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桑清嗔道:“这么冷的天,出门干什么?就在咱们家逛,带你两个表妹都熟悉熟悉。”
裴琪一揖到底:“遵令,阿母。”
逗得桑清仆妇都笑。
转头见桑妩,裴琪忽然笑道:“说起来还多亏了表妹。”
桑妩茫然:“啊?”
裴琪笑道:“非是表妹来了,阿母怎肯允我不去学里。所以多亏了表妹,才叫我偷得一日闲。”
这下桑妩也“噗”地笑了出来。
这时,被派去延请裴序的婢女回来了。
“大郎君推辞男女有别,说,就不过来扰夫人雅兴了。”婢女禀道。
刚才还和乐的氛围冷了冷。
桑清噎了半晌:“这孩子……”
一双烟眉似蹙非蹙,十分令人怜惜。
桑妩心凉了一瞬。
完了完了。
听这话里话外,这位江陵公世子仿佛不怎么好接近。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一激动,把什么说辞都给忘了,屈膝福身:“姑母。”
仆妇们俱都劝着:“相见是喜事,夫人怎地还高兴哭了呢?快收收,莫叫两位女郎担心才是,啊?”
桑清拿帕子按按眼角,再看这侄女,家常衫子也掩不住窈窕。
雪光里,肌骨莹然,螓首蛾眉,愈看愈好。
百感交集,她叹然:“真是……妩妩都这么大了啊。”
低头瞧见四娘,又温和一笑:“这是炜炜罢?咱们快进去,屋里摆了酒菜,莫叫炜炜饿着了。”
因府上还有病人,不宜热闹,所谓接风宴也只是简单的一桌家宴。桑清引着一个清秀少年与桑妩二人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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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表兄阿琪。”桑清笑道,“小时候还见过的,妩妩可记得?”
桑妩顺势端详对方。
生得可真不错,粉面翠眉,细巧五官,嘴巴像桑家人,尤其像她阿父,眉眼与江陵公肖似三分。
倒是瞧不出,和那位冷冷清清的世子哪里相似。
桑妩说老实话:“不记得了。”
裴琪却笑起来:“我还记得,表妹最喜欢看西市上的胡人杂耍。”
说着,便邀她明日一道出门逛逛。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26章他会死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桑妩在太阳落山以后来了白术的寝屋,桑桑不在,白术正收拾剩下的一些零碎,什么针头线脑、平日里的汗巾枕头一类。
丫鬟房里的枕头只是填了粟米的布枕,白术的嫁妆里,另有太夫人赏赐的一对纹胎白釉瓷枕,是定窑的好东西。
要桑桑说,这些旧物干脆就别带了。
“用惯了的哪能一样。”白术笑着将桑妩迎进来,“你先坐会,等我忙完来。”
也不与她见外,不像太夫人那儿的丫鬟过来给她添妆,还要沏好茶,将外头新买来给她解馋的点心小食端上桌招待。
白术只笑道:“咱们不是那外人。”鱼龙混杂的瓦舍内,一处摊前,表演者面朝观众喷出滚滚热焰,下方一片叫好。
一个黄衫姑娘回过神,想起同伴还在等自己,急急忙忙就要离开,不意身后有人瓮声瓮气地唤住自己:“姑娘,这方帕子可是你落的?”
“多谢……”一回头,一缕白烟扑面而来,身子便软软地不听使唤倒了下去。
陈四觑准时机接住了她,系上一早备好的披风兜帽,而后陪笑对周围人道:“借让,借让,我姑娘被这烛烟熏着了。”
众人看那姑娘脚步虚浮,似乎不舒服得厉害,自觉退出一条路来。
有人后怕地扯着自家人往人少处走,“方才还不觉,这烛烟也太浓了些,闻着心慌气短。”
走出不远,拐入闹市边上一排暗巷。因住户都出门看灯去了,四下僻静无人。
陈四东张西望,搀着人走到一架堆满稻杆的板车前,熟练地将人藏了进去。
而后,他正待换个地方故技重施,转身的刹那,被一柄冰凉尖锐的长刀抵住了后腰。
“放了她。”声音也冷如刀霜。
陈四冷汗直流:“爷、这位爷!有话好说!”
