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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遇险
南安街是位处京城极南的一条小街,充斥着三教九流与鱼龙混杂,那是寻常贵人绝不会去的地方,又被称作下等人的居所。
当年入京时,我与阿娘就是藏在这里,期盼着能够与父亲团聚。
我五岁时,家乡蝗灾,颗粒无收,无数百姓遭难,但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饷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不过巴掌大的米饼,一日只有那么一顿。
赈灾的衙吏看我年纪小,以我吃不得那么多的理由,连那小块米饼也不愿意给我,阿娘便将米饼掰碎,和着叶草树根煮烂给我灌下,那滋味难以言喻,但我不敢吐出来,只怕吃了这一顿,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过了半个月,那巴掌大的米饼成了清可见底的粥,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何朝廷明明发了赈灾的粮饷,却仍每天不断有人饿死。
我的家乡,在那一年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恶臭尸体,半夜有人偷偷将尸体拖走,我问阿娘,他们是要把他们送去埋葬吗。
阿娘将我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是的,骘奴,他们是要把他们埋了。”
但很快我发现消失的不只是尸体,还有我身边那些同龄的孩子,半夜里从不远处飘来的肉香,钻入耳中的哭喊声,让我开始做噩梦,那个喜欢在耳边簪花的三娘,那个总是留着鼻涕牵着自家小弟的狗娃,那个总是在我家门前徘徊,问我要不要捉蛐蛐去的小六儿都不见了。
我很害怕,我问阿娘他们去哪儿了,阿娘托着我的脸颊,向我保证:“骘奴别怕,阿娘不会做那种事,阿娘会保护你……”
从那之后,阿娘时刻将我护在她的怀中,一刻也不肯让我脱离她的视线,我的身子日益消瘦,几乎能够看见骨头。
我太饿了,以至于看见对面那个同样骨瘦如柴目如饿狼的男人,手中有一块米饼,我像是被蛊惑住,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等到回过神来,看见阿娘佝偻着身子发狠用木棍驱赶他:“滚!别想打我骘奴的主意,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那个瘦鬼被我阿娘吓住,惊慌地往后爬去,但频频回头望我,一双眼渗着饿狼一般的凶狠贪婪。
我既害怕,又渴望着那块掉在地上米饼,不顾阿娘的呼喊冲上前,在泥地里扒住那块米饼,那男人见状立刻又要冲上来,我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腿脚发软,幸好阿娘跑到我身边,将我死命抱住,一步三跌地跑回了家中。
那时阿娘惊惶万分,似乎死亡攥住了她的喉咙,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却凸出,枯瘦的手在我脸颊上乱摸,似乎在检查我是否安全,她不断问:“骘奴,骘奴,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将揣在怀中的米饼递过去,满手的泥让那块米饼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我哑着嗓子说:“阿娘,我捡来的……不是抢,他掉下来的……”
阿娘一瞬怔愣,失声恸哭。
我慌乱无措,只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阿娘,骘奴没事,骘奴没事……”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个稚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倘若我活下来了,一定要带着阿娘去吃天下最好吃的米饼。
灾情迟迟无法处理,城中开始爆发动乱,无数难民涌进府衙抢粮,但都被以恶民乱党的罪名处死,紧接着有官府颁发号令,若是家中有田地,可以以地契换粮。
一亩地只可换十斤米,即便是我也能够明白,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可是没有办法,不去换粮时候饿死的命。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所谓的赈灾,只是上位者敛财的手段,百姓饿殍遍野,都与他们无关,能够毫不费力地收回田地,对他们而言是何其畅快的事。
我与阿娘没有那般幸运,即便阿娘已经决定要用田去换粮,但祖父母留下来的地契却被陡然闯入的十来个流氓地痞抢走,他们将我与阿娘的一切都抢走,我与阿娘只敢躲在柴垛后,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由此意识到,那个当下,我们与死亡的距离。
但幸运的是,阿娘听见了父亲的消息,说他在京中吏部做了官,很受重视,但再多的,阿娘被当作暴民赶走,也打听不到了。
当天夜里,阿娘将身上最后的一些银钱换了绢帛,缝在了我的贴身衣服里,那本是她救命的钱,她抚摸着我的胸口,难得地笑了:“骘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爷是谁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我懵懂地躺在她怀中,问:“阿爷在哪儿呢?”
