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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是日大雨,公主入宫,梁国公主忽然拜访,府卫想要劝她离去,但她始终不肯,其间周驸马前来相劝,但梁国公主只是冷然呵斥,让他离去。
汀兰恐怕她闹事,只好将人请进来,让梁国公主至厅中等候,梁国公主却提出要见一见公主近侍,向汀兰粗粗描述一番形容,才知她想见我。
我不知梁国公主所求,略有踌躇,但公主不愿见她,倘若有要事错过了,到底是遗憾,遂搁下笔,前往正厅见她。
她蹙眉打量我片刻,神情颇为紧张,问我:“你同我说实话,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垂目答道:“奴为大长公主府侍女,李骘奴。”
“骗子!”她忽然怒斥一声,整个人如同林中惊惶小兽,在厅中急步来回,良久,怒视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她的宠侍?”
我微觉讶然,但想到当日公主在殿前所求,想来已叫天下人知晓,梁国公主会有此质问,也无可厚非,但我并不希望为公主引来太多责难,便道:“奴受大主照拂,在府上做事,无论大主有何求,奴都不会拒绝。”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但梁国公主显然更加愤怒,斥道:“她连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说范评是女子,她嫁的是个女人!”
我沉默片刻,缓声道:“梁国公主希望大主怎样做,她既对范驸马有情,愿意放弃所谓世俗名声去为她正名,在公主眼中,这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么?”
她愣了愣,有片刻的失神,无力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半晌没有开口,良久,她抬眼看我,目中渗出血丝,似乎在急急寻找一处依托:“我跟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没有母亲,所以阿娘总是要我照顾她,我照做了,然而阿娘却夸奖她,我觉得不愤,可我也没有待她怎么样,她却越来越避着我,只跟宫人们一起,她是公主,是皇室之女,怎么可以这样不分尊卑与她们混在一处,毫无体统,竟然还把那个女人当做母亲,当长姐,这把我跟我阿娘置于何地,她们都是贪得无厌的人,我替她赶走了,她却是要吃了我一样,李骘奴,你跟着她,受她照拂,你说说,难道我做错了吗?”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眼前梁国公主不似先前跋扈,而显露出几分脆弱来,令人颇觉难过。
想了想,我轻声道:“或许对贵主而言,公主的好意太过隐秘,先皇后终究不是她的母亲,总有生分,因此才会对宫人亲近。”
“胡说!阿娘说她样样都好,整日叫我跟她学,我觉得烦死了她还要斥责我,没有半点公主的规矩,她抢了我阿娘的关爱,我连生气也不行吗?”梁国公主语中愤然,显然无法忘怀。
我道:“或许那只是梁国公主所见,但贵主所见恐怕与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她依旧有些生气,却已然比先前缓和许多。
我道:“贵主非先皇后所出,自然不同,先帝宠爱梁国公主,故赐美名,而公主之名,却是恶字,这便是不同。”
她凝眉似在深思,却依旧无法参透其中缘由,极力想要解释:“可是,可是我待她已经够好了,她还要什么,倘若太子哥哥如愿登基,我一样也会求他庇佑她,保护她,她还要什么……”
“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我打断她的解释,“贵主想要的,或许是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必日日不安、揣测梁国公主与先皇后心思,忧惧先皇的不喜。”
“放肆!”梁国公主顿时怒了,“你这意思是我们苛待她了?”
我即刻跪于她身前,垂首道:“奴并没有这样说。”
但梁国公主却没有继续责骂,我疑惑抬首,便见公主不知何时已然归来,站在门外,面上一副冷然之色,梁国公主被她吓住,背着手惴惴不安,却又不肯示弱,直直盯着公主。
公主微微闭目,似在压抑心中怒气,她上前将我扶起,并替我扫去膝上微尘,这不合礼数,在梁国公主眼中,更是有违人伦,她即刻寻到了出气之处,斥道:“谢婪你!你不要脸,闹出那样的丑闻,还跟这个女子不清不白,天家的颜面都不要了,你混蛋!”
