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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竟然有这样狠毒之人,一时甚嚣尘上,在京中作为谈资数月不绝。

    公主愤然怒斥,即问可知作恶之人是谁,那百姓略有犹豫,在公主安抚声中哭泣,直言是户部刘员外郎族人与诸多同乡官员所为,更说他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时诸人大骇,公主满面悲然,即刻入宫面见太后今上,将此事报知。

    当夜翰林院彻夜燃灯,今上连夜召见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两日,在葳蕤协同调查之下,禁军于刘氏所造赌坊下挖出数十具女子尸骨,朝堂百官一片哗然,今上面色铁青,斥责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事,太过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进言,此等恶行当严惩示众。

    连楚王也这样说,今上再保不得刘氏,即令三司会审,我以证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没想到,灵遇道长亦会在此。

    她执拂尘向主审官员道:“贫道听闻世间有一术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尸骨祭奠,再迁移祖坟,便可保子孙后世荣华富贵,即便是江山轮转,也可千年无虞。”

    众人大骇,我亦凝眉颇觉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饮茶,默不作声,令我有些疑惑,灵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带证人,主审官不好斥责其邪说胡言。

    灵遇又道:“天子为百姓之父,这些人却将百姓当作祭品,岂不是残杀天子之女儿,恐怕天亦不忍,贫道听闻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观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牵扯皇权,很多话便说不清了,加之事实在前,便以这样有些荒唐的证词,将刘氏男眷凌迟处死,女眷悉数流放。

    张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见其形容,似要将我吞噬殆尽,但公主起身拦在我身前,为我挡去了恶意,我微有动容,想向她道谢,公主却未理会我,与三司官员相商而去。

    我怅然苦笑,想起什么,捉住了灵遇道长追问祭品一事真假。

    她轻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评,天机岂是能够泄漏的,你忘了么,会有大灾的!”

    我心头一跳,问:“怎样的灾?”

    灵遇轻笑道:“无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衰者,财、命、权。

    我不由问道:“若有人向道长求过天机,便会获灾么?”

    “自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追问她:“那若有人向道长求生死呢?”

    灵遇却轻笑不答,只说:“你不必套我的话,你与谢居士的情况特殊。”

    她句句隐言,我无法追寻,却只一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消解。

    灵遇大概看出我的纠结,挥一挥拂尘,轻叹道:“居士觉得我最怕失去什么?”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她又道:“天机这东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谁也无法逃脱。”

    随即她不再理会我,灰蓝道袍随风拂动,又如世外之人一样缓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在这样的谜语之中挣扎,忽然僵住,望着她远去如细尘的身影。

    她一体双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刘氏之案结束后,今上则在其后进行祭祖之礼,以安天心,而当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举动被广为流传,不乏有人前来向大长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礼相待,京中人人盛赞,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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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之辉不弱于天子之势,而公主越发忙碌,常入宫中。

    我为此感到有些担忧,树大招风,这样的行径,难免会引来猜忌质疑,练字时也无法静心,却不知该怎样去说,踌躇数日,却又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六月初,太后忽然现身于崇明殿上,颇为震怒,斥责殿上百官竟无一人有用处,要让晋阳大长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百官亦沉默。

    片刻后,翰林学士陈鑫忽然跪伏进言:“臣闻自古天子之幼,当寻良师辅之,如比干、霍光之重臣相佐,今圣上无三公辅弼,朝中百官大失民心,唯晋阳大长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请赐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解民悬之苦,分为天子之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皆言自古从未有女子获此大权,绝不可开此先例。

    陈学士又道:“晋阳大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乃今上姑母,当初亦有救圣上与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于朝上任何一人,岂能够以女子之名贬其仁行,况且大长公主从未居恩挟上,与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举正可彰显天子之恩,宽仁知报之心。”

