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絮摸了下质感厚重的桌子,抬指,没有灰,她说:“好干净啊。”
陆与游声音从衣帽间传出来:“江姨打扫过。”
江姨是个好阿姨,一二十年,还想着为前雇主打扫房子。
没一会儿,陆与游就关上门转身走出衣帽间,拉着梁絮往楼下走,说:“没你穿的衣服。”
梁絮跟上问:“太大了吗?”
陆与游:“太小了。”
是有多少年没回过这个家。
来到楼下,陆与游让她在客厅等,自己转身往里面房间走去。
梁絮随意打量着,这一层风格又不一样,带着点包豪斯的味道。
一侧是米白纱帘半掩的大阳台,正对着岛外的浮日湖,似能看见往昔阳光湖滩波光粼粼洒进插着蔷薇花的温馨客厅。
另一侧,梁絮起先站着远,看到窗外雾蒙蒙一片绿,以为是山林,此时抬步走过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才看见,后院除了泳池排球场,一道不锈钢小门之外,是一个高尔夫球场。
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地,就在别墅后。
壕无人性。
梁絮立在窗口,吹着风,盯着远处高尔夫草地的一个点,在想,到底是什么更好的前程和居所,一家三口当年才会舍弃一切出国。
转而,又不再想,她想起了当年同样远赴重洋现居美国比弗利的另一个女人。
她关上窗,室内恢复温暖安稳,转身,看到靠墙的一面书柜。
走到书柜前,细细打量,梁絮实在太无聊了,回头看了眼,陆与游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她挑了一本感兴趣的书,打开书柜的玻璃门,抽出,却意外带出来一张帖子,“啪”一声飘到地上。
梁絮蹲下身,捡起,是一张喜帖。
大红烫金,囍字立体浮起,很老式的那种。
闲着也是闲着,她随手翻开。
浅淡的目光触及喜帖里的字迹,霎时间就定在了那。
送呈
贤兄陆明阁
贤嫂游亭照
台启
兹定于二〇〇五乙酉年
农历九月初一
公历10月3日
(星期一)
为
新郎梁永城
新娘冷莉
举行
结婚典礼
时间:中午十二点
席设:浮日岛LU&YOU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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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请光临
愚弟梁永城
弟妹冷莉
敬上
梁絮蹲在陆与游家旧日的书房中,看着手中这张二十年前的喜帖,眼眶不知不觉泛红。
心里却只想着一句话,冷莉那个狠心的女人。
打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妈妈的痕迹,一张照片一件衣服都没有,都被梁永城藏起来了,小时候她淘气爬去阁楼发现的,里面有他们结婚和旅游的录像带,很多卷,没有一卷会给她看。
再大了点,她缠着问应教授爸爸妈妈的事,应教授就说,梁永城和冷莉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江城,一场在一个岛上,岛上婚礼办完,就去度蜜月了,蜜月回来,冷莉就怀上了她,生下她,冷莉就离婚出国,没有一丝留恋,应教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冷莉一句坏话。
最多偶尔大人们说话,她偷听,虽然没有提那个名字,但她知道那就是她,应教授最多冷哼一句,那女人狠心。
冷莉确实狠心,三岁起,每隔几年暑假,梁永城会送她去美国同冷莉住一段日子,这还是她向梁永城强烈要求得来的,每一次去,冷莉住的房子和丈夫都不一样,从银行家,政客,到终于攀上那个大她三十岁的传媒业大亨,财富莫说全美,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面带笑容搂着新一任丈夫,戴着她31.88克拉的大钻戒,横扫各大新闻头版,消息传回国内,大人饭桌隐晦议论,应教授从惊叹转为佩服,嚯,那女人还有这本事,姑姑这时要说一句,怪不得当年看不上永城。