对方未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掏出粗绳将他捆了个结实。
借着巷口传来的微弱灯光,陈四看清这人——一身粗布短打,有些眼熟。
竟是方才在瓦舍内擦肩而过的人。
对方抬抬手,瞬间有四五个同样打扮的男子自高处跳下。
陈四将对方当成了同行,张口就骂:“谁家不长眼的,讹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想走这条路子发财,谁没拜过你陈四爷的山头?”
竟是个蠢的,还没上刑,便自个报了家门。
禁卫长高锖嗤笑一声,手上摩拳擦掌:“嗬!这么说,你是这一带的头儿?”
陈四冷笑,却在张口瞬间变成了惨叫。
双手被扭曲成一个非人角度,疼得他满地打滚,求饶道:“错了错了,好哥哥,人随你带走,放了我罢!”
高锖踩住他的脸,想到还不知在哪受苦的公主,便恨得牙痒痒,用力磨了两下,喝道:“老实些!我问你,平日里都在哪接头?还有没有旁的团伙!一一招来!”
陈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分明打点好了关系,下手也只敢拣身份普通的人家,怎会招来官兵?
禁军盯梢一整晚,不仅抓住了一个陈四,戌时末,城东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有收获。审讯之下,才发现他们是一伙人。
禁卫找到了人贩在杞县的老巢,是个两进的院子,屋里还关着被迷晕的少男少女十余名,多是十四五至十七八这个年纪,少男更小些,最大的才十二岁。
如此年纪,又生得清秀模样,会被卖去哪里?
家里有孩子都勃然大怒,骂道:“这起子畜牲!”
而陈四只是里面一个小头头,听吩咐办事,对于拐来的人质会被卖去哪儿、上头的人是谁,一概不知。每次接头,来的人都不同,只能凭暗号对上。
线索又在这儿断了。
阮姑姑道:“不然这样,那陈四说子时渡□□货,便教他带几个人去,咱们继续暗中盯着,伺机行动。”
高锖觉得如今也只有这样了,可是,“咱派谁去?”
他手下的人,可都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
正当他们陷入难境时,一个弱弱小小的声音响起:“我……我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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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虽说不必特地招待,可她这屋里,平日好茶鲜果从来没缺过。桑妩吃着桌上汁水淋漓的桃儿,个大饱满,又甜又脆,她一连吃了两个,指缝间都是桃子的香味。
见她爱吃,白术就叫她一会儿将整碟子端回去。
桑妩平日再没心眼,也知道这是人家凌霄大哥从青州专程给未过门的媳妇儿带的心意,颇有眼力见地拒绝了。
白术专等着她过来呢,下午时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桑妩没什么银钱,拿不出桑桑那样阔绰的首饰给她添妆,却又着实喜欢她这个姐姐,思来想去,自己绣了一面莲花鲤鱼的团扇,取的是“莲鲤枝”的寓意,又打了银片的同心锁扇坠,缀了与扇面同色的红绿琉璃珠子。
“瞧瞧,瞧瞧!”白术爱不释手,“得了,赶明儿出嫁的团扇就用你这个。”
她本也从外头买了新的,却不及桑妩这个好看精巧。
她拉着她的手感慨:“怎么长得?一双手怎就这么巧?怎能这么巧?”
