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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裴序自己坐下后,随意地道。

    他说话自有威仪,桑妩乖乖地在书案对面坐下。

    圆觉奉上茶,忍不住诧异地睃了二人一眼。

    世子昨日才敲打桑娘子不要靠近内室,怎地今日自己把人给带进来了。

    而裴序摆摆手,示意下人都退开。

    圆觉:“!”

    桑妩:“!”

    孤男寡女,这是真的共处一室了。

    她不得不正视自己这张脸。

    真有那么招人?

    裴序蹙眉:“想什么?”

    “只是告诉你,管思此人,颇恃功矜宠,你阿父今日得罪了他尚不自知,近日更当约束己身,莫要落下什么把柄。”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长的严厉之处。继而想到自己以前针对她的一些言行,若对方告状……裴八娘脸白了白,碗里索饼顿时不香了。

    她不觉盯着桑妩看了好几息,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过来。

    裴八娘蓦地心虚,低头,额头却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脑袋,“嘶嘶”地抽气。

    这一惊一乍动静。

    裴序瞥一眼她,皱眉:“如何这般冒失?”

    元月初七,桑妩跟四娘提前用彩绢金箔剪了许多华胜,用以贴饰屋墙跟窗纸。

    扶风郡是很流行这个的,她问了青骊,说是长安不怎兴,但公府每年都会意思意思。

    青骊笑道,“女郎这个真大方。”

    其实桑妩剪的不过是窗花里最简单的团花、门笺、双鱼。经她这么一说,又自信起来了,分出形状最好用料最扎实的一些,拿去给了姑母。

    桑清十分捧场,当下张罗着叫人贴到屏风和窗外去:“这个热闹,瞧着红红火火,多喜兴。”

    桑妩就笑。

    待她看过正院婢女们扎华胜的手艺之后,简直大惭:“青骊太笑话我了,我这个,哪敢在她们面前弄斧?”

    桑清却道:“不,不。你们年轻女郎对这些个精致漂亮的玩意最是讲究。”

    “妩妩快给我出出主意,这块料子雕个什么花样才讨巧?”

    说着,吩咐林嬷嬷取来匣子。

    姑母新近得了一批玉料宝石,桑妩亦有所耳闻。

    公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桑妩亲眼见着这一整块温润通透的和田白玉时,还是会倒抽气。

    “真好……”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触感凉凉的,“是赠什么人?”

    明明就还是熟悉的严厉!

    用过朝食,大概是庵堂里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从二房出来,桑妩带着桃枝儿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荡,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儿仍兴奋:“少夫人,咱们明天还来给二夫人请安吗?”

    桑妩莞尔:“干嘛?”

    “我刚刚偷偷看过了赏封,里头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为了赏封,就是觉得二夫人见识广,没那多规矩……”

    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桑妩听过笑笑之后,却凝了凝脚步。

    转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花丛。

    熏风拂过,花叶轻晃。

    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桑妩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挂在树上了。”

    桃枝儿茫然,“少夫人,刚刚什么话过去了?”

    跑太快,一气就没了影。

    看来裴四郎这些时日对妹妹的管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身体强健了不少。

    迎着裴序遥遥看来的目光,桑妩顿了顿,迟疑道:“她说……她向我赔礼,日后,再也不戏弄我了?”

    第23章自找的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水岸梅林的空地上,腊梅盛放,金黄妩妩。

    四周摆着屏风,生了炉子,炉子上烫着酒、烹着茶,还有各种精致点心。

    年轻男女们围坐一圈,旁边貌美婢女侍立着,风雅极了。

    这样的布置,无论从梅林外哪个方向过来都不容易窥视他们的活动。

    可裴序站在高处,水榭视野开阔,一垂眼,就能将岸边发生的所有尽收眼底。

    又恰巧,他刚刚与奉国公世子郑绥议完事,正是放松、休闲的状态。

    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窗前。

    少年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因为梅林空旷而寂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那被众人起哄的女郎先前还一副为难的样子,在裴琪躲开她求助的目光之后,忽然就开了笑脸,主动地说:“我的琴不好,只有琵琶还能入耳。”

    郑绥瞥见裴序脸色漠然,好像没在意的样子。

    郑绥却兴致盎然。不会,真计较她今日的冒犯吧?

