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暗室,微弱火光跳动,还未等我仔细分辨,又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肋骨处。
这一下打得太狠,令我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却受制于双手被绑,只能任由疼痛蔓延全身,但到底是让我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锦服华袍,见我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格外兴奋,凑上前嘿嘿笑了两声:“终于醒了,张萍儿,你以为躲在大长公主府我就奈何不了你?到如今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
我无力去分辨他的样貌,大约也和恶鬼差不多的狰狞,喉中涌上一口血来,未及多想,就一口喷在了他的面上。
他一愣,转而一阵气急,抬手冲着我面颊便是一棍,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做张萍儿这短短数月,就挨了两顿打,未免有些心酸了。
他扣住我的下巴,厉声问:“你笑什么?还以为你在大长公主府里,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晓!”
我勉力瞧他一眼:“那为何不杀了我呢,不敢么,哦,你不敢去大长公主府上要人,就只敢趁着我出门将我绑来,被你这样的人杀了,真是丢人得很,我笑你实在是个废物,被我区区一个侍女耻笑。”
他一愣,面容越发扭曲,又是数棍落下,疼痛过后便是麻木,胸腔涌上的血涎又被我咽了回去,这种人,若是让他瞧见我示弱,怕是更要变本加厉。
暗室之中只有他的棍声与气急败坏的叫喊,我其实并不能做什么,但仅存的骨气不能让我跟他求饶。
许久之后,他终于收手,像是我的表现令他不满,因此他换了方式,冲我冷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送的这来的?”
我疲惫地抬眼乜他:“走狗?”
他呵笑一声,凑上前道:“是你的父兄,如何,你心心念念的父亲与兄长,是他们把你送来的。”
这约摸是杀人诛心,可我毕竟不是张萍儿,只轻轻哦了一声,表示知晓。
他越发愤怒,揪住我的发令我后仰,不得不直视他,那张脸实在是让人生厌。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见你孤苦收你做妾你不愿意,怎么,被父兄送来之后知道无法讨得我的欢心,又开始欲擒故纵了吗?!”
难怪,会做如此臆想之人心胸必然狭小得很。
我的沉默令他更为羞恼,于是开始以极尽侮辱的词汇开始辱骂我,世间用来贬低女子的词汇接踵而来,试图令我产生些许自卑与恐惧。
但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些算不了什么,况且他这一副被拒绝就想要报复毁掉的模样,既不新奇,又令人不免发笑。
我只是有些遗憾,答应了公主要给她带粽子,粽子没了,人也没了,不说她会不会因此生气,我却有些难过。
但仔细想想,倘若我活着回去了,她又是否会关心我呢。
这令我在身体备受折磨的途中稍稍显得有些期待,及至几次被打得晕过去又醒来后,又颇觉得惋惜。
他应当也是打得累了,扔下木棍匆匆出了暗室。
但折磨并没有停下,他令人强灌我药汤,好使我不至于当场死去。
暗室之中无法分清日夜,在长久的静寂之后,我有些恍惚,似乎在很久之前我亦有过这样的时日,在等待着谁,但我想不起来。
同时我亦有些可怜张萍儿,遇到这个爱使棍棒的男人,以及她的那对父兄,的的确确是投井了事的好。
虽然我并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见到了他,忍不住讥讽他:“敢问足下今日又想打多少棍?”
可他的模样却有些不同,面上挂着担忧与慌乱,眼中氤氲出了水雾,我见犹怜一般,反而令我格外惊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随后令我更为惊讶的是,他竟然一边低声啜泣,一边解开绑缚我的绳索,并在我即将瘫倒时扶住我,问我:“娘子,你有没有事?”
我疑惑看他:“足下又想做什么?软硬兼施?”
他哭着摇一摇头,道:“我!我是张萍儿!”