饭食做得香也就罢了,怎地连女红也这么好,白术从拿起团扇就没放下,一直来回把玩。她在丫鬟里绣活不算特别好,但见过的好东西多得去了,也禁不住对着上头栩栩如生的鲤鱼看了又看。
桑妩抿唇笑,“姐姐好东西见多了,不嫌弃我的就好。这是苏绣的法子,我也只是门外汉,真正得意的绣娘,平日里不干活,手上不能有茧,得精心养着。等我有钱了,再送姐姐一块好的。”
白术作势收了起来,“不,我就喜欢这个。”
喝茶吃果子,唠家常,添妆送出去了,又谢先前白术对她的照顾。
“我初来乍到的时候,多亏了姐姐,承蒙姐姐提点照顾。”桑妩道,“真的不知道怎么谢姐姐。”
白术笑道:“你要是想着我,就多给我绣些小衣裳虎头帽呀,将来孩子长大了,让他喊你一声姨母。”
桑妩笑着应了。
“我向公子引荐了你,等明日,你便到书房听唤吧。”
“跟着桑桑,好好干。”
“书房丫鬟的前途比灶房、院里还是大不同的。在公子身边,能学的也多。以后出去,说自己是伺候过探花郎的,婆家都会高看你一眼。”
收了嬉笑,白术现下跟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是真的,大家婢大多都读过书,且通身的气度、礼仪也与普通百姓不同,瞧红楼里那些贴身丫鬟,个个就跟副小姐似的。特别像裴序这种子弟身边的人,脱了籍出去,一定不愁人说媒。
桑妩哪里不懂,只是听说要进书房伺候,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自己那一手软字。
上辈子出生正赶上鸡娃那一波家长,小学的时候,身边同学周末斡旋于各个兴趣班,钢琴舞蹈绘画书法……桑家爹妈一开始也跟风让她上了半年书法班,结果她吃不了悬腕的苦,每次都躲到楼下社区图书馆看格林童话、花火知音,终于被抓个正着。
上辈子没基础,这辈子打鱼晒网,眼下也只会照葫芦画瓢。一笔字被探花郎评价“有形无神”,可以说毫无风骨。
“但还有得救。还可以练。”
这几天,裴序偶尔会用朱笔圈出几个写得不错的字来了。放在刚开始,用他的眼光来看,那简直叫一无是处。
才不到一个月吧,这个进步速度,放在平常人家那得是祖上烧高香了,出了神童。
但桑妩受的是当朝探花的指点,在他本人看来,这都是应该的。甚至,他对她的期望比这还更高些。
他认为她还能做的更好。
所以裴序只夸了一句“不错”以后,又给她每日加了五张大字。
不是,她又不去翰林院当官儿……桑妩想反驳来着,提起勇气抬眼,结果探花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第27章忘记他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一晃眼便是七月七,残暑消退,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云阶月地。①
坊市中自月初便热闹了起来,内外城交界处多设巧市,卖瓜果、针线、磨喝乐、面人儿……真个是车马喧阗,罗绮满街。
作为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地方郡县上亦有灯市,堆成各种形状供人观赏的灯山,还有花钱猜谜的灯摊子,挂了羊角小灯跟珠子灯的宝马香车……虽比不得上京繁华,但也是十分地可观。
瓦子最是热闹,街口摆了走马灯,又有鱼龙舞,年轻的小郎君娘子们都聚在这儿看杂耍相扑。人挨着人,摩肩接踵,吵得沸反盈天。
这样的情形下,同行的伴儿大多都被挤散了,谁还管顾得了。
一个梳双环的红衫子姑娘好容易从人流中抽出身来,与女伴在茶楼前汇合。
“哎,我荷包呢?”她伸手一摸腰间,惊了一跳,“荷包落在里面了!”
同伴皱眉:“必是被贼给顺走了,眼下去找也找不回来,快看看,可还有什么不见的?”
红衫姑娘再摸了摸,庆幸道:“没了没了。”
同伴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这样的日子,顺手牵羊的人可多,报官也没用。瞧,我将钱袋子藏在这里,丢不了。”
红衣姑娘点点头,环视四周:“咦,小汪呢?”
她们仨方才被一伙人冲散,约好在这家茶楼前碰面,却久久不见另一人。
同伴笑叹气:“大日子就是这样,咱们且楼上等她,坐着歇歇脚。”
红衫子姑娘点头,二人便有说有笑地进了茶馆。
天光薄明,游廊上的垂丝茉莉都开了,柔软洁白的藤萝花条垂挂下来,疏落有致,形成一道天然隔断。
桑妩抱着瓶儿从廊下穿行,隔着影影绰绰的花幕,染上一身清冽香气。
一拐角,猝不及防与个小姑娘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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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只来得及看清她身上的销金罗裙,石榴红灼灼,还有些懵然。
对方身边的婢女眼里划过一丝不满,皱眉呵斥:“怎么走的路!”
竹苑怎生来了外人?
