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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因为吝啬。

    桑妩轻轻眨了下眼,忽然间很想仰头。

    裴序把这话放在跟前品了品,啜一口带着淡淡茉莉香的清茶。

    擅丹青之人想象力都不错,甚至已经通过她这短短一句话,描摹出少年少女在河边嬉戏玩耍的场景了。

    身体那种被阳光晒得热热的暖意好似降下来了点,闲聊的兴头也消了。

    心说自己,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真多余。

    他声音平平:“村学里的学生,也跟着一起吗?”

    难得展现自己能干的时候,桑妩略有骄傲:“他们钓术都没我好,得我教。”

    一起长大的小孩子,都是青梅竹马,一起钓鱼不是很正常?

    可是难免顺着她的话想到刚刚那样的教学,两人的手握在同一根钓竿上。

    都是这样的教学吗?

    裴序再啜了一口花茶,试图驱散些许的不舒服。

    可笑,有什么不舒服的。裴序抬了抬眉毛。

    下一秒,桑妩见好就收:“我去拿!”

    撒丫子跑了。

    没有半点规矩。真是在乡下野惯了。

    裴序摇摇头。

    重云紧紧捂住嘴巴,真稀奇,公子竟然笑了!

    桑妩真的没想到,长公子的技术居然这么差!

    点心光了半盘,鱼没钓上来一条,这要是徐夫子啊,她能笑死。

    但这是人美心善的长公子,她忍不住提醒:“公子,你没打窝,还有鱼饵太少了。”那么晃眼一个钩子,鱼又不傻。

    裴序看了眼:“还少?”

    桑妩见他听得进,干脆上手指导:“这样……这里,要这样甩……瞧!”

    温热的风吹拂在颈后,裴序有一瞬的不自在,整个背几乎都是僵的。不过好在,对方注意力全放在鱼竿上面,并未察觉。

    过了半刻钟,竟真的钓上来一条大鲫鱼。

    “今晚有得鱼汤喝了!”桑妩高兴道。

    裴序:“……”

    看了眼自己亲手钓上来的头一条鱼,原本是想拿琉璃缸养在屋中,想了想,能叫这一院子的人都喝上碗汤,好像也不错。

    之后桑妩越发来劲,以前都只有她仰视裴序的份儿,难得轮到她教探花郎什么呢!

    “公子,用点力甩,莫要端着,轻飘飘神仙似的。神仙吃烟喝风,咱们可不行呀,咱们得吃鱼。”桑妩站在他身后,大模大样地指点。

    “哦,他们也喜欢喝这个花茶。”桑妩语气里都是怀念。

    窨茶的办法还是徐夫子教给张婶,再传给她的呢。

    “嗯。”自赖牙婆搬家以后,那负责运送的船夫也彻底没了动静。

    起初,还侥幸当是两人存了自己发财的心思,将人偷运去了别处,待她上家门附近去打听,却都说没见人回来,教赖牙婆心里又惊又怕,囤了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米粮,不许儿子出门。

    后来果然听说坊中有些风声,陆续有禁卫的人搜查牙行,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打了谁的眼。

    廉贵平日混账惯了,除了睡觉,还好喝酒赌|钱。因为手里有几个银子,又穿绸戴金的,身边聚了不少义弟,很能算得上是“一呼百应”。

    想想以前过的神仙日子,再看看现在,只能日日窝在这小破宅子里,心里多憋闷。

    起初倒是被那销声匿迹的船夫给吓着了,还能忍,忍不过七天,便手痒痒。

    他不曾戒过赌,竟不知是这样难受,有如蚁虫爬满了全身,寸寸啃遍,焦躁得很。

    又再忍了一天,终是坐不住,想着近来街上很是平和,便呼来小丫鬟换衣梳头。

    行在街上,起初心里还有些谨慎,带了斗笠遮面。后来看市井中行人熙熙,生活如常,无人在意他,整个人便松弛下来。

    心里嗤笑老婆子吓破了胆,瞧。

    大摇大摆地过市,还碰见了从前认的“义弟”,对方见了他两眼放光,分外亲热地上来攀肩问候他这些日子在哪快活潇洒,怎地不带弟弟们。

    既碰上了,对方邀他一起去新开的胡姬酒肆。

    廉贵还惦记着赌坊,没什么兴趣:“不去不去,恁的酒肆,有甚么好?不如去赚几个子花。”

    那义弟笑道:“哥哥没去过哪知,这家店里的胡姬旋舞可是一绝。”

    廉贵被这一句勾得心痒痒,想着门都出了,不如先喝一杯,再去玩玩也成。否则回去被老婆子知晓,下回再想出门又难喽。

    哪知道,一脚踏进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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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姬酒肆,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咦,这几盆墨菊开得竟这样早?”