我骇然看他,要不就是我晕过去了在做梦,要不就是他脑袋被驴踢了,我摆脱他的束缚,往一旁走了两步:“足下……还挺会说笑。”
他又上来扶我,一跺脚:“我真的是张萍儿!”
我颌首,指了指自己:“那我是谁?”
他一愣,大概是对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要说笑表达不满:“都什么时候了,我知道你不是我,不对,我是张萍儿,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的身子是我的,是张萍儿的,但你的魂儿不是,你能听懂吗?”
我恍然大悟,问她:“张娘子,你借尸还魂来救我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但这暗室除了他谁也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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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好不容易等他喝了酒晕过去,我才夺了他的身子过来的。”
她将前情短暂地说了说,我也终于明白过来,却没想到救我的是一只鬼,但我也实在没有力气去与她扯皮,由着她将我扶出暗室。
不远处仍有守卫,但张萍儿应当已经摸索过地形,很快我们便出了那座建筑,才晓得那是一座赌坊。
及至走出两条街,她陡然倒在了地上,我不由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似乎强行被气流冲撞,差点儿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身体里却传出了张萍儿的声音:“我不能在他身体里逗留太久,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找你,往这条街再过百步,应当就能遇上搜查的南衙禁军。”
这自言自语的情形令我想起了那位灵遇道长,莫不是她也是一体双魂?
我颇有些惊讶,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其实我已然没有什么力气,这样反倒像个提线木偶,在由她带着我走。
但她也走得踉踉跄跄,我想着要不索性把这身子还给她,却被她拒绝,并要求我绝不能睡过去,否则再没机会进入这具身子了。
我不由问道:“这样不好么,取回你自己的身子,做一个活人。”
她身形一顿,苦笑道:“我想过的,把身子夺回来。”
我颌首表示赞同,毕竟想真正寻死的人还是少数。
但她却说:“最初我不肯离开,是因为我放不下桃桃,那块木牌,我总想刻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勇气,后来知道娘子附身在了我身上,我又担心父兄迫害你,想着若他们这样做了,我还是回来罢,不能叫别人替我受罪。”
“可是你强行卖身,躲过了我父兄的逼迫,我想着这也好,娘子是个勇敢的人,不像我。”
她徐徐说来,像是许多心事压在心中,无法宣泄,语中亦带着哭腔:“我阿娘早逝,我被父兄一手带大,想着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事事以他们为先,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沾染上了赌博,从前还会温言细语问我是否安康,后来便只会索取,或是哭闹下跪,或是大骂逼迫,将我手中的银钱全部要走。”
“每一次,他们都说不会再赌了,我也都信了,想着我们还是一家人,该互相照顾的,但后来却变本加厉,他们原本在做的生意全部陪给了赌坊,就是方才关押你的那个地方。”
我皱眉问:“那人是赌坊坊主?”
张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如此,他还是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我求死之前,他们追到我父兄家中,那时我也在,他便想要我入府做他的侍妾,但我打听过了,被他瞧上的人,都是被送到赌坊去,之后再没了声响,那些欠了赌债的亲属也不敢过问,权当这些娘子死了,我假意答应下来,又趁他们不注意,逃回了大长公主府上,可是那人不肯放过我,令我父兄不断来府上骚扰,我……我没有办法,若是死在那种地方,倒不如跳井一了百了。”
京中官员设赌乃是大罪,竟然能够让这个赌坊如此猖狂,我只是挨了顿打,却不知道那些送进去的娘子受的什么折磨。
张萍儿说着,落下泪来,抬手拭去,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我道:“娘子,我好生羡慕你。”
我微微愣神,反问她:“羡慕我什么?”