公主充耳不闻,以目色询问我是否安康,在我安抚下,这才转首望向梁国公主,冷然道:“我就算不要了又如何?”
梁国公主一愣,动了动唇,目光在我与公主间来回扫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又道:“我已说过不想再见你,你还来做什么?”
梁国公主双目顿时发红,似要即刻落下泪来,我心中深觉不忍,轻轻扯过公主衣袖,并上前几步向梁国公主行礼,道:“公主,倘若无事,便让奴送你出去罢?”
这其实算是逐客令,我恐怕公主与梁国公主再度争吵起来,闹得不好收场,梁国公主显然不肯,但公主的冷待怕是亦伤了她的心,拂袖起身道:“我自己不会走吗,用得着你送!”
我不免轻轻叹了一声,却还是跟随着她的步伐将她送出府外,周驸马正在外等候,见我们出府,即刻上来迎接,但梁国公主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斥骂他几句,及上车时,却又向我招了招手。
我缓步上前,她面上颇为委屈,眼中似有万般哀伤,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你好好待她。”
言罢,她快速钻入车厢,车舆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我的眼中,我只觉心中莫名生出许多哀愁。
待我回到府上,同样见公主呆坐在厅中,久久没有动作,那是她与梁国公主的过往,我没有资格去劝解。
似乎发现了我的身影,她转首望来,动了动唇,问我:“她走了么?”
我上前,伸出手将她抱入怀中:“走了。”
她长睫微颤,同样伸出手来抱住我的腰,脸颊在我怀中蹭了蹭,轻轻唤我:“骘奴。”
我想,或许她此刻想要呼唤的并不是我的名字,我也难过于,她与梁国公主之间的隔阂难消。
这或许便是天家,不,是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下的悲剧,公主不被怀着期望出生,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她的喜怒哀乐。
天家女子享万民供奉,但其实,也只是随时可以被赏赐的器物,而比公主更为悲哀的,是世间女子皆如此,倘若我没有被阿娘扮作男子,也会这样身不由己,赴入地狱罢。
梁国公主对公主,其实是好心,公主明白,才容忍她的无礼,默认她的指责,只是公主也曾被她所伤,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总有即便说开也无法挽回的情感存在,或许有朝一日时间将公主心中这份伤怀抹去,她们才会再次相见。
好在这个机会来得不晚,一个月后,梁国公主欲与周驸马和离,求请今上,但今上不允,梁国公主气急,竟然以剑自横于脖颈间,欲以死相逼。
公主听闻此事,急切奔入宫中,终于求得令她与周驸马二人和离,并予周家一些补偿。
但梁国公主却因此大病,公主再也做不得冷脸,带着我入梁国公主府见她。
彼时梁国公主无复当初光彩模样,我一度以为她与周驸马或许是有情,但在她这数年之后的激烈反抗下,我才明白过来,无论是谁,盲婚哑嫁,都是极为痛苦之事,哪怕是受尽宠爱的梁国公主,天子之女,也逃不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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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
床榻上梁国公主方饮尽苦药,靠在床头,而公主远远僵站着,并不往前,似有千万句话,汹涌奔腾于深海之下。
我试图去打破这样的僵局,但梁国公主却突然哭斥起来:“你不是,你不是说不想见我吗?”
公主身躯微晃,表情滞愣,似有不忍,我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引她至梁国公主跟前,正想离开,却发觉公主死死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梁国公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们相握的手,不满地斥了一句:“真是不要脸。”
公主扫她一眼:“你寻死和离就算要脸了?”
我忍不住失笑,却不敢出声,她二人如此别扭,或许正因其中情谊仍在,却是谁也不肯低下头来,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梁国公主一生无虞,有昭德皇后,故太子宠爱,想来这些年,亦有公主的看顾,无论如何,她也曾予公主一丝温意,不曾利用。
梁国公主顿觉委屈:“你就不能……对我说一句好话么?”