只有梁絮知道,梁絮亲眼见过,冷莉不爱她在美国每一任丈夫中的任何一任,男人只是她的跳板,或许她也不爱梁永城,或许梁永城是最低级的那个跳板,冷莉成功了,财富在每一次离婚分割中疾速攀升,今年梁絮去美国,冷莉离婚没有再结婚,亦没有其他子女,四十多岁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世界闻名的后现代主义画家,单身而有钱,住在比弗利大豪宅里,新男友小她三十岁。
后来长大点,有天她回家,扁着嘴问梁永城,为什么她叫梁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她,孙司祎她妈说她名字起的有点随便,她当时小小一个人儿,上小学的年纪,想也是呀,凭什么孙司祎的名字又是司又是祎,大家都不认识,偏偏她一个絮,杨柳絮的絮,到了时节四处乱飘,沉不下地,升不上天,粘在脸上,讨人烦,梁永城只是蹲下身,微微红着眼眶,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同她说,下次有人再问她,她就说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絮,这样所有人都会夸我们家韫韫有文化啦,从没提过这个名字是冷莉临去美国前起的。
再后来,她十来岁叛逆期,偶尔不服管,把应教授气个半死,口无遮拦骂她,跟你妈一个样,这时梁教授和姑姑听了都要来劝,说应教授不该说这话,还提干什么,大概意思是可怜她从小没妈让着她,她当时不光不服软,还犟起来顶,她跟冷莉哪里像。
蹲在地上出神这片刻,完全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
直到肩膀被轻拍一下,清淡的少年音从头顶落下:“看什么呢?”梁絮才猛然转回神,陆与游站在她身后,手上搭着一件卡其风衣,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她泛红的眼眸。
梁絮连忙偏过头,将手中喜帖连同抽出的那本书塞回书柜,迅速关上玻璃书柜门,再转身看向陆与游,眸中情绪已掩去大半,冷淡说:“随便看看。”
可是看过就是看过,立在书柜里的喜帖还凸出来一角。
陆与游装没看见,对上她无法掩去的微红眼眸,亦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把手上的卡其风衣递给她,伸手揩上她眼底的泪,滚烫湿润的泪,温柔干燥的指。
她接过风衣,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外面冷,穿上。”——
作者有话说:不用心疼韫韫啦,爸爸是一幅画几千万的大画家,妈妈是横扫全美富豪的比弗利单身老钱,家产不一定比秋秋少(说着说着就哭了quq)
秋秋为什么这么温柔呢quq
第34章小岛秋江南的第一枝荷。
女式卡其风衣大了一码,带着温柔的馨香,是一种妈妈的味道。
梁絮套上,陆与游低头帮她系腰带,她看着少年没有一丝忧愁的眉眼,蓦然羡慕陆与游。
两人牵着手,走出别墅,走出秋园。
一路上,梁絮一言不发,陆与游走在她身边,同样没有说一句话。
一出秋园,环岛公路上就遇到粉丝,举着手机像瞄准猎物追上他们。
“yoenlu,你跟yunun在恋爱吗?”
陆与游牵着她的手就跑,等跑远,少年又回过头,想要全世界知道,在风中,在岛边,在路上,无遮无拦,笑着肆意大喊:“我在追她!”
梁絮却没有任何心情,没有心情问陆与游是不是故意给她找卡其风衣好同她穿情侣装,没有心情想是不是在恋爱,爱还是不爱。
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区别。
梁永城同冷莉结婚的日子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她想她该回去翻翻梁永城的离婚证,看看梁永城同冷莉离婚的日子是不是也在十八年前的今天。
回到铺子里。
果然如陆与游所言,她不再支撑,就支撑的住,博流量的人没见到事件主角败兴而去,小摊前就剩下一些凑热闹的正常游客。
街边出了一汪太阳花,天边打翻墨水瓶的阴云终于沉淀下来,邵科砸了一中午柠檬茶,终于招待完一批游客,撸起袖子,喘了口气,看到走回来的他们,立马哀嚎:“你们总算回来了!”
梁絮立马笑着跑过去,挥着小拳头帮邵科捶背,假意讨好:“我不回来还能去哪,这不回来帮你干活了!”
