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渐渐褪去,终于抬手将衣襟给整理好了。
目光再次落在她乌黑发顶,好笑道:“过来,重新说一遍。祖母寻你做什么?”
桑妩依言走近,更仔细地学了一遍。连太夫人跟身边嬷嬷的语气都惟妙惟肖。
倒是有几分口技天赋……也不必这般细致,裴序嘴角抽了抽,端起茶,“什么样的手串?”
桑妩连忙撸起袖子给他看。
其实本不该如此,白术是姑娘,裴序却是已经成年及冠的男子了,应该避嫌的。
可桑妩穿越后的环境太单纯了,到现在还觉得露个手腕而已怎么了,她上辈子夏天还露胳膊膀子呢。
何况在她眼里,探花郎比她将近大了七岁,性子又是这样的沉冷,有时候眼光扫过来,叫她心里一颤同时想起前世之班主任。没什么旖旎的。
裴序目光一顿。
这一段手腕纤细雪白,若是贫寒小户,怎能养出这般娇嫩肌肤?
念头闪过,随之又看见那欺霜赛雪的手背上,赫然几点殷红油疤。
裴序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应是挑剔毛病又犯了。
心里想到库房应当收有一些消除疤痕的药膏,于他也无用,一会叫白术找出来。
总归是因为他的缘故,破坏了这份美好。
目光顺着往上,便睇见那嵌着上好南海珊瑚的白玉佛珠串。
确是祖母爱物。
裴序唇角微扯,发了话:“既是给你,便收着吧。”
二人本就心照不宣,有着默契。
她如此知情识趣,叫裴序颇是满意。
得他亲口诺下,桑妩收着就安心多了,高兴地应声:“是!”
怎么会不喜欢贵重东西呢,她隔着袖子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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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摸,唇边弧度明显。
裴序见不得这副傻样,闭上眼打坐,掩饰眸中笑意。
桑妩告退出来,悄悄与白术感慨,“公子那样的容貌风流,真不能怪旁人心志不坚。”
白术就笑了。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长公子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叫桑妩琢磨了半天。
长公子辰正用朝食,竹苑的下人们便也在这段时间轮值用饭,是以,桑妩卯时不到就起了。
她一向心大,这一觉睡得可谓沉沉。醒来后盯着帐子缓了片刻,才坐起来。
一掀帐帘,就看见玉露已经坐在镜前梳妆了。
桑妩诧异:“起这么早?”对话飘进临窗的裴序耳里,觉得两人简直幼稚得发笑。
及见了本人,桑妩又当面向他道了谢。裴序只道:“迟就迟了,下次不必急。”
等雨停,又不是迟了这会儿,他就得饿出个好歹来。
桑妩眨眨眼。
“今天是什么?”
今天的食盒看着格外的大。
“是冷淘,”桑妩打开食盒,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公子,今日夏至呢,很该吃些索饼跟鸡蛋。”
夏至蛋的气味有些说不上来,闻着呛香,吃起来甜中带辛,裴序只吃了半个。
桑妩观察着,便将那道清淡可口的龙井虾仁略向前推了推。
裴序也因此注意到她湿了半边的袖子,“行了,下去换一身干爽的,这儿有重云就够。”
“嗯……”桑妩有些难为情。
“怎地?”裴序抬眼。
这几日连着下雨,又潮又热,衣裳不洗不行,洗了又干不了,身上本来就已经是最后一套干净衣裳了。
裴序顿了顿。他记性好,见她这些日子,算算拢共也就四套衣裳来回换。
怎就穷成这样?
他反思,是府里月钱发得少了?