念头闪过,苏合拉着她惶然跪下谢罪:“都是我们的错,冲撞了六娘子。”
那个婢女仍不依不饶:“长公子身边竟还有你们这等不知礼数的人?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盛满茉莉的瓶子被摔得稀碎,苏合眼泪汪汪,桑妩想着息事宁人,亦只垂头不辩。
不意那穿着销金红罗裙的小姑娘偏了偏头,道:“咦,表兄身边何时多了个漂亮姐姐,我怎没见过?”
桑妩抬头,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打量着她。
裴序用餐的时间,竹苑里静得呼吸可闻,羹勺与碗底碰撞声都格外清晰。忽听屋外有嘈杂声,其中一道有些疾厉,显得刻薄,十分地讨厌。
“去看看谁在吵闹。”
正细细品着加了糖霜的山药糊,香甜顺口,裴序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苍梧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道:“是玉兰领着六娘子来了,妩儿姐姐跟苏合姐姐应是冲撞了六娘子,瓶也碎了,正受玉兰训斥呢。”
祖母身边的人,气焰这般大了么?裴序撩起眼皮:“你去……”
话未说完,姜六娘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表兄,快让我看看小鸟!”
她今日来裴府玩儿,在外祖母那听闻表兄屋里这对鹦哥不仅会背诗,还会斗嘴争宠,可有趣了。才陪着外祖母吃过朝食,就忍不住来了竹苑。
裴序望向她身后,越过玉兰,就见方才跪着挨训的桑妩好端端站着,神色不见委屈。
他收回目光,吩咐苍梧,去把一对鹦哥给带了过来。
豆豆胆子大些,直接扑上了六娘的肩膀,站岗似的在几个生人脸上巡梭。
这对将鹦鹉养在笼里的姜六娘来说着实是个新奇的体验,乐不可支地逗鸟。
因为年长好几岁,裴序和弟弟妹妹们并没有多亲近,二房的几个弟弟更是对他又敬又怕。姜六娘到底是个女孩子,不能切身理解两个小表兄那种从小被对比怕了的心态。
小孩子天然会钦慕亲近厉害的人,于是姜六娘就养鸟作为话题,打开了话匣子,单方面与裴序交流起了心得。
她说十句,裴序回个一两句。
场面十分和谐。
末了,姜六娘应是挤不出话来了,但又不想离开,遂请求道:“表兄,这个姐姐颇合我眼缘,能不能让她陪我一天。”
姜六娘说的这个姐姐正是桑妩。
高锖扭头,方才从陈四手中救下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后怕地缩在墙角。身体微微抖着,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犹疑:“几位大人救了我,我愿意帮大人!”“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桑妩略略睁大眼睛。
裴序勾唇:“怎么还站着,高兴傻了?”
桑妩那个高兴啊,高兴得都快要哭了,“谢公子。”“那你呢?”
知道就算压低了声音公子也能听见,她引导地问,
“若是从前的公子,太夫人与相爷亲自把关婚事,旁人自然不敢肖想。可如今太夫人有意安排你接近公子,若是成了,你便是长房唯一小公子的生母,荣华富贵不愁。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桑妩沉默半晌。
“姐姐,我想回家。我不愿做妾。”
她抬头,眸光清炯,“我虽是孤女,但将我捡回去的邻里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雏鸟反哺,结草衔环,我该回去报答他们的。”
桑妩眨眨眼,“至于公子……其实,我识得一个老大夫,医术很了得,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寻他看病。公子若不嫌弃,我想写信请他过来,看看公子的病症。”
这一年里,裴府遍寻民间医术高明者,其实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一个村野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但白术不能这么说,她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至于成不成,最好先别在公子面前夸口。写了信便给我吧,我叫凌霄寻人给你带回去。”
桑妩终于寻着了机会报平安,当晚就写了信,交待自身,又单独给村医刘叟写了一封,用蜡封了口,第二天一大早就交给了白术。
望他们安心。
桑桑在旁边,面色古怪。至少重云来传话的时候是笑嘻嘻的,就证明长公子没有生气嘛。
“妩儿!先前方嬷嬷家那小子塞给你的胭脂,你还用吗?”