邵科“切”一声挥开她的蹄子,说她趁着吃饭跑掉,少了一个人,大家快累死了。
梁絮又给邵科倒茶,珠珠姐在一旁喝着水,笑看他们,说邵科差不多得了,邵科才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接过梁絮倒的茶,说自己还有这待遇,一辈子没喝过梁絮倒的茶,梁絮晃了晃空掉的茶壶,说都倒给他喝,今天的柠檬茶就不用卖啦!珠珠姐笑着说她怎么这么机智,又把邵科气个半死。
替过两人的位置,梁絮一站在那,小摊前又迅速聚集起一长龙慕名而来的游客,邵科和珠珠姐刚喝完水歇了口气,又马不停蹄帮她干活,梁絮营业了差不多半小时,小摊今日份全部卖完,甚至铺子里连原材料都没有了,还要等明天进货,又让后面没排到的游客解散。
铺子里今天生意也特别好,玻璃缸里一只螃蟹都没有了,吴父和吴由畅也不在,吴可怡照顾完康康和壮壮午睡,拎着隔汗巾从楼上下来,说去进螃蟹了,姨妈抖着摆腌鱼的晒网,早数钱数的合不拢嘴,二十年没做过这么富裕的生意。
梁絮同最后几个游客合影完,清理完摊面,摘下一次性手套,抬眼,看到陆与游扛着个梯子从街对面过来。
陆与游脱了风衣,黑衬衫袖子挽起,扛着梯子,手臂肌肉爆发出力量感,从容走过来,长腿摆动间,身段随步伐节奏律动,腰腹薄肌跟着衬衫褶皱招展。
此时的黑衬衫又很有型男那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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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絮看着他停在小摊边,放下梯子,问他:“你扛梯子过来干什么?”
陆与游看她一眼,往上看去,铺子前破旧的雨棚还滴着水,他说:“帮你修个雨棚。”跟着又转身往对面走去。
没一会儿,陆与游又扛着一堆材料回来,铝合金支架,雨棚布,螺丝钉,电钻……反正乱七八糟一大堆,梁絮也看不懂。
男生对这类机械手工都很感兴趣,邵科捡起一个铝合金支架零件,惊奇问陆与游:“你还会修雨棚啊!”
陆与游蹲地上理着材料,没戴手套,养尊处优的手,也没一丝对重工业制品的嫌弃,睫毛鸦羽般专注垂着,说:“我学建筑的。”
“哇!”邵科满眼崇拜,“你们建筑系真会搭房子啊!”
梁絮想了想,却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搞装修也不错。”
陆与游抬头:“……”
邵科:“……”
珠珠姐笑的要死,一边说梁絮嘴忒毒,一边说陆与游:“他哪需要找工作,以后不被抓回去继承家产就不错了。”
“……”打扰了打扰了。
珠珠姐又好奇问陆与游:“所以你爸妈说过让你毕业回去继承家产的事吗?”
陆与游这时又笑笑不着调说:“他们两个能工作到九十九,我能玩一天是一天,反正就我一儿子,不留给我留给谁。”
众人:“……”包括梁絮,都是一脸“哇你个狗逼这么凡尔赛”看着陆与游。
陆与游跟着开始干正事,招呼邵科,一起将摆摊的桌子搬走,用卷尺量好尺寸划好标记,又架起梯子,陆与游踩上梯子拿着电钻,邵科在下面扶着梯子递材料,吴可怡和珠珠姐掰着石榴站街前帮忙看高度和水平。
梁絮不吃石榴,本来说帮忙扶梯子递螺丝钉,陆与游让她边上坐着,她细胳膊细腿不顶用,等下还砸到了,梁絮就气呼呼一边去了,却也没坐着,蹲一边路沿上,抱着膝盖,脑袋搁在手臂上,仰头看着陆与游装雨棚。
天放晴了,水蒸气升腾起,青石路面被晒干,破旧的雨棚还从屋顶顺着滴下来水,滴滴答答,打在脚边,深一层浅一层。
铺子里螃蟹缸的土腥味混合一旁腌鱼摊残留的鱼腥味,雨后空气中漫起泥土的芳香,夹杂着街边肆意呼过的车流人流,都是风的味道。
少年踩在梯子上,在帮她搭雨棚,为了未来几天的一句天气预报有雨。
这样的时候,梁絮想起了何茗霜。
何茗霜昨晚朋友圈时隔几个月更新。
老友聚餐的场景,酒杯果汁杯在红艳艳的火锅上方撞在一起,梁宗彦抱在怀里,何知语坐在一旁,何茗霜在江城没这么多热络的朋友,大概海边度假完回了趟淮城。
配文:半生辛苦,都在这杯酒里。