心口忽然涌上酸涩与疼痛,那并不是我的感受,是来自张萍儿的。
她道:“我羡慕她们都这样关心你,爱护你,桃桃也好,吴家令也罢,乃至内院的娘子都对你青睐有加,我也曾想过,不如抢回这个身子吧,享受她们带来的善意与关怀,我自能扮演好你,可是想着想着,就觉得难过得很,她们关心在意的人,不是我,自欺欺人一生,是何等可悲的事情。”
我默然无言,及至此刻,她仍旧保留着她的善心,令我不觉生出许多惭愧。
长街处,禁军森严往来,我看见一条熟悉的身影,是葳蕤,她似有所觉,转首望来,目光讶然,旋即向我奔来。
“娘子,快去罢。”
身体之中传来这样一句话,随即我陡然失力,身体被整个抽空,将要倒下之际,葳蕤将我扶住并打横抱起,我躺在她的怀中,疼痛漫溢,双眼似蒙上一层雾气,周遭景物一片灰蒙,来往的人悉数变得模糊。
恍然间,我似看见张萍儿的魂魄飘在半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的声音:“死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或许是幸事罢,娘子,你该好好珍惜的,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桃桃的心意,也请祝我来生做一个快乐的人罢……”
张萍儿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我张口想要去呼唤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消散在天地间,我忽觉一种悲怆感从心底升起,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眨眼间,却发现灰蒙的街上还遥遥飘着另一个魂魄,我分辨不清,却心跳加速,几乎以为是幻觉。
那是公主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还好一章结束了,萍儿有她的结局,唉,作者的狂欢日,范评的受难日QAQ
第25章愤怒
我被葳蕤抱上了马车,一路疾驰赶回了大长公主府,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阵雨洒落车顶,沉沉地敲在我心上。
葳蕤不善言辞,只让我靠在她怀中,以防止那些伤口撞上到坚硬木壁,更加疼痛,但她亦是细心的一位娘子,为我揩拭额上血液与汗渍,一双眉紧皱着,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这种时候,反而令我愉快许多,我想起她从前其实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很是老实。
她与汀兰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进的范府,汀兰活泛,她沉闷,两人总是在一块儿,挨骂也是一起,偶尔得闲,打闹也是一处。
但她们是主母买来的,我与阿娘都不常见到她们,唯一一次撞见,是汀兰在院里一处沙地上,用木枝歪歪扭扭地划拉着什么,那时候葳蕤就守在她身旁,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乃至我来时,汀兰仍旧沉浸其中,反而是葳蕤发现了我,面上略有惶恐,却悄悄移步将汀兰挡在身后,随后垂首,似在像我告罪。
我轻笑了笑,以口型告诉她:“无妨,我只是路过。”
葳蕤这才放下心来,侧首望一眼身后的汀兰,却依旧不曾移动过身子,大约是怕其它人路过了去告状,我并未说什么,只当作没瞧见,离开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汀兰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葳蕤为何要为她挡着,及至后来汀兰掏出了那本芭蕉账本,我才恍然大悟,她或许是在认字。
这令我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其实那时候父亲是希望府上众人都能够识字的,但说到底,他并无暇去顾及后院内宅的事情,侍女仆从究竟识字不识字,对他而言只是添彩,无关紧要。
更何况,汀兰与葳蕤也只是下等侍女而已,只是她们与府上总管不和,便处处被他针对贬低,久而久之,便有仆从侍女故意告发以此向总管邀功,她们的日子便颇有些难过。
这些内情,大多是在她们被公主收入阁中时,我听闻的。
当年我为公主授课时,她们无论听不听得懂,都会守在一旁,公主也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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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讳,有时还会考教她们,倘若说错了,也不会责骂,只是看我一眼,道:“范评,看来你讲课的本事还需再精进些。”
这种时候,汀兰都颇为惶恐,葳蕤亦有些不安,但我已习惯了,公主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悦,那时的我,只是与公主这样平凡的相处,便已足够快乐。
“是范评学艺不精,”我这样回她,“幸得公主心胸广阔,只是提点而并不怪罪。”
公主微微垂眉,看了看汀兰与葳蕤,像是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罢。”
汀兰与葳蕤这才安下心,但也因此渐渐地,我彻底在这两位侍女面前失去了所谓的尊贵的驸马地位。
如今的葳蕤面容与那时已颇为不同,更显得坚毅肃然,她本就生得高大,做个侍卫没什么稀奇,只是有些遗憾,我不曾见证她们改变的经过。
我乐见于女子做一些非世俗所为的事情,大概因为我做不到,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便总是好奇,女子生于世,能够做些怎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以至于在游历的三年间,我总是更爱打听那些风闻之中的女子事迹,乐此不疲,好似这样,就能够获得一些生于世间的勇气。
但在之后的那些岁月中,给我带来喜悦与惊讶的,总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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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即将昏睡过去之时,总算又回到了大长公主府,葳蕤将我抱下马车,汀兰与桃桃皆守在门口翘首张望,应当是方才回报的人通知了她们。
桃桃一见我的模样,先是惊呼一声,立刻又湿了眼眶:“萍儿,你去哪儿了,这么些天不见人,急死我们了!”