    今上不发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头深锁,起身扶住太后手臂,问:“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过今上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来悲苦,你父亲遭逢大难,若不是有晋阳大长公主相助,你我还在市井之中苦苦讨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岂能不顾念大长公主之恩,她时常入宫陪伴我,怕我在这深宫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无法报答,皇帝有恩赐,我便都给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觉对她亏欠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无言。

    太后又怅然叹一声,道:“她待皇帝亦是极好的,为你解忧,为你担负骂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说大长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岂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陈学士深深叩首:“请圣上赐晋阳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

    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跪伏今上请赐,在如此施压之下,今上不得不应允,若说此前公主权力来自于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权臣。

    #

    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开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还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赵娘子口中获知公主得闲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此前对公主说了重话,我心中颇觉歉疚,但她如此忙碌,并未寻过我,令我觉得或许她其实并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实在是毫无骨气。

    这日午后,薛觚携太后礼来见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见薛觚出屋,她见到我,略有惊讶,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见过我么?”薛觚问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轻笑向她行礼:“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只是我听过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当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经历奇特,所以才想问一问,薛三娘子是否能够接受当下的处境,也好令我获得一些勇气。”

    薛觚微垂眉,扫我两眼:“奇怪,我总觉得对娘子熟悉得很,我们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首笑道:“我只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从未出过府,怎么会与薛三娘子见过呢?”

    她默了默,觉得有几分道理,向我颌首,又道:“我不知你处境,但倘若能有人从我身上获得些许勇气,我亦觉深获殊誉。”

    我垂首道是。

    薛觚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经历,皆受恩于范驸马,他在国子监中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狱时亦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对他说一句多谢。”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怅,似真心为我惋惜,我忽觉有些快慰,活了这样久的时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不由笑道:“倘若范驸马在世,定然也很高兴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对薛三娘子的记挂,亦是感动不已。”

    薛觚轻笑一笑,叹一声:“范驸马与世间男子多不同,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许比女子还要心细一些,我有时亦在想,是否当初在国子监中时,他就已然发现我的女子之身,才对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轻笑道:“或许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处,才让范驸马也为你折服。”

    薛觚微愣,敛目侧首,似有所想,顿了顿,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寻大长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罢,大长公主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我一愣,转首望去,廊下公主拢袖站着,面色冷淡,静静地望着我,在触及我目光之时,她默然拂袖进了屋,只余一个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辞,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却不见公主身影,我顿了顿,绕过屏风,望见她站在梳妆台前,抚摸中台上胭脂,我站了站,唤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声,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转首望我,道:“我不是说你每日都需画妆给我看,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怔,对她纠结此事颇为不解,顿了顿,向她行礼表示歉意:“公主近来太忙,这样的小事,不敢来打扰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驸马别院练字,就没有想过来看我一次?”

    她陡然问责,语气冷漠,比起从前,她的怒意似乎越发显现在脸上,令我颇为无措。

    顿了顿,我道:“我亦时刻关注公主,知晓近来公主忙于朝中诸事,此前亦担心公主受朝臣指责,想来见一见公主,但范评无权无职,更为婢女,身份低微,无法为公主排忧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来向公主问安。”

    公主哼一声,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觉她果然是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即便是生气,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却无法得知她变化的缘由,一时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评知错,请公主责罚。”

    公主一怔,侧首微微蹙眉:“我没有要罚你,范评,你总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谢公主不罚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转身绕过屏风往外间走去,我未及时追上,便听她唤道:“范评,过来。”

    语气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几分亲近之意,令我心头不觉一颤。

    我走至外间,便见她自一旁小榻上取过一个匣子递过来,我忙接过,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说话,只扫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要我打开。

    顿了顿,我揭开匣盖,见其中卧着一副卷轴,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几分期待,我便将匣子放于一旁,揭开卷轴,整幅字画展于眼前,令我无比惊讶:“这是?”