记忆里,从未见过何茗霜饮酒。
孙司祎她妈是个标准的富太太,人情练达,迎来送往,放眼江城,没有孙司祎她妈不认识的人办不成的事,如果对方不认识她,只能说明对方还不够格,放古代,定是汴京城中一顶一明事理会识人能拿主意的当家主母。
之前梁絮去孙司祎家玩,问过梁絮家里的风波,却也说了一句:高嫁吞针,后妈难当。
又笑梁絮,说梁絮怕是恨不得把继妹亲弟活剐了,家里多了两个孩子,爸爸只有一个,从前她一个人一个爸爸,又说她家孙司祎,别说后妈继妹和弟弟,就算她要生个二胎,孙司祎怕也要闹翻天。
孙司祎她妈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说话做事不用顾忌任何人,包括梁絮,只是自身的观点表达,第三方立场,实是公允。
倒没有说梁絮脾气不好伺候的意思,梁絮却也隐隐察觉,自己是否偏见过甚。
梁永城同梁絮讲过,认识何茗霜,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梁絮六岁,小学一年级。
也是那一年,梁永城凭借《绝路》,一夜成名,一幅画卖了三千万,税后,同年,梁永城暑假带小梁絮去美国,去见冷莉,那一年破天荒,梁永城给冷莉带了一只Birkin,还有一束玫瑰花,小梁絮天真问他,爸爸是不是还爱妈妈,是不是想同妈妈结婚,那样韫韫就能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梁永城拿着玫瑰花,笑笑不说话。
那一年冷莉住在亚特兰大,丈夫是议员,她那时正忙着帮丈夫拉选票。
在家门口接上父女俩,冷莉先放小梁絮进去,小梁絮被保姆带着跑进别墅,议员的小儿子叫她Chinesesweethert,冷莉将梁永城拦在门口,抽起一支烟,问梁永城:“你从前也给前妻送花?”
包冷莉收下了,却没留下,转手给了小梁絮,梁絮却从来没背过,那只Birkin气场太贵重,她年纪小,撑不起来,送出去又还回来的包,堆在家中阁楼永不见天日,花被留在了冷莉家门外。
从前梁永城都会在美国住一晚,确保梁絮不会闹情绪要回去,那一年梁永城改签了当晚的机票,连夜逃离美国。
冷莉照常问他不在家住一晚?梁永城说明天天气预报有雨。
他不愿在落雨之地伤心。
也是那一年,九月,接小梁絮回国,送去上学,又办完一年一度9月30日小梁絮的生日prty,梁永城一个人背着包去了江南,沉寂六年,一朝成名,小梁絮也终于上小学,不用没日没夜守着,终于可以一个人度个假,散散心,顺便找找灵感。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了何茗霜。
何茗霜是个寡妇,临城人,嫁到淮城,丈夫也姓何,原本同丈夫在同一所乡镇中学教书,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一年暑假,丈夫为救溺水的儿童丧生,她悲伤了一个雨季,亲戚朋友都来劝慰,她决定带着女儿继续过下去,母女俩住在江南那般曲折婉转的巷子里,那座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遗产,曾经住过四代同堂,历史有一百多年的木结构老楼。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梁永城跑过那座百年老楼,站在院门口躲雨,恰撞上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从雨中驶来,那女人真瘦啊,衣服都打湿透了,雨冒冒斜斜,巷子窄窄长长,自行车摇摇晃晃,转瞬那女人就停在了他面前,自行车后面还载着一个女娃娃,头上顶着个小书包。
家门口经常有游客躲雨,特别这个时节,何茗霜见怪不怪,丈夫生前尽量为人提供便利,丈夫死后何茗霜亦不例外,她将小何知语抱下车,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母女俩赶到檐下,见男人还站在院门口,她同梁永城招手:“进来?”