公主沉默不言,梁国公主动了动身子,带着哭腔质问公主:“你究竟为什么讨厌我,我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
公主微微蹙眉,道:“不要问了,你该好好休养才是。”
梁国公主见她有了担忧的意思,立刻追诉道:“你不说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公主眼中并不见厌烦,只是看一眼我,再度握紧了我的手,我反握回去,以目色示意,希望她能够与梁国公主说开。
良久,公主道:“你扔了我的鹰。”
梁国公主一怔:“你,你为了一只鹰,记恨我到如今?”
公主默了默,垂目道:“那本不算什么,可对那时的我而言,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梁国公主一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掉下来,似不可置信,又像是委屈至极:“我还比不过一只鹰……”
公主凝眉,似不习惯梁国公主这样的示弱,顿了顿,唤她:“……谢柔远……”
梁国公主却不听她说话,陡然放声哭了起来,公主颇显无措,放开了我的手,上前伸出手去,却终究只是虚虚拍了拍她的肩膀。
梁国公主哭到一半,忍不住咳嗽起来,我忙去一旁倒了茶水,等她喝下,缓下情绪,才睁着一双泪眼开始解释:“我没有讨厌你的鹰,那个时候,有宫人给我阿娘说,要把你送去和亲,那个鹰……是聘礼,我不肯,你才多大的年纪,人生地不熟,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只是担心你,我也害怕,你那么喜欢那只鹰,不想留下来,我从来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呢……”
公主的表情难以言语,似乎无法理解梁国公主此番话的含义,我却自其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梁国公主如此行径,对公主待我,倒很是相似。
我看一眼公主,却见她同样向我望来,我忍不住笑了笑,道:“看来,人心确实难测。”
梁国公主愣愣看着我们,不明所以,见公主没有反应,她犹豫着问道:“你不要气我了,好不好?”
公主一怔,长睫微微颤动,似乎无法理解梁国公主此言含义。
梁国公主见此,上前攥住她的衣袖,恳切道:“我以前一见你就觉得你可爱,小小的,却又一脸倔强,看着怪可怜的,我就想对你好,可你怎么也不领情,我总是不懂,你为什么老是生我的气,那天你打了我,我真的很难过,为什么,范评明明是那样一个庸才,你却对她如此上心,可是后来知晓范评的身份,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认识你了,范评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愿意那样为她,为什么,我一直想一直想,总是想不明白,后来我看见周三,越看越觉得厌烦,我从来没有跟他同房,我以为你也是这样,可是不是的,你跟范评,你对范评……跟我对周三不一样,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从前一直叫你离开范评,你生气了,觉得我要拆散你们……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们……”
她说着,再度落下泪来,公主终是无法放任,揽过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犹豫着宽慰她:“谢柔远,我的确很气你,但是在最初,我也很感激你,与你一起在兴乐殿的日子,也的确有过快乐,我无法否认,只是时移事易,你我都变了……”
梁国公主呜咽着,靠在公主肩头,蹭去眼角泪水:“对不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的,太子哥哥死去,没有人做我的靠山,是你在保我……我都知道的……但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害太子哥哥,我不想怪你……可是我不得不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公主身躯僵硬,微微闭目,长叹一声:“他是你的哥哥,却不是我的,他要我的做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光鲜亮丽的事,你是天下最受宠的公主,沾不得一点阴私晦暗。”
梁国公主哭泣着,道:“我……可你都把它们夺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公主沉默不言。
梁国公主没有听见想听的话,抬首盯住她,像是撒娇,又像是耍赖:“你还会来看我么?”
公主望我一眼,垂目道:“等你病好了,我会送一份礼来。”
梁国公主急道:“你自己送来么?”
