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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沉溺
桃桃的话落入耳中,令我颇为动容,微微动唇,却说不出半句话,胸腔愁绪百结,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脏。
或许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满,她又道:“萍儿,你别不信,大长公主为你建驸马别院,为你修陵,那定然是心里有你才会这么做,况且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许人在府中祭奠,必然是觉得你还会回来,不想叫人冲撞了你,她这样为你,必然是有情才会如此,你不该对她那般凶的……”
我无言而笑,原来她也看出来了,那日的我是凶怒的,或许,我从未对公主发怒过,也不愿意叫她看见我的难过悲伤,我阿娘常说,怀着心事的人,会让周围的人也不免生出担忧,或许正是如此,阿娘才会早逝,而我不忍见公主悲伤。
公主对我是有情的,其实这样的想法我也曾有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公主的处境,知道她那样的人,难谈情深似海,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她身旁寻求一处安隅之所罢了。
当初为汀兰与赵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里存了期盼,想着或许公主对于女子之情,没有那般抗拒,最终的结果令我极为喜悦,她说——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并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没有勇气再这样不求回报地去付出一颗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乐。
我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目,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缓缓开口:“桃桃,你可知道我并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摇一摇头,又皱眉看我:“这有什么联系么?”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门出身,对于我父亲,其实是低嫁,我阿娘让我叫她母亲,说按照规矩,我其实算是她的孩子,我不愿阿娘难做,所以听她的话,叫主母母亲,也事事顺从,孝谨恭谦,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与阿娘亦不错,从未曾克扣过月例,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也会挑一些送给我与阿娘,我和阿娘很是感激她,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真心叫她母亲的,她会在邀宴之中夸奖赞赏我,亦会拉过我的手,说这孩子可怜,她心里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顾我。”
桃桃哇一声,眼中晶亮:“那你岂不是很快乐,有一个阿娘,还有一位母亲!”
鼻尖微微发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时我是很快乐的,只是有一次我发现主母正在教训范谦,我的弟弟,我便听了听,那时她骂他‘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头上来了,尽给我丢人现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他做我的儿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不成’。”
桃桃惊讶,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不言。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对我好,只是身为主母,不得不对我做那样子,她心里最为关心的,始终都是范谦,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并不怪她,”我抚摸着心口,只觉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这样骗我,我喊她母亲是真心,我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独害怕人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氲着水汽,这些话,我不曾对人说过,或许因为桃桃的豁达,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过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为主母骗你,就觉得大长公主也骗你呀,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呢,”我反问她,“主母需要一个大度的名声,公主需要一位驸马以彰显深情,都是一样的,情这东西,又怎么会是她们这样身处高位之人能谈的,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桃桃一听,甩开我的手,气急指着我道:“你!你这叫因噎废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会用成语,看来是跟着赵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却仍旧气鼓鼓,我向她解释:“你受大长公主之恩,所以为她说话,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只是我看见的,和你看见不同,自然体会不同,我们不必要去争什么。”
桃桃还是不满,却不再那样气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语重心长样子,颇为滑稽,她道:“你为人风趣,学问也好,也没什么架子,是个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能那样对大长公主,对一个对你好的人恶言相向,那是混蛋才会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道理,不来自于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欢听她说话的,那些无法纾解的情绪,被桃桃一说,好像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羡慕她,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倘若能够像她那样,相比我也能够很快乐。
公主也好,主母也罢,我已习惯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困意袭来,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她会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谢过,闭目沉沉睡去。
那又是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冬日,天际飘着棉絮般的雪花,将昨夜傲然绽放的梅花皆都压弯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阁小榻上,屋内烧着地暖,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手里抱着一个螭首云纹手炉,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顾她的粉梅。
那时我向国子监告了几日假,准备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病时,但她总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给她讲解经文,或是让我去阁台把梅花的情况记下告诉她,又或者冲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满。
我无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轻笑着问她:“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动作,往厚被之中缩了缩,垂眉并不说话,我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去把棋子归拢于棋盒之中,又着人将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间,听得身后公主问:“范评,你请了几日假?”