“白术。”他皱眉,“带她去换身你的衣裳,再选两块料子。”
他的人,怎能穷成这样。
没眼看。
桑妩诚惶诚恐地偷着乐,没想到哭穷还有好处。
白术乐得与她多在屋里待一会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料。
“不用太好看的啦,都不舍得穿着干活,弄脏了怪心疼的。”都是好料子,也不耐洗,桑妩诚实道,“灶房里灰大,耐脏些才好。”
白术出来,还是抱了两块很好看的缎子。
“别用这副眼神看我,”白术无奈,“你不知道,公子看不惯身边人穿的不好。要是我真给你选老气了,他嘴上不说,明儿指定还找机会给你塞。”
桑妩无语:“……”
所以,其实长公子是因为嫌弃这身衣裳不好看?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好的呀。
又想到曾经玉露也嫌弃,都开始怀疑自个审美了。
她只好道:“好吧。”
白术叫她先换了身自己新裁的衣裳。
桑妩不要:“姐姐给我身不要的旧衣就好了,就穿这一会儿,我不去公子面前晃,没事,真的。”
“我还有很多,”白术硬塞给她,“这件短了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赶紧吧,别着凉了。”
白术没说假话,她打开箱笼,里面的确堆着很多新衣裳,桃红的、法蓝的,都可鲜亮可好看了。
桑妩看了眼睛都放光。
白术笑道:“没骗你吧。”
“姐姐怎地做这么多新衣裳?”瞧着还都不像是丫鬟平日穿的。
“嘘!”白术悄悄告诉她,“我马上就嫁人了,在准备嫁妆。这事只有公子和桑桑知道,你可别说出去呀。”
桑妩震惊,心痛。白术才比她大一岁啊,怎地就要嫁人了??
是配小厮,还是放了良籍自由婚配?
那她呢?
随即她想起来,长公子曾经许诺过她,以后她想回家,就会放她良籍。
桑妩庆幸。
玉露正拿着两朵绢花往头上比划,见她醒了,回头一笑:“也没多久。”
桑妩拍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提上木盆出去洗漱。
夏天亮得很快,踏出门时天幕还是暗蓝色,只有大相国寺上方透出一丝鸭蛋青,渐渐往内城蔓延。洗把脸的功夫,青砖地上就湿漉漉地反着黎明天光。
桑妩回来后,见玉露犹在那儿描补,便先换了衣裳。
她们的衣裳是一身梅子青色的窄袖衫裙,细棉布裁的,美中不足是旧年的料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灰扑扑,但很方便干活。
玉露又嫌没有大丫鬟的衣裳好看,衫袖太窄,裙裾不够长,颜色跟花纹也不鲜亮,整个人衬得呆板。
大丫鬟的衣裳不仅是缎、绸做的,还能让针线房的人在上头绣花。
像白术的裙腰上就绣了云头纹,豆白色的,显得纤腰一束。不过她走路带风,没什么袅娜的感觉。
玉露羡慕她们,桑妩却觉得这细棉的衣裳穿在身上真是透气,比牙行的粗麻衫子舒服多了!
好一番比较,玉露最终戴了那朵粉绿的绢花,搽得脸儿雪白,唇也红馥馥的,真个俏丽可人。
桑妩已经第三回催她快些出门了,她仍是不舍得挪开,坐在凳上照镜。
桑妩无法,只得哄她:“够好看啦!”
玉露这才扭头:“咦,几时剪了这么个头帘?”
头帘一放,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没变,玉露却觉得,昨夜那个雪精玉魄似的人,不见了。
莫不是她昨晚看错了?
玉露又仔细地瞧了瞧,晨光里,被齐整头帘遮去大半神采的少女,少了灵动,看起来老实青涩,却被乌发衬得越发肤白。
这妩儿的皮肤生得真好,雪白剔透,肌骨莹润。玉露有些小嫉妒,一个乡下丫头,怎地养出来这副大户女的模样?
她又转过头去,仔细对比自己的眉眼肤色。怎地突然问她还摘不摘夜香花?
