝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回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暮色渐浓，文泰楼的玻璃幕墙映出双人并肩的剪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仿佛没有终点。
而她们都知道，有些路，一旦并肩踏上，就再不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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