    “今日席上那道烧小猪可香呢小的看公子一口没用,真可惜了。”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第25章不好吗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到底是进了公府,一路行往,四娘格外兴奋,因廊下栽种了许多名贵花草,俱都是伯府中不曾见过的。

    小孩不知其中价值,只觉得好看,但桑妩前两年已经开始与其他府的女郎社交了,时不时会受到她们的邀请出席一些宴会,因此涨了不少见识。

    譬如这廊下被油布遮盖住大半花身的雪白牡丹,唤作琉璃冠珠,她便曾在扶风郡守的寿宴上见过。

    只那时是精心摆在园中,哪里像眼下,被随意地栽种在不起眼的角落,只用来做那几株魏紫的点缀。

    未及多感慨,一抬眼,姑母携了仆妇站在帘外,含笑等着她们。

    上了年纪的妇人依旧保养得宜,装扮、妆容,无一不得体精致。看着她们走近,却忽然就涌出了泪:“妩妩。”

    也是因这一句,桑妩那七上八下了半路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虽见面次数不多,桑妩却实在感激这位姑母。

    她很早就没有了亲阿母,阿父也不曾续娶,这么些年,姑母一直都十分怜惜她们几个姊妹。在所有姊妹中,又最为照拂她。

    因桑妩出世时,她也才为人母,前两年桑妩刚满十五,便是她为桑妩插的笄。

    知道她年岁大了,要学着与人来往交际,伯府里却没有顶用的嬷嬷,还特地留了个稳妥的婢女给她。

    往事想起来,满满都是感激。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他们这么熟了吗?

    郑绥亦狐疑:“含章认识这位女郎?”

    对方好似因郑绥的疑惑轻笑了一下。

    桑妩看着那张侧脸上冷淡的线条因此柔和不少,有些发呆。

    “府上来投奔的亲戚。”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桑妩,“论起来,应当要称一句——”

    在这莫名的停顿空档,桑妩硬着头皮,顺着他的意思猜测,“表、表兄?”

    裴序微微颔首:“是了。”

    “表妹。”他道。

    那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神不起波澜。

    桑妩发现,只要与裴序单独相处,气氛就会变得特别诡异。

    丫鬟领着路,裴序走在前头,她抱琵琶亦步亦趋。

    对方身高腿长,自然是闲庭信步。可她穿着冬至那身新裁的广袖裙子,视线被琵琶遮去,一步一绊,走得十分艰辛。

    就这样,也不见人家放慢速度等等她。

    待到了门口,丫鬟回去了,等小厮牵马时,两个人站在檐下,看着外面的雪幕,桑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可以缓解尴尬的话题。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因她此刻脑子里充斥的全都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也叫走???

    她当然不敢直接问,却不知,自己这副垂着脑袋,一双眸子四下乱扫的样子,摆明了将心事挂在脸上。

    裴序只是转头调整下姿势,她立马就抱着琵琶站好了。

    裴序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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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想起适才在水榭里,自己不过随意一眼,便惹得她一惊一乍。

    他问:“你很怕我?”

    桑妩眨眨眼:“没有!”

    裴序眉梢微扬,将她上下扫了一遍。

    拂紫锦的襦裙,本就特别衬桑妩这个年纪的女郎,再搭个丁香色披帛与大衫,越发会让人觉得,女孩子真是韶光淑气,娇艳美好。

    他又问:“你姑母没与你说过,我在刑部就职吗?”