她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她还没到需要揣摩主家心意的那个层次,像白术姐、桑桑姐那样通透灵秀的人物才需要为这烦恼。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29章扣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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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这时候除了了每月初一与十五,监生们都不得擅自离开学堂,有事需得向李祭酒请假。
而果然自那天后,赵若炳再没出现在桑妩的面前,一是午晚都有鲁家的下人直接送饭到国子监,他根本没机会溜出来到外面的摊子上解馋,二就是后院不宁,这几日柳廷杰见了他都是一脸的灰色,看起来身体亏空得厉害。
背地里他忍不住与吕穆捂嘴偷笑,被吕穆闲闲嘲讽了一番:“你暂时还没这资格笑他。”
总之桑妩顺畅多了,除了阴魂不散的裴序,她明里暗里开口过好几回,对方只当作听不懂,好在对方自第一回纠结过她的身份之后,就再也没提过,每回来都只是安静的吃,吃完就走,还会留下一笔丰厚的银钱。
她知道这是裴序不信她的说辞,仍旧坚持她就是桑婉。
看在钱的份子上,桑妩看他也就没那么扰人了,默许了他来,但依旧坚守着最初的想法。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不要再牵扯上以前的人和事,她的出现只会连累他们。
酸笋就在这样滋味不明的一个清晨酵好了。
半月前封好的坛子,启开后,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来找她说事的胡娘子背过身去。
胡娘子以袖遮面,捂住口鼻,骇道:“阿桑,这是个啥?”
自从和桑妩亲近起来,她从她这儿学了不少做菜的技巧,如今炒出来的青菜也是水灵脆嫩的,一点儿也不似从前的蔫儿黄。还有炖肉,原来放了酒和香料,豕肉的腥臊气味就会减淡许多,可太好了。
因着这些小技巧,她对桑妩做吃食的手艺是深信不疑,不过面对着这一坛叫做酸笋的玩意儿,她生出了怀疑。
“胡姊姊别看现在臭,放一点在辣粉里,好吃着呢。”桑妩被她的反应给逗笑。
她寻了双干净的筷子烫过擦干,夹了一小碟出来:“也可以用来和肉炒。炝过之后,酸臭味淡很多,放些新鲜的椒段,大火炒香,放醋滋味更浓。姊姊回去试试。”
胡娘子听她这么一描述,似乎已经尝到了那酸酸辣辣的滋味,嘴里忍不住分泌津液:“哎!真是谢谢阿桑,待会儿我拿几把新摘的菜来给你。”
酸笋出来了就可以做螺蛳粉了,巷子里有做细粉的人家,有些像抚州水粉,就是没有后世螺蛳粉里桂林米粉那样略粗的粉。
她早几天就找过去,问人家能不能定制模具给她做。
做粉人家姓陈,陈家知道豆婶儿就是凭这位桑小娘子起来的,对着她和颜悦色,她只一提就答应了。
桑妩没有受宠若惊,提前与他们约定好:“模具钱可以我出,目前也只是尝试阶段,不过后面若是卖不出去,模具你们用。”
她这样大方,善解人意,陈家掌家的大郎也笑着:“小娘子客气过头了,模具值几个钱?”
米粉的工艺从古至今都差不多,第一步先选米浸泡,泡至手能捻碎即可倒入石磨磨浆、搓成粉团。
而后上蒸屉蒸七分熟,再倒入有粉孔的模具挤压出粉条。
压粉入甑,再上蒸屉蒸透,这一次要保证上气快、气足、气猛。
最关键的一步在于初压蒸熟之前,搓揉的粉团越均匀油柔,产出的粉干越好,还有就是最后蒸的时候火候的把持很关键,过熟色不白,不熟又容易断。
晒烘出来的粉干,先再清水中焯一道,有地方方言叫做“sn”(四声),到粉芯从透明重新变成白色,夹之微硬,再捞起重新结汤放进去煮。
螺蛳粉的汤底做法,桑妩试了几次之后最终敲定的是用螺蛳、酸笋与香料炒香后,加入筒骨高汤去熬。
原本筒骨高汤是奶白色,加入螺蛳汤后,变成暗黄色的色泽,也是后世常见的螺蛳粉汤的颜色。
前几次熬汤的时候,桑妩发现汤底总是越熬越黑,后面想了个控温的法子,不让锅中一直沸腾,颜色才保持得漂亮。
熬汤的这几天,阿雁总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好奇这是在做什么臭得出奇,还阴阳了几句,桑妩便也给她端了一碗尝尝味。
当时阿雁嘴上嫌弃,端回去后,阿秣吃得欢,她又不平衡了:“臭的你也爱吃!傻阿秣哟。”
阿秣摇头捧着,反驳碗:“闻着臭,吃起来香哩!”