公主再度沉默,梁国公主刚收住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公主终究不忍,叹息道:“我会自己送来。”
梁国公主吸了吸鼻子,终于止住哭泣,目光向我望来,皱着眉问道:“你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李骘奴,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颇觉赧然,公主却静静看着我,缓声道:“我爱慕她。”
梁国公主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扫了我几眼,哦一声,却又转首望向公主,唤道:“十三娘。”
公主轻声回应:“嗯。”
梁国公主似祈求一般看着她,眼眶发红:“十三娘,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我没想过跟你闹成这样的,可是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很生气,我生气得要死了。”
公主微微弯下眉眼,终于展露出几分笑意,扶着梁国公主躺下,为她掖好被褥,犹豫着为她整理额前散乱鬓发,温声道:“睡吧,阿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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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梁国公主府后,公主难以掩饰喜悦,几次拨弄着我的手指,像是无法宣泄心中的快慰。
我被她拨弄得心痒,忍不住捉住她的手握紧,轻笑道:“公主,不要再戏弄我了。”
公主眨眨眼,歪着头看我,直将我看得耳根发热,她才道:“骘奴,你从前,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我微愣,失笑问她:“公主为何这样问?”
公主想了想,道:“我从前……待你不算好。”
我感受到她的不安,握了握她的手,反问道:“公主会讨厌梁国公主么?”
她一愣,却很快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无法与她亲近。”
我笑道:“我也是一样的,那时候的公主让我无法亲近,即使难过委屈,却依旧深陷其中,并不是因为公主待我好或者不好,只是一个人付出了她的真心,便很难脱身,更何况,如今知晓我在公主心上,那些委屈便都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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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公主沉默良久,徐徐开口:“骘奴,幸好你还在。”
我笑了笑,上前抱住她,轻蹭她的脖颈:“因为公主看见了我,找到了我,也挽留了我。”
公主并不回答,靠在我的肩头,与我一起贪恋这温存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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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府中,却听闻葳蕤产子,我与公主颇觉惊讶,奔赴赶去看望,发现那果真是个女儿,瘦瘦小小,双眼如杏仁一般,四下转顾,我颇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她即刻将我手指握住,咿咿呀呀含糊不轻地喊着。
公主亦觉新奇,一双眼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肯移开。
我不由失笑,只觉与这孩子颇有缘分,似在哪里见过,却有为自己这番妄想失笑不已,望向葳蕤,轻声问道:“可有想好名字了?”
葳蕤点点头,略显虚弱,她将那孩子抱在怀中,轻柔抚摸:“她叫郭珠。”
我微微一愣,似脑海之中划过一个身影,却看不分明,葳蕤慈爱地看着怀中女儿,那孩子听闻名字时,亦展露一个可爱笑意,葳蕤垂眉,目中似有泪水:“那是我阿娘的名字。”
我目中温热,似乎也要为此落下泪来,她当真信那番梦言,认为这是她的阿娘转世,想必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在无限关爱之中长大。
我自怀中摸出一些银两赠予她,又看了一眼公主,轻笑道:“公主罚了你的俸禄,这便当作我的赔礼罢。”
葳蕤颇觉不好意思,却在公主颔首中顺从收下,我们又逗弄了那个孩子一番,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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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公主穿梭在府中长廊,院中桐花早已落尽,公主步伐缓慢,忽然问我:“骘奴,你想要个孩子么?”
我微微怔愣,忽而失笑:“公主为何这样问?”
公主停下脚步,目中似有微光闪烁:“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范谦那个孩子,但是你与我一起,不会有孩子,我怕你难过。”
我陡然失笑,拉过她的手握住,轻轻摇首:“我喜欢孩子,并不代表一定要有一个孩子,对我而言,只要有公主就已经足够,世间婚姻要求传宗接代,可是两人之情,并非一定要有一个孩子才能维系,否则我阿娘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公主目色亮了亮,我轻笑望她:“那么公主想要孩子么?”
公主摇首,静静看我:“骘奴,我只要你。”
我心中暖意蔓延,再度将她握紧,天光廊下投下一片阴影,忽然两道翅膀煽动声传来,我们向天际望去,却见一片湛蓝之中,一双鹦鹉翱翔于其中,在风声之中传来几声呼唤。
我与公主面面相觑,她陡然弯下眉眼,无尽笑意,似桐花尽皆开放,于我心上绽开。
是鹦鹉回来了,它们在喊——
“公主,公主。”
“骘奴,骘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诸位!!!!!!!!!!呜呜呜!!!!伏笔都收完了,后面还有一点公主的番外,谢谢各位陪伴至今!!!