阿娘说:“阿爷在京中做大官,我们要去找他,我们得去找他。”
我久违地在阿娘脸上看见名为快乐的表情,那时我并不能够理解这代表什么,但我一向不会拒绝阿娘,于是抱住她点头:“嗯,骘奴陪阿娘去。”
其时也有流民出城投靠亲属,我们便跟着那队伍,一路行乞,我与阿娘没有银钱,所以深受冷待,但好在不曾发生过强抢之事,我这才明白阿娘为何要把银钱换成绢帛,是怕人抢,而我们无法保护彼此。
走了两个月,终于入了京,寻常客栈连柴房都不愿意让我们留宿,但店家告诉我们可以去南安街上,那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问阿娘为什么不去找阿爷,阿娘窘迫地看着自己脏破不堪的衣裙,安抚我:“等两天,等两天我们再去找他。”
那时我不曾明白阿娘脸上的窘然尴尬,以为只是阿娘不知道阿爷的所在,但心中仍旧怀着期待与兴奋,问她:“阿娘,阿爷是怎样的人,他会喜欢我吗?”
阿娘没有说话,她少见地无视了我的问话,只是沉默着,带我踏进了南安街,那条小街彻夜不眠,是连京兆尹都不想去管辖的地方,人们叫它鬼街,说那里各式各样的鬼都有,就是没有人。
在那样的鬼地方,我与阿娘都被嫌弃赶走,只能在巷角蜷缩着,我有些不高兴,问阿娘:“京城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无情?”
阿娘搂紧了我:“人对待比他们境地差的人,总是无情的。”
我不理解这句话,皱眉道:“我就不会,我对小六儿、狗娃、三娘都很好。”
阿娘笑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宽慰地笑:“骘奴是好孩子。”
我喜欢阿娘夸赞我,便蹭了蹭她的衣袖,道:“骘奴永远是阿娘的好孩子。”
那是一个极为难熬的长夜,但好在有阿娘在,我不觉得难过,渐渐地,鬼街也安静了下来,风声飒飒,凄厉哀嚎,我不断往阿娘怀里钻,企图获得一些温暖。
但当我抬头,却发现阿娘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像极了那些死在路上的流民,我害怕起来,不断摇动着阿娘的手臂,可是阿娘怎么也不醒,恐惧占满了我的心,我想要大喊,却又怕将人吵醒,遭受辱骂。
惊惶间,一个轻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提了一个竹篮,俯身正看着我,我被她吓住,片刻又冲上去捉住她的手臂,引她到我阿娘跟前:“我阿娘不说话,我怎么摇她都不醒,你,你救救她!”
那少女惊讶地跑到我阿娘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脖子,又揭开我阿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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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片刻之后长舒了口气,冲我笑道:“没事儿的,她只是睡过去了。”
我不相信,扑上去抱住阿娘,阿娘的脸颊仍是热的,这让我安下心,但阿娘不醒,让我又极为害怕,与此同时,自阿娘腹部传来一阵声响——
“咕噜。”
我惊讶地望向那少女,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忽地笑了,摸一摸我的头,道:“你阿娘看来是饿了,你们没有去处么?”
我摇摇头:“我来找我阿爷,阿娘说她在京城。”
少女垂眉,眼中有些怜悯,忽然想到什么,从竹篮里翻出两个粽子递来,有些赧然地对我说:“对不住,我家里也没有地方让你们落脚了,这两个粽子给你们吧,希望你早日找到你阿爷。”
说完,她便起身走出巷角,我愣愣地想起来还没有谢过她,于是跌跌撞撞跑出去追上她问:“你叫什么,我以后有钱了一定报答你!”