    四娘也贴了过来。

    桑妩强打起精神冲她笑笑,正欲安慰,却听对方巴巴道:“阿姊,给我夹那边的虾炙!”

    桑妩:“……”

    因她们身边没人,桑清便安排得妥妥当当,还将先前留给桑妩的婢女青骊又拨给了她。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20-30(第6/21页)

    桑妩颇是不好意思地受了。

    待回了下榻的院子,四娘兴奋了半日,瞧见什么都稀奇,临到平日入睡的时辰还拉着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阿姊,你说二姊三姊她们干嘛呢?”躺在榻上,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桑妩哪能听不出她想家了,笑道:“赶紧睡,等这两日提了正事,就向姑母辞行。”

    四娘也的确累狠了,听桑妩哼了两首童谣,便早早地睡了过去。桑妩伸展下腰背,正打算也去榻上,忽听见青骊在隔间唤她。

    桑妩放下胳膊,走过去:“姐姐,什么事?”

    “女郎从前不是总说想逛逛长安的上元灯会?倒不如趁这回来待久些,开春再回去吧。”

    青骊笑着拉她在案边坐下,为她倒了盏热茶,“再过些时日,莫说东西市上,坊里也热闹起来了。”

    才答应四娘呢,哪里能对小孩子食言,桑妩也早过了对灯会热衷的年纪,下意识便拒绝了。

    青骊脸上笑意隐去,幽怨道:“我跟女郎分别这么久,心里常常记挂,女郎就不念着我么?”

    “当然想念姐姐,可……”

    “女郎也须得多考虑下夫人。”青骊叹道,“夫人嫁来长安这么些年,上回得家人探视,还是八年前,伯爷进京为太后献寿礼,带着您来府上作客……再就是女郎及笄那回,说起来,也不过留了一日。这次得到消息,知道您过来,可是高兴得提前好几日便开始张罗了。”

    一番话连嗔带表,说得桑妩都不好意思了:“正是因太麻烦了,我们才不好多叨扰。”

    青骊却正色:“这怎能叫叨扰?”

    她压低了声音:“再没人比我更知晓,夫人她……是极想念家里的。”

    说着,竟隐隐有哽咽。

    桑妩就是再迟钝,也听出来了不对,忙问:“姐姐,可是姑母遇着了什么难处?”

    青骊摇摇头:“按理说,论我们这等奴婢身份,并不能替主子说道什么。可女郎不在长安不知道,日日将夫人难处看在眼里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

    桑妩听了,羞愧道:“姐姐这话是要诛我的心么?你只说便是,我当然信你。”

    “女郎到底没出阁,哪晓得女子出嫁就如二回投胎,这投胎不好,多得是表面风光,内里腌臜的事。”

    见桑妩点了头,青骊才继续道,“就说咱们公府里,您只瞧今日来请安那些姨娘,各都有各的姿色,这还只是下边的,好歹得敬着夫人,可先前那一位……”

    说到这儿,青骊停了停,隐晦地道:“女郎今日不也见识了?”

    桑妩反应了一会,慢慢睁大眼睛:“姐姐是说……世子?”

    青骊默然。

    桑妩仔细一想,并不十分意外。

    今日拦下他们以后,桑妩没有多费口舌便得以跟着他们进了府。

    后面回想起来,对方摆明了是知道她们身份的,一开始却状作看不见,太奇怪了。

    但若是因为厌恶继母而迁怒对方家人,这奇怪举动便也有了动机。

    于情于理,桑妩都与姑母更亲近。

    所以青骊一说,她便信了。

    “可……我又能为姑母做些什么呢?”她有些为难。

    虽然是面对照拂自家良多的亲姑母,但说老实话,桑妩又很能理解裴序的心情。

    她自小丧母,如果阿父立马新取一位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日日在她面前恩爱,她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那位继母生出抵触。

    人心太脆弱了,真的。

    当然了,她觉得以姑母这么端庄善良的性子,谁与她相处不好,那肯定是对方的问题多一些。

    只是说,裴序的这种处境,容易令她感同身受罢了。

    青骊道:“哪里要女郎做什么,青骊只求您多在长安待些时日,常去陪着夫人说话解闷儿,女郎肯不肯?”