第62章番外·公主篇一
她并非被怀着期待而生,或者说,她的出生,令一些人厌恶,也令一些人失望。
她的母亲苗贵妃身份尊贵,在一段很长的岁月之中,都宠冠六宫,几乎与皇后平起平坐,这并非因为皇帝爱她母亲,而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一个手握兵马大权的将军父亲,而这位大将军,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外孙。
世间男子似乎总爱把权力寄托在女人的肚子里,她在长大之后很不理解,好似只要生出一个儿子,就能够牢牢把握权力,又或者,才能够去追求权力。
她的母亲似乎也是如此认为,在失去了三个儿子之后,变得尤为敏感疯魔,宫人们都说,苗贵妃疯了。
她不知道她母亲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是疯,在她的眼里,这个人可以清晰说出自己的怨恨之处,字字句句,皆有条理,她憎恨她的出生,辱骂着皇帝的无情,怪责父亲将她嫁入宫中,哭泣自己失去了那三个孩子。
日日夜夜,回荡在她的耳边,这些话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令她逐渐变得麻木而呆滞,除却晨昏定省,她不再出现在她母亲面前,因此也不知道,母女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她分不清母亲是恨她多一些,还是恨那位苗大将军多一些,又或者二者皆有。
自她出生后,苗大将军在朝中的话语权便渐渐小了下去,他与皇帝不断发生冲突,官职一路被削,直至抄家流放,那年她四岁,她的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在一个冷夜之中,投湖自尽。
没有人发觉,只有她莫名觉得心慌,去到母亲的寝殿,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守夜宫人禀告,但传来的只有那人落水的消息,以及在深夜被打捞起,泡得有些肿胀的尸体。
她再不能唤这个人母亲,也再不必听这个人对她的责怪,她没来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惊慌地发觉自己似乎太过无情。
但这似乎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皇帝并不难过,皇后只是微微叹气,命人还以贵妃之礼将她母亲送去皇陵。
她在冷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无人在意,只有两个宫人守在她身旁,催促她快回殿中去。
她一夜无梦,睡得平常,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这在之后成为了她被宫人避忌地缘由,因觉得她太过冷漠而无情。
二月初,苗贵妃入陵事比,她还着素服,还在服孝中,而皇后传旨,将她带去了兴乐殿,并告诉她:“我知十三公主心痛,但你年纪小,恐怕宫人不够尽心,今后便搬来此处,与柔远住在一处,由我们照料你可好?”
她愣愣地看着皇后,神情呆滞,也无法从对方和煦温柔的语气之中猜透她的心思,她垂下眼眸,双手交叠置于额上,规矩地向皇后叩拜行礼:“谢谢皇后。”
皇后不由轻叹,似乎在对她表示感慨与惋惜,随即让人去唤了那个住在兴乐殿的孩子。
那孩子只比她大一岁,处境却与她全然不同。
她仍旧能够记得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模样,在宫人内侍追逐下,五岁的谢柔远跌跌撞撞奔跑在宫墙下,华服锦衣,颈间雕刻麒麟的金镶玉锁叮当作响,红润稚气的脸庞上挂着比艳阳还要灿烂的笑容,扑向皇后,抱住了她的大腿,抬首蹙眉故作委屈:“阿娘,他们欺负我。”
皇后轻笑着,爱怜地蹲下|身子,垂眉替那孩子擦去额上细汗,似是责怪,又像是疼惜:“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谢柔远撅起嘴,语声糯糯:“我去御膳房找糕点吃,才找到一个,他们就都跑来赶我,说阿爷都还没有吃,我说阿爷那样忙,等到他想起来,我肚子都饿空啦,让我吃一个又怎么了,他们不肯,非要赶我走,我抢了两个糕点就跑,他们就一直追着我,还好阿娘来找我,不然他们肯定就把我抱走了!”
皇后忍不住笑,不远处宫人神色忡忡,却又不言,皇后便问眼前孩子:“那糕点呢?”
谢柔远轻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两块牡丹花糕,往皇后跟前递去:“我也不是非要吃,可是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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