她回首轻笑,眼如弯月:“我姓关,南安街上卖吃食的,你以后有钱了,就来照顾我的生意吧,我家的红枣肥肉粽最好吃了!”
再后来,阿娘醒来,我们一边哭一边吃粽子,深以为世间确实只有关娘子的粽子味道最好。
关娘子如今已经四十有余,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也已出嫁了,她仍旧在做红枣肥肉粽,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角皱纹只是增长了她的年纪,她依旧会与前来买吃食的人说几句好话,唠一唠家常。
我要了十六只粽子,打算回府后送给桃桃与赵娘子她们也尝尝。
关娘子为我包好,又看了我两眼,笑道:“娘子这打扮,想来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人吧?可是汀兰娘子让你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认得汀兰娘子?”
关娘子颌首,笑意盈盈:“每年汀兰娘子都会亲自来买我的粽子,说是大长公主爱吃,这不,一到端午,我这生意是越发好了。”
我鼻尖酸涩,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来买的?”
关娘子想了想,道:“四年前罢,我也记不大清了。”
我死的那年……
心口泛起酸涩,却寻不到任何方法消散,公主仍旧保留着这个习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恍惚地拎着粽子往回走,越发无法看清公主的态度,她是在纪念我,还是只是觉得粽子好吃?
不多时,我已走出了南安街,到了一片人烟稀少处,可沉浸在揣摩公主心思中,令我未曾发觉一直跟随着我的两个男子,等回过神,已是被麻袋套住了头,还未等我叫喊,脑后狠狠挨了一棍,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唉,我可怜的范评QAQ
第23章番外·地府篇
承安二十二年冬,我自缢于天牢。
从天牢踏入地府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成了一只鬼,这令我自尽惆怅的心情略略消散,转变成了惊奇,从前那些书里所写的鬼神之说,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为此我不由多看了许多眼。
那儿有一座石桥,桥下铸着十八道拱门,听那些鬼魂说,这是代表着十八层地狱的意思,桥下是一条长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三途河。
河畔长满了合欢树,似乎每一只鬼都有自己思念的人,他们不肯投胎,就在桥上等待,徘徊,孟婆便赠与他们一颗合欢树的种子,他们丢在河岸旁,长出了一棵棵的合欢树。
我站在桥上,和诸多鬼魂一样,从桥头走来,往桥尾而去,但也有许多鬼魂不肯再往前走,或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我在地府的时日里,看见那些合欢长成,合欢花极盛,从未凋零过,或许是思念从未终止,令我颇感惆怅。
孟婆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守在桥尾,给过路的鬼递一碗汤,她并不逼迫,只是看着桥上鬼来鬼往,我有幸去和她说过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桥上等待着。
地府看不见人间景象,也没有日夜之分,我计算着时日,思考着地府是否和人间是一样的时间流逝。
同样与我等在桥上的,还有一位沧桑憔悴的妇人,但她望着的是桥尾,而我望着的是桥头。
我渴望再见公主一面,因为那时我已然有些后悔,没有问她,为什么杀我,想着若公主终老之后,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与憾负。
在地府待得久了,便觉得有些无趣,也时常与往来的鬼魂聊上几句,这比起在人世要敞开许多,因大家都已经死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我最常说话的还是那位妇人,她姓郭,是家中长女,至于名字,她也不记得了,我曾问她:“你为何不走?”