桑妩准备躺去床上的时候,玉露洗完头,包着湿哒哒的头发就进来了。
她的胭脂快用完了,最近又不得机会出去买,只好借桑妩的来用。
先前两人在太夫人院里学规矩的时候,有个老嬷嬷家的儿子,在府中做杂使,一回来送东西,见着了桑妩,后来又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硬塞了一盒胭脂给她。
桑妩想也没想就道:“就在桌上,你拿去用吧。”
玉露笑嘻嘻地开了她的妆奁:“妩儿,你真好!”
下一瞬,桑妩霍然坐了起来,把她吓一大跳。
“我真是傻了。”桑妩恍然大悟地趿上鞋,下地。
玉露一下将胭脂护在怀里,警惕地退开:“干嘛,说了给我的!”
桑妩没理她,披上外衣,点起灯笼,出门前道:“莫关门,我去摘些夜香。”
她真是傻了呀。
当人问你“想不想”、“要不要”的时候,对应的分明便是“我想”、“我要”嘛。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现在才反应过来!
真傻!
次日朝食,裴序桌上就出现了一碗夜香花煎鸡子。
那鸡子黄灿灿,夜香花带着嫩梗桑,煎得喷香,跟昨日炖汤的又不是一个味儿,这个似乎更冲鼻些,香得人招架不住,只想赶紧吃进肚里。
先不管公子为啥要考校妩儿一个小小婢女,她也是见过公子考几个堂弟妹们的,小公子小娘子们答不上来时,公子何曾“罢了”过?
更莫说,二爷家的三公子基础薄弱,一向希望得到公子的亲自指点,公子却十分懒得搭理,只教他自己用功,何曾这样出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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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力“指点”过谁?
按桑桑的理解,一个人如若对谁总是不同寻常,那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不同寻常。
白术却说,公子不可能动心思。
那桑桑就想,公子一定是像重云说的,“闲出屁”了。真的。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第28章裴少卿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公子让给的呀!”苍梧道,“怎么,她还特地来还?显得公子多小气!”
裴序在里间听得没头没尾,只听得了个自己“小气”,便将两人给叫了进来。
重云就又问了一遍。
裴序颔首:“跟她说,送她了。”
一盏灯笼罢了,他还不至于讨回来。
“另外,”
裴序看了眼今日的点心,一碟四个,憨态可掬的柿子酥,色香味俱全,一如既往的用心。
他尝了一块,酥皮很多层,口感丰富,甜度也刚刚好,比萧记的还要好。
重云还在等候他口中的“另外”。
说什么?总不能说,他以为小姑娘那般用心地摘夜香花摘,想当然地以为是给他做朝食的,结果给了白术。
裴序想起那双月色下明亮清澈的眼眸,到嘴边的话一顿,再张口,就变成了,“没事了,去问问她今晚可还摘花?”
“若是摘,就叫苍梧帮她。”“只这不合规矩。”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见她不说话,玉露继续求道:“你在公子面前那般得脸,帮我求一求,想来他会听你的。”
桑妩面无表情。
“妩儿,咱们从前多要好……”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桑妩气笑。
“我是个什么?能让公子听我的?”
“我没有这个本事。”她道,
“你要真记得我好,快莫想着害我了。”
向来最好脾气的她,三言两语就绝了玉露眼里的希望。
玉露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前,她终是心软,想到方才在屋里扫见的点心攒盒,道:“太夫人喜食甜软,你要有心,便琢磨琢磨吧。”
真傻,讨得掌家的老夫人欢心,不是更能直接找机会*求恩典放良籍。
桑妩摇摇头,一路低头快走,回去后赶紧给白术看了手串。
又生怕过会忘了,一口气将老夫人在屋里的话一字不差地学给她听,完了明知故问:“……姐姐,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白术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就传来裴序的声音:“进来。”
桑妩好不尴尬,公子怎地在抱朴堂。
硬着头皮进去,闻见浓重的药香味才想起来,是了,今儿又是一旬中看诊的日子。
郎中刚走,白术去开窗通风。
熏艾的烟气一时半会散不去,烟雾缭绕中,裴序坐在榻上刚醒,衣衫未整,眉目慵懒。
与平日里清醒端方的模样相去甚远。
桑妩瞄了一眼,心跳砰砰,立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好几步开外不敢上前。
呆站在那里作什么?裴序扬扬眉,按了按太阳穴两边。刚睡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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