梁永城进去了,屋檐下有一把老竹椅子,他坐过去,见女人带着女娃娃上楼,没一会儿母女俩又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女娃娃头上顶着个毛巾。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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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
梁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幅画灵感来源于谁。
梁永城同她讲这些往事时,是三年前,中考结束,梅雨时节,同一个地点,十二年前何茗霜家浸在江南烟雨中的百年老楼。
梁絮当时站在檐下,不肯坐何茗霜家一把椅子,听梁永城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口荷花缸,鱼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几尾鱼,何茗霜当时还在厨房生火煮阳春面,天在下雨,潮湿空气飘着炊烟,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九年如一日活着。
梁永城讲——
那一年吃完阳春面,雨停了,见何茗霜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准备给女儿洗澡,他用碗压了两百块钱到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每一年多雨时节,却总念着去一趟江南,借着躲雨停留,何茗霜到底是个寡妇,家里条件又不好,很多事情不会弄,他好人当到底,每次去,帮着修修东西,换换旧家电,一天就走,从不留宿。
直到第九年,那是个休息日,他在院门口等到天黑,雨也停了,何茗霜还没回来,以为今年是等不到了,打算明年再来,乌漆嘛黑的天,走到巷子口路灯下,却撞见何茗霜背着女儿回来,眼眶泛红,小语病了,小地方看不好,要去省城。
梁永城连忙叫了车带母女俩去省城看病,又联系医学界的朋友,安排病房,忙前忙后,竟耽搁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小语出院,梁永城陪母女俩回家,本就要走了,想着何茗霜家里半个多月没人住,什么吃的都没有,小语还卧床,何茗霜走不开,又帮忙买点物资回去,到村口小超市,听到老太太们唠嗑,住巷子里老楼上的何寡妇在外面给人当三,说不定女儿也是给外面人生的,她男人白给人养了几年女儿死不瞑目,不然为什么男人一死,外面男人就上了门,外面男人一年来一次,前阵子还看着,又修水管又帮着换冰箱电视,看着蛮阔,估计怕被大的打上门,何寡妇给人当三一当十年。
几个老太太比着手势语气那叫一个真,差点连梁永城自己都信了,他当时付钱,在边上,忍不住说:“不是十年。”几个老太太当时都愣了,梁永城丢下钱说:“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第十年,她会是我太太。”
回去路上,梁永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念之差,让一对母女背了九年骂名,说不定又要因为一句戏言,再背上一辈子。
又蓦然想起九年前在雨中的第一面,一个让他进去的眼神,和一碗阳春面,以及这九年间的每一年,他为什么每一年都要来这里。
真的只是一念之差?真的只是一句戏言?
“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
走进何茗霜家院门,何茗霜正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走进厨房,何茗霜在厨房开灯烧水,梁永城拎着东西进去,放在灶台边,说:“我刚刚在小超市听见她们传,你在外面给人当三。”
何茗霜转头猝然看着他。
梁永城说:“对象是我。”
何茗霜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梁永城又说:“我跟她们说,明年你会是我太太。”
何茗霜捂着脸眼睛红了,骂他:“你混蛋!”
梁永城就真的混蛋到了底。
那年那月多雨时节,百年木质老楼,总吱嘎作响。
到入夜,去看小语,小语没睡,一开灯,小姑娘眼睛就睁开了,脸蛋带着病态的绯红,梁永城到床边坐下,用手背在小姑娘额头上量体温,跟她说自己要走了。
小语是个大姑娘了,已经习惯这样一个每年来一次的叔叔的存在,今年的存在又不真实到格外长久,让人想再贪心一点点,再贪心一点点,她已经会叫人了,看着梁永城说:“叔叔,你能不能再多待一天。”
梁永城问她:“为什么?”
小语说:“明天是我生日。”
这天是9月29日,明天是9月30日,梁永城该赶回去陪梁絮过生日。
九年间,梁永城也确实从未见过何茗霜的女儿过生日。
梁永城愣了一瞬,说:“不行,明天也是叔叔的女儿的生日,我不赶回去,那个姐姐会生气。”
小语转瞬抿起嘴唇。
梁永城转而又笑,问她:“小语,你愿不愿意当叔叔的女儿?”
小语躺在被子里,睁大了双眼。
梁永城说:“你要愿意的话,叔叔明年带你回家,给你和姐姐一起过生日。”
“妈妈呢?”