她笑一笑,有些腼腆:“我等着我女儿成亲,怀孕,将我生出来,我与她做了约定。”
我颇觉讶然,不太明白这是怎样的情谊。
她大约是见我疑惑,向我解释:“我身子瘦弱,怀孕生女时吃了不少苦头,稳婆说,没见过有这样大的女婴,死活生不出来,我痛了一日一夜,精疲力尽,那血崩得,得一盆一盆地往外接,也亏得我和她都能平安,但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她垂眉有些痛苦,似乎那时的疼痛延续至今,令我颇为难过,为何女子生育如此艰难,却不受人重视。
郭娘子叹了一口气,眉眼稍稍舒展,笑道:“不过好在我那个孩子懂事得很,虽吃得多了些,却健壮比男子更甚,帮了我许多忙,只可惜不太爱说话,我有时候觉得她太闷了,将来嫁人少不得要受欺辱,她却告诉我自己不想嫁人,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块儿,你说好不好笑,她那时也才七岁吧,懂得什么呢,女子总是得嫁人的。”
我沉默笑一笑,不做回答。
她又道:“后来我病了,医师说我命不久矣,那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是因为生她落下的病根,就在我跟前哭,我还没见她说过那样多的话,求着我好起来,并说要是哪一日我到了地府,别投胎,等一等她,等她成亲怀孕,就到她的肚子里去,你说,多傻的孩子。”
我不由感慨:“她应当是想让你做她的女儿,好护佑照顾你罢。”
郭娘子眼角渗了几滴泪,抬袖抹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等着,她又不想成亲,何必呢。”
可她还是等了。
我怅然叹一声,道:“我阿娘生我时是在驴棚里,也没人知道,她就一个人将我生了下来,可惜我不孝,待她也不够好,我只想她投个好人家,将来还是不要再遇到我这样没用的孩子了。”
郭娘子眼中怜悯,问我:“你也是可怜人,怎么这样年轻就死了?”
我一瞬怔愣,苦笑道:“说来话长。”
郭娘子关切地望着我,大概看出我的难言之隐,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下一辈子未必有这辈子过得好,只可惜过了这桥,今生的事啊人的,就都忘记了,我也不觉得将来真的投生到我女儿的肚子里,能跟今生有什么不同,只是她记着我,我也念着她,还是放不下罢了。”
“有些事,确实难以放下。”我勉强一笑,“但心里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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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什么办法。”
郭娘子摇摇头,摸了摸我的头:“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来世必然也会跟你阿娘一般,投个好人家,过快乐的一生。”
我笑着接下她的关照,此后亦跟她谈论起许多往事,但大多略过了公主,而她也从不追问,只是与我谈论她的那位女儿,说到她是如何的可爱,如何的沉默而坚强。
每每谈及,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令我有些感慨,不曾问过阿娘是如何看待我的,阿娘总是为我操心诸多,让我感动之余又颇觉得难过,似乎为人母者总是如此忧惧自己的孩子,她们又是否为自己活过呢?
日子便就这样过去,她仍旧没有投生,而我也忘记了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在我几乎快要淡忘的时候,我竟然又见到了公主。
那时河岸旁合欢树摇动,合欢花无风而动,公主站在桥头,身形消瘦,满面憔悴,但模样并不苍老,一双眼红肿飞遍布血丝,看起来像是数日未眠一般。
我有些恍然,似乎在这地府之内只是待了短短一刻钟,我的目光无法移开,以为那是错觉,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与此同时,我看见公主摇摇欲坠地向我奔来,我从未见她有如此紧张慌乱的时候,好像我即刻就要消散,而她害怕我的离开。
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腰,埋在我的怀中,越抱越紧,似乎要将我捏碎,好揉进她的身躯。
我懵然地待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鬼魂是否还有感觉,但那一刻,我的的确确感受到心脏疼到要裂开。
她的声音嘶哑,令我神思惶然,她的话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落入我的耳中,敲击着我的心,击溃我所有的防线——
“范评,别走。”
在那一瞬间,我陡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要我死,那我就死罢。
【作者有话说】
设定是,正文复活的范评因为附身在萍儿身上,不记得地府篇的事情,所以QAQ
第24章遇难
我再次醒来,是胸口又狠狠挨了一棍,令我痛呼出声,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缚吊在房梁上,只有脚尖能够够到地面。
四周空无一物,似乎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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