我如实回答:“三日。”听医师说,公主不是大病,只要这三日谨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风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梅花开了,我病了,看不见。”
我回身望她,见她一双眼静静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像只是在陈述她无法赏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过后,梅花更盛,那时公主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说话,依旧默默看我,额上的汗不知是病气引发,还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热,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为她擦拭,公主并未拒绝。
我喜欢这样略有亲密的时刻,为她做一些小事,也令我很快乐,她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收回手,她才又说:“范评,国子监的梅花没有我院里的好。”
我一愣,尝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她眼中漆黑,不盛情绪,我却深觉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笼罩全身,我不由深笑:“那我再请五日,陪公主看梅花罢。”
她不置可否,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只往被中缩了缩,不带情绪地轻轻道:“嗯。”
但最终,我请了半月的假,因为公主夜里踢被,又着了凉,而病时的她显得太过脆弱,令我无法放心,便只好日夜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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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阁中,我并不与她同眠,只是在外间榻上守候着她,那时汀兰还笑话我,说我抢了她们的活。
我笑一笑,并不解释,夜里偶尔会听见公主喊我的名字,要我为她倒一杯水,然后问我:“范评,梅花今夜如何了?”
我便会去阁台旁望一眼,回去告诉她:“雪停了,梅花正好。”
她轻轻哦一声,或许她并不是想要看梅花,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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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时,我自梦中再度醒来,还未彻底睁开眼,便发觉屋中坐了一个人,看身形,并不是桃桃,我抬眼悄悄看过去,却见公主坐在那儿。
灰蒙天光之色只能够令我分清她的身影,却无法知晓她的表情。
她这个时候来看我,是在关心我的伤势么,我这样想着,却又一瞬按下那种悸动,恐怕自己再度深陷。
我的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一直到公主离开,我掐过自己的手臂时,才悲伤而又有愉悦地发觉,那不是梦,是公主在看我。
此后数日,我养成了在五更天时醒来的习惯,一是因为疼痛伴随让我无法深眠,二是我在判断,那究竟是公主一时兴起,还是她仍旧会在这样的时刻来看我。
等我睁开眼,晦暗室内果然仍坐着一个人,沉默着僵坐,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这样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随后离去。
等公主走后,我轻轻伸手抹去眼角润湿,心头一阵悲戚。
自那以后,夜晚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我让自己的呼吸声始终如一,仿佛仍旧在深眠之中,而公主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夜,她坐到了我的床榻上,隔着被褥,我几乎被她的体温灼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眠,也不敢让她发现我是醒着的。
当公主再度起身要走时,我忍不住翻身,压住了她的裙角,就像当初在驸马别院,她亦是这样压住我的裙角,那时公主是醉了,而如今的我,却无比清醒。
公主顿了顿,又坐了许久,才轻轻抽出裙角离去。
我捏紧双拳,陷入长久的孤寂之中。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无法分辨,我只知道倘若我没有承认自己身份,或许还可以以那样的距离拉扯亲近,可当我承认之后,我便再没有勇气去接受那样的关系。
重蹈覆辙是何等可悲的事情,我不敢让公主看见我的真心,不愿自己的真心再次被她所践踏,只以这样的手段,舒缓自己心中对她的留恋。
阿娘常说感情这东西不值钱,可是阿娘,请容我再沉溺片刻,片刻就好。
第32章选择
数日之后,我伤势略有好转,得以下地,唯有呼吸时仍觉肋骨生痛,想来还需一段时日才可恢复,江医女唉声叹气,指责我不肯好好照顾自己,要令她遭难,我无法,只承诺日后必遵医嘱,她叹了口气,道:“一个两个都这样,真是令人头疼。”
我不知道她话中何指,却也没有追究,只是想起数夜来如梦一般的场景,依旧有些恍惚,以为那是错觉,却从桃桃闪躲的眼中察觉,一切并非幻觉。
知公主来看望我,已是对我莫大的宽慰,这令我对于此前发怒有些许的愧疚,深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过,却又难免为自己的生死不由我而觉得委屈。
是日天晴,江医女嘱咐,可多晒一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桃桃便搬了摇椅在院中树下,那树枝叶繁茂,有细碎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掌中,令我深感温暖。
桃桃颇为得闲,叽叽喳喳与我说起近日来府中的趣事,连蚂蚁搬了窝这样的事也能说上几刻钟。
她希望我伤势好得快一些,也看出我心中的难过,却并不明说,但我终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她公主的去向。
桃桃一瞬滞怔,复又挂上笑容:“大长公主入宫去了,这些时日都忙得很。”
我问她:“忙的什么?”