    桑妩大松口气,忙表示道:“肯的,肯的。”

    青骊终于破涕为笑:“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稀里糊涂的,桑妩竟就答应了青骊要在公府住到来年开春。

    约略戌时许,风雪渐渐地停了,四下皆一片惨白。

    月光照在积了雪的屋檐与中堂之上,再透过棂窗反进来,屋里不点灯都亮。

    裴序在书房里坐定,这是他每日默抄佛经的时辰,今日,顺便在听婢女回禀打听来的情况。

    仆从取来琵琶,桑妩试了试弦,调了下音,跽坐坐定。

    琵琶声似珠玉坠落,时如清泉泻流。

    在座诸人无论会与否,品鉴这块都不在话下。最开始起哄的几个有些诧异,尤其郑七娘,脸色微妙。

    不是说平襄伯府的女郎都疏于教养?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她怎地弹这么好?

    她忍不住看眼裴琪。

    裴琪脸色则好看多了。

    此前他虽恼这帮起哄的人不知轻重,却也是出于公府可能会丢脸的缘故,在他心里,未必不觉得桑妩过于小家气。

    但人家既有这么一手,小气也都成了谦虚。

    桑妩是好险。

    在伯府,她的确有些“不学无术”,没想到上辈子唯一坚持下来的兴趣班,这辈子还能救场。

    一曲平沙落雁,郑七娘面部肌肉动了又动。

    她的姊妹见状嗔怪解围:“就说妹妹太谦让了。”

    梅林里的少年想不到水榭中还有人关注着桑妩的琵琶。

    郑绥听而喜之:“此曲堪称昆山玉碎。”

    他转而吩咐奴仆:“请这位女郎来。”

    郑绥虽为武将,却好雅乐,常常以琴称友。

    裴序却皱下眉。

    长指在杯身轻点两下,他沉吟道:“中郎此举,怕是不妥。”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20-30(第7/21页)

    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面孔上微微含着笑,不算特别英俊的长相,但比之身侧玉雕般精致的裴序,多了许多老练通达的世故,又是另一种魅力。

    就,很难瞧出是个武将。

    在桑妩为数不多的见识里,武将大抵都像她阿父那样过得粗糙,或是铁血般的男子。

    大概这就是坐镇后方,指挥兵法的儒将吧。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郑绥眸中难掩惊艳:“女郎妙手,弹得好平沙落雁。”

    桑妩赧然。

    刚才梅林里弹奏的琵琶,竟被对方听见了。

    也就是说……

    她下意识偷觑裴序。

    裴序忽然撩眼,吓得她眼神一闪。

    “我……”她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谦虚地开口,“班门弄斧,算不得什么的。”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郑绥无所谓地笑了:“女郎之于我,不啻伯牙之于子期。流水常有,知音难觅,含章可能明白拙兄的心思?”

    裴序啜了口茶,没再接话。

    听闻长兄召见刚才弹琵琶的女郎,郑七娘脸色更微妙了,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松了口气似,态度竟和善起来。

    “快去吧。”她笑着推了推桑妩。

    桑妩于是忐忑地跟着婢女来到水榭。

    垂头行礼时,便听一道温润润的嗓音客气道:“女郎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桑妩意外。

    这是奉国公世子吗?竟这般和气。

    可自己从没见过对方,刚刚怎么会下意识认为对方必定性子冷傲又不好相处呢?