我动了动唇,因说话牵动胸口伤处,又疼得渗出汗来,但还是安抚她:“不小心被坏人掳去了,挨了顿打,不要紧。”
桃桃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我,但大约担心碰到我的伤口,又收回手,只在一旁焦急地站着,一旁汀兰将她拉开,快步让葳蕤将我送入屋中,我艰难躺倒在榻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那户部员外郎的儿子,下手狠重,却偏偏并不致死,看起来像是十分精于此道,不论如何,应当要查一查的,思及此,我开口道:“汀兰娘子,抓我的,乃是户部员外郎之子,他私设赌坊,抢占民女,料想不止有我一人遭难。”
汀兰本在焦急望向门外,听了我这话,疑惑问:“娘子连这也知道?”
我颌首:“挨打时我假装晕过去,听见的。”
我扯了一个谎,遇见张萍儿的魂魄一事,还是不要说了,汀兰并不追问,只是道:“娘子放心,此事自有人去查,眼下你的伤最要紧,我已派人去找了江医女,很快便到了。”
我勉强笑了笑:“噢,是那位医女,难为她了,每次来府上,都是为我治伤。”
汀兰瞪我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也不怕贵主伤心!”
我微愣,忽觉有些酸涩,倘若我不出门,便不会被掳,也是因为听了公主的话要去南安街上,但仔细想想,即使我这一回不去,下一次等我离开,应当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由此,那些积压在我心上的不快散去,想了想,又问汀兰:“公主她……在做什么?”
汀兰一怔,转过眼并不看我,似乎这是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只说:“贵主有要事在身,嘱咐娘子好好养伤。”
我垂眸敛去失落,轻轻嗯了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气,道:“我的伤势,不必告诉大主了。”
汀兰凝眉看我,颇为疑惑:“为何?”
我避开她目光,扯了个谎:“是我自己不当心,遭了恶人的道,说出去丢人,我又沾了些许不必要的骨气,实在是不想让她见我……如此狼狈不堪。”
汀兰忽然来了气:“娘子说的什么话!娘子不见了踪影,可知贵主多担心,甚至又去找道长……”
她忽觉失言,捂住口,我自她眼中看见慌乱与不安,这些话似乎是不该跟我说,但她说公主去找了那位灵遇道长,又是什么意思?
汀兰见我盯着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道:“娘子顾好自己才是!”说着,她便往门外走去。
一旁的桃桃被她吓住,不敢出声,可我纠结于汀兰说的那句去找道长,像是在朦胧之中捉住了什么,大脑一片剧痛,似乎再度望见一片灰蒙的街道,一座熙熙攘攘的石桥,还有盛开的不知名的花。
紧接着,是模糊交叠的影子,摇曳着,一边散去,又一边聚成熟悉的身影,我不由伸手想去抓住,但那影子只是越来越远,我顾不得身上剧痛,挣扎着起身,不知为何,那种熟悉与喜悦冲上胸口,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就遇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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