桃桃默了默,摇着我的椅子,轻声道:“还能有什么呀,当然是把你劫走的那个混蛋的事,大长公主坚持要严惩,连他爹,那位户部员外郎也要好好惩治一番,可是大理寺那头不知怎么的,迟迟不肯下定论,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那些失女的苦主,也都不敢去告,大长公主愁死了。”
我不由凝眉,犯事之人是员外郎之子,远不到牵扯他父亲的地步,公主是想连那位员外郎一起拉下水么,可是为什么?
许是见我沉默,桃桃略有不安,问我:“萍儿,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若是需要人证,我可以去作证,如今我才是张萍儿不是么?”
桃桃颌首表示赞同,又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伤还没有好,我听说大理寺的人都可凶了,还会严刑逼供呢,你哪里受得了呀。”
我不由失笑,刚想说并非如此,桃桃却说:“不过你是范驸马,大长公主定然不可能让你受刑的。”
笑容一瞬滞住,肋骨处又传来疼痛,令我忍不住伸手捂住,桃桃顿时慌乱起来,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担忧问道:“你又疼了吗,我去找江医女来。”
她说着要走,我想说无事,却猛咳了一声,无法说话,她越显焦急,已然跑开,我缓下呼吸,侧身去叫她,却见不远处灵遇道长缓步而来,她依旧一身蓝灰色道袍,手中秃毛拂尘一挥,拦住了桃桃的去路。
“居士安好?”灵遇扬眉望我,笑容和煦。
桃桃欲拨开她,灵遇却不让,我忙道:“桃桃,我没事,你若是去找了江医女,恐怕我又得挨骂。”
桃桃转首望我,眉间有愁色,见我坚持,终于放弃去寻找江医女的心思,她转身欲往我身边来,却又被灵遇拦住。
“道长这是做什么?三番两次的拦着我?”桃桃皱眉略有不满。
灵遇舒眉浅笑,指了指我:“贫道有些话要和居士说,但空说无趣,正好我房中还有大长公主赠送的茶饼,不如劳烦替我取来煮了,可好?”
桃桃望一望我,见我颌首,不甘愿地去了。
灵遇垂眉,像是十分满意,她走到我身前,拂尘在石地上虚虚扫了两下,便盘腿坐下。
“你这人真没礼貌,都不晓得让条椅子出来的么?”说话的是灵遇,语气却并不如先前那般温和,想来是那位附在她身上的魂魄,正如当初张萍儿与我同在一身一般。
我轻笑:“道长见谅,我终究是个病人,倘若不嫌弃,可以坐我这条。”话虽这样说,我却并无要起身的意思。
她将我细细打量了几番,啧啧两声,道:“原来驸马范评是这个性子,倒不如你做张萍儿时来得喜人。”
我垂目不答,这位道长来历神秘,当初赠我木牌,是知晓我会遭难,却不肯明说,也不知道究竟是藏的什么心思。
灵遇双目清明,见我沉默,亦微微侧首盯着我,令我有些无言,不由笑道:“道长今日来,又想要卖我木牌么?”
灵遇摇首:“贫道的木牌只卖一次。”
我哦一声,道:“那看来我今日与道长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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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遇轻笑:“今日我来卖生死之论,你听不听?”
我一怔,忍不住蹙眉望她,她眼中并无笑意,若是仔细看,却有几分悲悯,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并未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后,我回头望去,见是桃桃捧了茶具来,灵遇登时从地上跳起,兴奋接过,就地生了炭火煮水,桃桃不明所以,看了看我,灵遇始终沉默,似乎此刻没有比煮茶还要重要的事情。
我略作沉吟,开口让桃桃先行离开,桃桃纠结片刻,终究拗不过我,离去了。
壶中水未热,灵遇扔了拂尘,执一把蒲扇摇着,炭火微红,她额上有薄汗,天光也照不出她苍白脸上的红晕,乍看之下,只像一具尸体。
我再等不下去,问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请道长直言。”我隐约觉得,那些有关公主,有关于我的事情,她是最为清楚之人。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炽热,灵遇终于抬首,她望着我,轻叹一声:“其实贫道本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汀兰居士来求我,让我劝一劝你,听闻你因气恼谢居士将你拉回人世,气得病更重了。”
我朝国姓为谢,她说的是公主,而她话中表明,我的复生,果然是公主安排。
我忍不住捏紧手掌,自摇椅上坐起,向她追寻真相:“道长知道我为何能够借尸还魂,还请告知。”
心头激荡令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可她下一句话,却又浇灭了我所有的期盼:“我知道,可我不能说。”
我不由怔愣,对她这神神叨叨的姿态生出几分厌烦。
壶中水渐渐沸腾,冒出几串鱼泡,灵遇抬眉似有愉悦,随即抓过一旁茶饼,掰下半掌大的一块,在手中随意捏了捏,便扔进了壶中。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拦,却又生生忍下,茶事向来是雅事,被她这样一弄,全无风雅可言,犹豫间,她又取过一根银筷,在壶中搅了搅,这样子,不像是在煮茶,而是在煮一碗蔬米汤。
我默了默,询问她:“为何不能说,难道说了有灾不成?”