    “管道真《九绝图》其七,”公主换了动作,撑着额角看我,“宫中藏品。”

    我心下激动不已,九绝图为古字画,相传古时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号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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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三岁时习翰墨,练丹青,十四岁即为名家,无数人上门求其字画,皆不可得,二十岁时拒婚隐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获益匪浅,但却无一人能得她真迹。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岁时,深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将所有字画悉数焚烧,有柴农见山头有烟起,便追寻而去,发现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烬,柴农往屋中去,却发现书案前摆着九副卷轴,为九副字画。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为满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烧毁,是为《九绝图》,管道真颇负盛名,经历传奇,这九副字画亦被推崇之至。

    《九绝图》其七为《双勾竹图》,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错,阴阳向北,下方小竹数株,交映浓淡墨晕出的湖石,构图精妙,笔法圆劲,设色淡雅,画作左上题诗《鹧鸪天》,亦为绝妙之字。【1】

    执卷的手微有些颤抖,我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幅画,只是在太学博士携学生观赏之时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令我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有这样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见她目光灼然望来,惊觉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惶恐不已,忙将字画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绝图》极为贵重,公主怎能这样拿出来,损坏了可怎么办?”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赏赐,薛觚没有告诉你么?”

    我一怔,问道:“薛三娘子为何要告诉我?”

    公主微顿,敛目道:“薛觚爱画,你也爱画,我以为你会问她。”

    我不由失笑,为她的话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谁,我何必去问她这样的话,况且我与薛三娘子,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她有何爱好。”

    公主默不作声,淡淡哦一声,又将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练了字,便也练一练画,我不擅丹青,留着也没用。”

    我望一眼那装着《九绝图》的匣子,颇有些激动,但一瞬间却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还是公主留着吧,我如今的笔法,依旧惨不忍睹,这画给了我,才是暴殄天物。”

    我不敢去收受公主的好意,这画太过贵重,而以我如今的书画水平,远够不上拥有此画的资格。

    公主微微蹙眉,望着我:“范评,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双钩竹图》评语

    第38章

    我想要什么,其实我已然很久没有再想过这样的问题。

    十七岁时,我的一切理想尽毁,不得不另寻出路,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别阿娘,在外游历了三年。

    临走时是个阴天,除却阿娘,没有人来送我,我的手微微发抖,被阿娘握住,由她轻轻抚摸。

    我忍住泪,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难过,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阿娘垂眉望我,不问我为什么,也并不阻拦我,只是目色之中无限关爱,她说:“骘奴,一路小心。”

    我无法握紧她的双手,只是重重点头,并问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处,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侧首望向范府内,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告别,她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着她一起,相信她所说的无情才是世道常态。

    那时我想,这世间婚姻哪有两情相悦,不过是晌午的菜市场,烂菜叶里挑青梗,挑挑拣拣找个能入眼的,再生个孩子,浑噩过完一生罢了。

    我没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骘奴找到了好去处,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终于有几分快意,含笑问她:“一辈子不分开?”

    阿娘慈爱看我,闭目颌首:“一辈子不分开。”

    得了阿娘承诺,我只觉心头大石落下,一时间无比快乐,于是拜别她,快马奔向城门,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离开这个令人伤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终于落足于洛州白鹿书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山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名卓秋鸿,书香门第出身,嫁过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众,她亦不肯舍弃学业,与几任丈夫共谈文论,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长嫁了第三任丈夫时,这位郎君仕途不顺,终于辞官回乡,与她一起开设白鹿书院。

    卓山长其夫不善言辞,唯学问甚好,卓山长则口才甚佳,对谈如流,有入学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谈之下。

    我去白鹿书院时,只想着她不答应也无妨,却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时她请我饮茶,问我:“李娘子将来还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讶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的学问,若是以女子之身处世,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卓山长轻笑,道:“世间学问难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来评定的么,倘若如此,这个山长,不该由我来做才是。”

    我心中惊喜,却因从未以女子之身处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双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敛,伤人伤己。”