    “说过……”

    这是桑妩下意识的反应,但当她反应过来,忍不住臊得满面通红,小声狡辩,“真的没有。”

    好在裴序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真切答案,他转过头,看不枉驾着马车渐近。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桑妩发现,裴序身上的压迫感并不来自于玉饰锦衣,而是他的气度。

    纵他穿着士子便服,也只需用那淡淡的、不疾不徐的调子开口,就让人下意识发怵。

    并非只有她,油嘴滑舌的裴琪到了长兄面前,也立刻就老实了,折腾不起浪来。

    但桑妩还是忿忿不平。

    听听他刚刚说的什么啊……

    “你姑母”

    怎地,连场面话都懒得应付,这为人处事,简直还不如她呢!

    归根究底,因为那位先夫人的缘故,这人压根就不将姑母身边的人放在眼里。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她。

    也就无需在她面前含蓄。

    桑妩想的倒也没错。

    只裴序想起梅林里她无措投向裴琪的那个眼神,觉得裴琪刻意避开的样子有点刺眼。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空气沉默着,就在桑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身侧再度突兀响起那清冷声音:“二郎性子娇气,于你们这个年纪来说……”

    他停了停,缓缓地道:“会是很好的玩伴。”

    说完,他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多余。

    她将来要与二郎成亲,自己提醒她未婚夫不可依靠,是想怎地?

    不过既都说了,裴序也没什么可懊悔的。

    左右今天多余插手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桑妩素日里反射弧有些长,这会却奇迹般地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可能是因为在对裴琪的看法上暂时与他达成了一致。

    但确实就像裴序想的那样。

    不可靠,又能怎地?

    桑妩望着飘雪,有一瞬的茫然。

    余光里,裴序披着玄色大氅,乌金斋冠束发,鸦羽似的长睫垂敛着,越发衬得容貌清贵,白璧无瑕。

    若郑绥如林下清风拂面,舒缓和煦,那这人便是一钩月白,棱角分明,高悬东天。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几息后,桑妩扬起一个微笑:“姑母膝下只表兄这么一个亲子,自然是娇惯些。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所以,她第一次在长安的圈子里露面,如果真的只有随便弹弹的水平,那也太给姑母丢脸了。

    青骊说,姑母为人继室,远没有表面看着风光。

    她们家受姑母照拂良多,怎么能再让姑母因为她丢脸。

    桑妩今日做的所有决定,其实都只是不想让姑母失望而已。

    因为感激姑母,所以爱屋及乌对方的一切。

    与裴琪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的。

    裴序目光扫来时,她眼睛一弯,笑容轻松。

    突然觉得,虽裴序身上的冷淡气场令人发怵,话也少,显得高深莫测,但……

    他私底下会为受灾的百姓祈福供奉,还会明知瓜田李下,委婉提醒她这继母的侄女,那个人不可倚赖。

    应该是个还不错的人。

    所以她绞尽脑汁,努力说了一番漂亮话,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委婉地夸了姑母。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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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但裴序显然懒得搭理她这小小的心眼。

    “好,”不枉驾车到了眼前,他吩咐道,“回去吧。”

    桑妩看着马车停下,乖乖“哦”了一声,点点头,跟了上去。

    裴序脚步顿住,瞥她一眼。

    桑妩便也跟着站住。

    她还抱着琵琶,险些磕着他。

    裴序皱下眉。

    适才在水榭里,他当她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才顺从地跟出来。

    怎地没有?

    他耐着性子反问:“不是二郎带你来的?”

    桑妩愣愣看着他。

    裴序的神情真的没有要载她一起的意思。

    就算她不是继母的侄女,裴序也一向厌烦这种与之说话费劲的人。

    他看着她,冷淡道:“我不喜吵闹。”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次日醒来,桑妩觉得自己应要去给姑母请安,青骊笑了下,指指屋外:“女郎莫不是忘了,今日与二郎约好了游园?”

    桑妩掀开支摘窗的锁扣,朝外一推。

    “吱呀”一声,暅赫的天光瞬间浸没了内室。

    朝霞正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桑妩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去,吃惊道:“表兄这么早的?”

    青骊掩唇:“所以啊,咱们几个赶紧给女郎梳妆换衣,莫教二郎君等烦了。”

    桑妩由着青骊她们梳了个据说是长安贵女间时兴的反绾髻,簪上步摇与鬓梳,触目见琳琅珠玉,一步一响。

    又换了身颜色娇艳的衫子襦裙,广袖飘逸,正合适她这年纪的女郎。

    看着落地铜镜中娇俏少女,她都有些恍惚了:“这还是我吗?”