“妈妈也跟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9月29日23点21分。
梁絮坐在房间窗口,终于看到梁永城的出租车停在楼下,梁永城个大坏蛋,今年她过生日竟敢回来的这么晚!
大小姐做派守在房间,等梁永城上来敲门:“韫韫?睡了吗?爸爸回来了。”
“几点了。”
“爸爸回来晚了,爸爸知道错了,再不让爸爸进来,就要错过我们韫韫的生日的第一秒了。”
她才赦令般高傲一句:“进来。”
那年梁永城送了梁絮两只小兔两只香奈儿,当时梁絮以为梁永城是为了补偿,惩罚自己最最最心爱的女儿的生日回来太晚,于是买了两份礼物讨她欢心,后来再想起,那一年梁永城的两份礼物,是想起了江南雨巷里另一个与她同龄在同一天过生日的女孩子,还是加倍愧疚补偿,早已湮没在了那一年的生日烛光中,分不清了。
十四岁的梁絮戴着生日帽在蛋糕前闭眼许愿,希望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再睁开眼,梁永城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像往常每一年,问梁永城,爸爸为什么每一年都要去淮城,有那么好玩吗。
从前梁永城对这个问题只是笑笑不说话,这一年梁永城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淮城的阳春面很好吃,下次带韫韫去吃。
从前梁絮会嘟起嘴说才不要去,爸爸一个人去就好了,这一年梁絮终于对那个潮湿烟雨的地方有了兴趣,笑着说,好呀,等明年中考完,爸爸带我一起去。
中考结束,梁永城带她去淮城,说去见一位认识九年的朋友。
梁絮对何茗霜何知语母女的第一面,其实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好,女人领着女儿等在车站,穿着洗到发白的素净衣裳,普通扎着马尾,身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水味,比起梁永城从前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友差远了,更何况还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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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即使何茗霜是女人,梁絮第一眼也没对梁永城这个认识九年的朋友往那方面想过,甚至没放在眼里。
直到回到家,何茗霜热情给她倒水拿零食,又去煮阳春面,说梁永城最爱吃她煮的阳春面,何茗霜打水刷锅,梁永城帮着劈柴烧火,何茗霜的头发不小心掉进洗菜盆里,梁永城在井边洗手习惯性帮她撩到耳后,梁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在恋爱。
何茗霜身上是另一种女人味,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初见时烟雨朦胧,毫不起眼,再回首,已然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梁絮拎起包转身就走,梁永城连忙去追,好说歹说,总算把梁絮劝回去,拉着执拗的梁絮回到何茗霜家百年老楼的院子里,在雨檐下说起这些往事。
梁絮却同梁永城大吵一架,甩开梁永城的手,中伤梁永城:“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是我当了你的拖油瓶?是我当了你爱情的绊脚石?是我挡了你追求幸福的康庄大道?是我害得你孤家寡人十六年?”
即使梁永城从未说过这些话。
梁絮只是顶会讲难听话的一个人。
故事是这么个庸俗的故事,孤傲多金的画家,遇上温柔体贴的寡妇,寡妇知冷知热,是他的灵感缪斯,牵缠九年,第十年,画家决定给寡妇一个名分。
实则何茗霜视角,不过张爱玲《小团圆》里的一句话——“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梁永城那些年交过不少女朋友,梁永城一辈子不缺女人,一辈子风流多情,家*世和身份地位摆在那,别说带着一个梁絮,就算带着十个梁絮,也多的是女人攀上来,干什么的都有,画家,舞蹈家,钢琴老师,大学老师,公务员,世家千金,二十出头的也一水儿的挑,要找个人结婚,分分钟的事。
但无一例外,都被梁絮搅黄了。
这个画家梁絮不喜欢对方的画,那个舞蹈家梁絮嫌弃对方身上香水味,钢琴家嫌不会做饭,大学老师挑人家戴眼镜,公务员说人家脾气不好,世家千金不爱人家养狗……理由千奇百怪,其实就是不想梁永城再找人。
千挑万选,最后选了最默默无闻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何茗霜。
何茗霜不画画,不用香水,做饭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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