    她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太少了,而郑绥身份又太高,潜意识里,就只有把他跟江陵公府里履冰含雪的那位比较。

    一抬眼,才被她腹诽“履冰含雪”的那位,正襟危坐上首,没什么表情地饮着茶。

    桑妩眼皮一跳,视线东移,这才看清主座上的人。

    郑绥约莫三十许,一身云水蓝色丝绸长袍,用丝绦扎着,琥珀簪束发,格外风流飘逸。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郑绥笑道:“若女郎是弄斧,那么旁人更连小把戏都称不上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从来没接触过像郑家这样阶层的士族,而郑绥本人又是那么的温雅,实易使人生出好感。

    仅仅只是被他这么夸赞了几句,桑妩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羞怯的微笑。

    看着桑妩眼睛笑弯的样子,裴序莫名更觉得有点傻。

    其实本来是很明艳的,这女郎样貌生如其名,妩然光艳,绝对不是圆钝的类型。

    但可能是之前留给他的印象导致的,加上刚刚梅林里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对方是自己最懒得搭理的那种蠢人。

    裴序摩挲着杯盏,漫不经心地听着。

    郑绥和颜道:“某少时尝得一龟兹琵琶,名曰‘乘月’,一直未遇有缘人,今日愿将此琴转赠女郎。”

    桑妩眼睛微微瞪大:“……乘月?是桐君夫人的那一把吗?”

    郑绥微微一笑,命人去取了来。

    桐君夫人是前朝有名的琵琶大家,换作今日之前,桑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奉国公府得以一观她的乘月。

    桑妩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琵琶,眼中流露出无限欢喜。

    但她很快收回了手,微微摇头:“这礼实在贵重,我不应收。”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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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郑绥却坚持:“乘月与女郎有缘。”

    刚刚瞧着还温和的人,强势起来,也叫人无法推拒。

    他位高权重,桑妩岂敢争辩什么?只好不胜惶恐地受了。

    抱着那琵琶,仿佛烫手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正当郑绥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裴序却忽然放下茶盏起身。

    郑绥面显惊讶。

    裴序道:“还有些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叨扰中郎。”

    他身在刑部,纵使冬至这样的节庆休沐在家,也只有更忙的,郑绥当然理解:“含章代我向世父问安。”

    裴序颔首告辞。

    桑妩微微垂首示意,对方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不走?”

    桑妩懵然抬头。

    裴序的眼神并没有分给她,她隔了好一会才敢确认,真的是在问她。

    那语气淡淡,带些不耐,还带些反问。

    好像桑妩自觉跟随他离开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第24章别洗了

    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因祭祖,府里杀了两头猪,桑妩发挥嘴甜优势向大厨房讨来整只后腿,刷上蜜糖烤得刚刚嫩熟。

    她也是来了古代才知道,这会子的猪不像后世那种动辄三五百斤的欧洲白猪,而是一种全身长满黑毛的,俗名叫做“草膘”的品种,约莫只能长到一百斤。体重比不上,肉质却更腴嫩。

    就算只是腿,也有一二十斤了,一口下去,扎扎实实全是肉。大伙撑得肚圆,满嘴油光,没口子地夸“香脆”。

    待正院的席散了,她们这边早也归复了自己的位置,该干嘛干嘛。

    散了席,裴序出院落,过游廊,瞧见今晚月色十分皎洁,有心在园中散散,便吩咐小厮不急着回去。

    苍梧提灯走在前头,重云嘴巴很碎地叨叨,裴序只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公子,今夜的月亮可真圆呐,像个大饼。”幸而裴序一向是个善于纳谏的人。

    依言照办,后来果然又钓上来一条大的,两条小的。

    桑妩可惜:“若是前面没浪费功夫,还能多得几条做酒糟鱼吃。”

    裴序却淡然:“明天仍然可以。”

    桑妩却端正了神色:“快中元了,还是等过了节,再近水边。”

    不然,会被水鬼拉去作替死鬼!

    不管是上辈子爸妈还是这辈子乡亲叔婶,都一向这么教导她。

    桑妩从来不敢下河淌水。

    裴序好笑,“世上从无鬼神,鬼神只在人心。”

    看来长公子还是唯物主义者呢。桑妩笑道:“那奴婢就‘舍命陪公子’了?”

    午后的气温是一天中最高的,又不像夏季灼得人滚烫,晒了一下午,周身暖融融的,连衣服都染上阳光味道,很是惬意。

    阳光照过来,映得她桃腮雪似的,眉眼弯弯舒展着。

    裴序看她,忽然想到皇帝今日说的,在外流落有一个女儿……他试图从她脸上寻找出皇帝的影子,却不大像。

    今上的脸瘦长,妩儿的脸却短圆,今上乃丹凤眼,妩儿生了一双水濛濛的杏眼。

    也是,怎会这么巧?