    卓山长将我打量片刻,叹一声:“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隐忍,不也是伤心之举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紧随她,她起身书架上取下书本书册,堆于我眼前,道:“这些,都是我与外子辩论时留下的记录,你可知,世人多以守节为女子之德,我嫁过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为外子不值,初时我亦被流言所伤,可是之后,我与外子谈古论今,同作学问,自其中深获稗益,心中满足,而并不觉低人一等,因此才会在外子辞官时,提出建设白鹿书院,倘若只是因为惧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弃,那我如今,也只是贞节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颇觉动容,却仍觉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沉默许久,对卓山长道:“听闻卓山长亦设童子学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学问罢。”

    卓山长呵呵笑几声:“李娘子不是很大胆么,我可没有说,娘子的学问够得上教授学生。”

    我哑口无言,脸颊一烫,彻底陷入无地自容境地,但卓山长没有嘲笑我,她只是目色慈祥地望着我:“我希望将来娘子能有所成,不局限于教授童子。”

    心中忽涌上无限委屈与感动,我起身重重向她拜礼,道:“山长之恩,骘奴没齿难忘,还请允我一段准备时日,绝不叫山长失望。”

    卓山长轻笑看我,与我做了约定:“那我便在此等候李娘子。”

    但等我回到京中,想接阿娘一起前往洛州时,却被圣旨赐婚困得动弹不得,再没机会去见卓山长。

    #

    公主目光向我望来,我恍惚竟从她的目色之中略见几分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时心头激荡,半晌无言,而她并不逼迫,似乎是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良久,我叹一声,向她行礼,缓缓道:“我想要的,此前已经同公主说过,我想要被公主取走的房契银钱,或者更多一些,希望公主能够赐还我的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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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那些房契银钱,其实都是阿娘为我存下来的,从我初入范府时,她就在为我的离开作打算。

    我阿娘也算通透之人,只是可惜,拖着我这样的累赘,又为情字所伤。

    那时阿娘与我在屋里喝着鸡汤,她说,婚姻不过讨口饭吃,范泽民好面子,可她不要面子,都是要饭,在哪里要饭都是一样的,古往今来多少男人在悄悄卖屁股沟子,史书上不敢写,要脸,那野史可多了去了,我断然想不到我娘没念过书,却懂得这样多。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或许我娘当真希望我是一个男子,将来可做依托,可若我是男子,难保我不会成为范泽民那样的人,阿娘或许在那时候就看透了,她所能够做的不多,倘若天下女子都是这样被迫与母亲分离,结局惨淡,倒不如欺世盗名地活着,也算潇洒。

    我曾问过阿娘,倘若我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男子,铁了心要跟着他,吃什么苦也无所谓,那她这一生经营岂不是都毁了。

    我娘哧一声,十分不屑:“你五岁时就晓得摘花送给小娘子,夜里做梦都叫着人家的名字,你阿娘吃了恁多饭,难道瞧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原来我幼时便有这样的癖好,却偏偏记不起来,那些事,只有阿娘记得,只有阿娘挂在心上。

    她当初也是去求过范泽民的,请他不要让我尚公主,可是范泽民不同意,太子不同意,主母也不同意,后来我不敢告诉我娘,我对公主生出了那种心思,但阿娘是谁,人精,早就看出来了,才会在临死前说那样的话:“可惜了,可惜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她可惜什么,却无法安慰她,那些房契银钱,都是她为我铺就的后路,让我在世间即使孑孓一人,也能有安身之所,可我与阿娘都没有那样的机会,再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些无法选择的困顿之下,阿娘也只能说:“世道如此,骘奴别怕,阿娘在这里。”

    #

    长久的静寂之后,公主的目色变得晦暗漆黑,她缓缓开口,冷淡而带着指责:“范评,你现在说话,很是令人生厌。”

    我微有怔愣,未曾料到自己的话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忽觉被一柄利剑刺穿心脏,痛得肝肠寸断。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有些事习惯了,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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