    青骊围着她看了一圈,笑道:“真好看。”

    去叫四娘,却不肯起。

    她在家时便成日赖床不起,十分懒散,桑妩只好只身赴约,与裴琪告了声失礼。

    裴琪本坐在堂屋喝茶等着,见她从屋外迈进来,便站了起身,眼中含笑:“表妹这般打扮起来,有洛神之姿。”

    桑妩腼腆一笑。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承平四年,霜月。

    旱了一整冬的长安,终于在十九这日飘起雪来。

    当百姓们相迎着这场瑞雪吉兆之时,城郊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笃笃驶着。

    马车是最不打眼的青布顶盖,灰扑扑的车身,丢进车队里转眼便寻不出来的那种样式。

    若是南来北往的商队,租这么一辆车尚能说得过去,可若是伯府贵女,多少就有些寒酸了。

    桑妩幽幽地叹口气,实在想不明白,几十年前煊赫一时的平襄伯府,怎就沦落到了连顶像样的马车也凑不出来的境地。

    甚至她这堂堂伯府长女,竟还要带着年幼的妹妹,北上长安,去寻她们嫁入高门的姑母——江陵公府的继室夫人。

    名为探亲,实则哭穷。

    尚不过五六岁的四娘一觉醒来,瞧见天上飘起了雪花,倒是高兴,丝毫不觉这年关底下去人家府上打秋风是什么跌脸的事儿。

    桑妩叹完气,便将她叫到面前传授起哭穷的技法与要领。

    四娘兴致缺缺,她却认真得近乎固执,一遍遍啰嗦着,藉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这回记着了吗?”

    桑妩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水润润嗓子。

    四娘目光殷殷,一开口,却是惦记着旁的:“阿姊,待到了公府,是不是就可以见着姊夫啦?”

    桑妩一口茶险些呛着。

    她伸手戳住四娘的脑袋,用力点了下:“算我求你了,当着人家面可千万别这般叫,三书六礼都没过,焉知人家不是口头戏言?”

    四娘无所谓地笑起来:“阿姊花容月貌,表兄见了,指定挪不开眼!”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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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早年丧妻,而后没再续弦,身边只一名妾室,是当年平襄伯夫人的婢女。膝下一共四女,除了大娘子桑妩与二娘子桑焕,其余皆是那妾室所出。”

    听到这里,裴序默写的动作一顿,抬起了视线。

    但婢女并没有领会到他这眼神的意思,而是继续往下说着:“这回跟着大娘子来的,是年纪最小的四娘,在家时性子就十分不羁。哦,前年夫人回扶风,便是去为这位桑大娘子插笄。仿佛还口头定下了二郎与这位的亲事。”

    平襄伯……若非今日这两位忽然上门,裴序几乎要忘了,勋贵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淡淡道:“知道了。”

    婢女垂手退下,裴序重新抚平了纸面一丝丝皱褶,继续默经。

    若将士族分作三六九等,当今最显赫的家族,自然是陇西李氏、京兆韦氏、荥阳郑氏与东都裴氏四姓。

    前者,李氏代表皇权,而韦氏出了一位太后,紧接又出一位皇后,煊赫不已。

    后者则以一武一文的姿态制衡着朝堂,家族兴盛,门生遍布。

    这两姓之中,又以奉国公郑錫与江陵公裴綬为首。

    裴序虽年轻,却是裴氏下一代名正理顺的掌权人。

    自江陵公病后,再无那么多精力,族中的重要事务自然落在了他头上,每日来往权贵众多,素日里,是不会将桑妩这样的女郎放在眼里的。

    裴序素性冷漠,亲缘淡薄,在官署里,是冷面无私的刑狱老手,从不见与谁走得近,于私下,莫说是不相干的小姑娘,即便家中弟妹们在他跟前,也不敢有丝毫放肆。

    不枉后来与婢女们提起此事,很是为平襄伯府的两位女郎捏了把汗。

    却不想,裴序听完对方身世后,只短暂沉默了下,便令婢女退下了。

    婢女有所猜测,应是因为这女郎的身世。

    天下四海升平,平襄伯毫无用武之地,被卸了兵权,又安于现状,不曾与郑氏交好,于是迅速地被从显贵圈子里踹了出去。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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