    他本想叫凌霄去辅佐禁卫的人寻这位走失的公主,然凌霄亲事在即,只得另吩咐旁的小厮。

    但,兴许是氛围太好,阳光太浓,照得人骨头懒,压根不想做其他的事情。他着实有点好奇,想问问她是怎么学的钓鱼,钓这么好。

    想到过去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桑妩道:“跟着夫子学的,他在旁边拿大钓竿,我们使小的,排排坐。”

    “我们”……难道是白粥?

    苏合道:“别想啦,我来收拾,你休息休息当差去。”

    桑妩笑着脱下围兜:“辛苦你啦,下午给你留点心。”

    在灶房里,也就有这点特权,什么好东西,厨娘都能先尝尝味儿。

    过去的时候,公子已经在屋后空地上过拳了。动作虽缓,却行云流水,配上晨练的白袍子,有仙风道骨那味儿了。

    桑妩看得津津有味。

    堪堪过完两套拳,裴序便克制地停住了,虽然他觉得以今日的状态和精力还能再练会儿,但他一向是个听从医嘱的病人,不会盲目自信,给大夫添麻烦。

    身上微微发了汗,裴序走过来,伸手从桑妩手里取了擦汗巾帕。

    相触的瞬间,手是暖的。

    之前也有一次,送点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飞快的一下。那时盛夏午后,手是凉的。

    桑妩心里一动,借着奉巾的动作抬眼。运动过后,裴序颊上泛着绯红,看起来气血充足。

    桑妩倒不是有什么非分心思,只是觉得,这会的探花郎,“活了”。

    以前是没看过“会动”的探花郎,桑妩笑道:“想不到公子浑身的文人风骨,竟连拳法也这么好。”

    马屁拍得太过明显,裴序坐下啜了口茶,“君子六艺,并不只是说说。”

    养国子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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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教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

    其实很多士大夫都兼会些拳脚,近十年来,练剑在文人中益发流行。

    “公子也会剑术吗?”桑妩好奇。

    手边就有软剑,裴序沉吟片刻,身形骤动。

    剑势起,寒光乍破,日光下,剑影连成一片。但见一团闪烁白光如虹,却难觅招式,唯有所到之处带起的剑气削落树桑,飘飘洒洒,如清风无形。

    “!”桑妩看得呆住了。

    有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裴序收剑,右手执剑负在身后。

    回头,见她一脸跃跃。

    “怎么?想学?”

    桑妩:“可、可以吗?”

    哇!这个她是真的想学!

    不为生计,也不为日后打算,就是觉得好厉害,好喜欢,所以想学的那种。这个应该就是,纯粹的喜欢。

    裴序嘴角微翘,“不行。”

    桑妩一颗还在扑通扑通的心,瞬间凉透,跌落到了谷底。

    方才有多期待希冀,现在就有多失望。

    裴序欣赏了一下这变脸后眉眼耷拉的丧气模样,好笑道:“浮躁。这就七情上面了,我可有说不教?”

    “方才的剑法对你来说太难了。”裴序坐回椅子上,方才的茶凉了,又重新沏了一杯,“你毫无根基,须得从基本功练起。”

    茶香四溢,水汽漫腾。

    “先扎马步吧。”他啜了口茶,慢慢道,“日后……”

    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就知道,长公子有教无类,对好学的人十分有耐心。

    日后就可以跟着他学剑了吗?

    桑妩眉眼带笑,这个丫鬟当得划算,真划算!

    却不想,听见裴序道:“日后,再给你寻个师父吧。”

    须得知道,习武是一门循序渐进的学问,短则四五年,才能有一定成效。

    四五年啊……已经长成是桃李之年的大姑娘了呢。

    他摩挲着茶杯,并没有看见,身后少女听见这话身体后有一瞬间的滞涩,原本粼粼的眼神,也随着他说出口的逐字黯了下去。

    她听懂了啊……

    他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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