灵遇一顿,笑道:“你脑子倒是很灵光嘛!范评阿范评,你说你平时脑子灵光得很,却为何总是不开窍呢?”
我知这语气是她体内另外一人,不想与她争论,只道:“还请道长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灾难,我都受得起。”
灵遇拨弄壶中茶叶,并不回答,只缓声问道:“居士不想复生么?”
我默然无言,良久,在沸水声中回答:“我不知道。”
灵遇回首,轻笑看我:“为何不知,世间还有诸多好风景,居士看厌了么,还是觉得生于世间,已无可求?”
她目光沉静,不见悲喜,也似决心不肯回答我的话,我垂眉轻叹:“大概因为我早知自己深陷死局,因此对于死而复生,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反而因为公主不顾我的选择,操弄我的生死,对她动了气。”
“真是蠢人,”灵遇骂道,“活着有什么不好的,我想活还活不了呢!”
我失笑看她:“再这样和道长说话,我才是要疯了。”
灵遇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在对身体之中另一缕魂魄的斥责,此后对话之中,果然再听不见那稍显吵闹的声音。
她静静看我,问道:“一个人愿意付出心力来救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居士为何要觉得谢居士是在操纵你的生死,玩弄你?”
我默然无言,深知那是我的迁怒,并无任何道理可言,只闭目深吸气,缓缓道:“大概因为我的命运从不由我掌握,即使是能够解脱的死亡权利,也被剥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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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家乡蝗灾,我与阿娘入京寻找父亲,她执意要多等几天,并将封在我内衫之中的绢帛取出,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从头到尾,都力求整齐洁净,不叫人看低。
有数日时光,我与阿娘等在范府门前,看车马往来,高门仕宦拱手谈笑,阿娘只是拉着我的手,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扶住主母的手,将她送进马车,又抱起一个华衣锦服的幼儿,笑容朗朗地喊他:“阿谦,叫阿爷,阿——爷。”
那个叫做“阿谦”的孩子咬着手指,将手中的拨浪鼓咚咚作响,含糊不清地喊“阿爷”,片刻又哭闹起来,对着车厢中的主母伸出手去,喊着:“阿娘,阿娘,抱。”
那时我与阿娘隐于人群之后,手掌被阿娘捏得生疼,我抬首去看她,却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望见她颤抖的双肩,我慌乱地抓住阿娘的手,问她:“阿娘,你怎么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拽着我仓皇逃离至数条街外,两日后,她为我换上男童的衣裳,带着我去了范府的后门。
那时她面上慌乱而紧张,通报的仆从对她冷眼以待,却终究还是入府禀报,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扶住我的双肩,带着祈求与渴望,与我说:“骘奴,从今以后你就是男孩子了,你一定要记住。”
我茫然皱眉:“为什么,我不要做男孩子,我只做我自己不行么?”
阿娘满目哀伤,她不住说:“骘奴,就当帮阿娘一个忙,好不好,就当帮帮阿娘。”
我心中顿觉慌乱,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她的神情越发不安,望着门内,焦急而悲惶。
其实她当时也不信能够挽回他的心了吧。
但我不敢拒绝她,怕她因此彻底陷入绝望,于是仰首,含笑向她做了保证:“嗯!骘奴以后就是男孩子,阿娘,你不要哭。”
阿娘摸一摸我的头,任眼角泪水肆意,被粗糙的衣袖擦得通红。
那一瞬我清晰地意识到,她也只是一叶浮萍,而我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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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不是已然做了选择么?”
灵遇缓缓道,着手取了两只茶盏,提壶倒至半杯满,递过来,我微有怔愣,伸手接过,盏中茶水无任何品相可言,饮一口,味涩苦甚,难以下咽。
我望向灵遇,见她全无反应,喝茶便如喝淡水一般,不由深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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