阿雁嗤道:“有娘煮的鸡蛋面好吃?”几根腌过的豆角咸菜,连个肉星子都没有。
“可比鸡蛋面好吃。” 嗯。
桑妩彻底沉默,捏着茶杯。
龚娘子说得口干舌燥,久等不来对方表态,便有些不耐地催阿余替她续茶。
阿余不高兴地替她倒了,又退开躲到后厨去——这龚娘子替陈生说好话,她不爱听。
连自己都能看得出来那陈生好高骛远,懒惰成性的,反正小娘子自己会思考,她耳不听为净。
龚娘子还在谆谆劝解:“小娘子仗着年轻貌美,心气高些也正常,可别因此错过了有情人。现在你二人还能勉强当得一句登对,若是等到陈郎君中举,介时向陈郎君说亲的都是些举人老爷家的女儿、再不济,也是个秀才,便更难有此机会!”
龚娘子说得激动,一会又给桑妩畅想了另一番错过陈郎君后凄苦悲惨的人生,与方才只差挣得诰命形成鲜明对比。
她给了桑妩一种熟悉感,不像是官媒,倒像是村口最爱八卦和乱牵红线的大爷大妈。
那群大爷大妈每回过年见了回老家的桑妩,都要给她介绍村里的大龄单身男青年。
阿秣这般不给面子,阿雁气得倒仰。
柳廷杰被问到要不要试试新上的螺蛳粉锅时,眼神明显一亮:“得成了?”
桑婉笑吟吟答:“得成了,就是闻着有些臭。奴可要和二位小郎君提前说好的,别到时以为我拿过夜菜敷衍你们,掀我摊子。”
柳廷杰与吕穆满口答应。
桑婉还是有些担心,这摊子不隔味儿,要是其他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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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被臭跑了可怎么办?
虽担心,她还是给柳吕二人上了锅子。
酸笋的味道在热汤里尤为明显,桑妩用单独的小锅煮了两份米粉,过凉水后给他们端上:“这螺蛳粉最好是搭着各类炸物吃,炸过的蛋液成型后蓬松绵软,浸饱了咸辣的汤汁,一嗦就往下淌,还有猪脚和鸭爪,又是卤又是炸的,啃起来里面有糯糯的筋,哏啾。”
“炸物呢?”吕穆问她。
桑妩也有些遗憾:“奴小本生意,哪来那么多油费啊!这锅子能卖出去否还未可知呢。”
旁边裴序刚来,听见她这般感慨,便道:“桑小娘子,便照着柳监生的锅子给某上一道吧。”
吕穆乐:“这不就卖出去了?桑小娘子要相信自个儿的手艺。”
桑妩盯了裴序一下,裴序保持着绯袍官员该有的泰然气度,微微一笑。
“徐司业稍等。”她败下阵来。
螺蛳粉的味道果然劝退了有一批监生,不过能接受这味道的倒也不少,见锅底上新了,还白送一份米粉,纷纷尝鲜。
一边嗦粉一边打火锅的快乐在监生们中蔓延开。
听桑妩的,先下锅煮米粉,大约汤开了就能捞起嗦粉,吃得差不多了再下各种丸子青菜去涮。
软弹爽滑的米粉一咬就断,浸透了螺蛳汤的香味,还带着一点红汤火锅的油香——是桑妩加了一些红汤底料进去煮,增加锅底的咸味,以免过于寡淡。
这米粉和他们常吃的也不一样,粗粗的,更有存在感些,也更有嚼劲。
汤底里随处散落着褐绿色的豆角、切丝的木耳和笋丝,都是腌制过的,在酸味浓郁的汤底里融合得很好,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和软滑的米粉又是不一样的口感,增加了层次感。
这汤底尤其适合下各种青菜,像是油麦菜、空心菜、生菜等,和其他汤底一样,过汤即熟,保持了脆嫩的口感,以及各种口味清淡鲜美的丸子。
而最适配的,当然要属前些天颇受清党欢迎的炸腐竹了。
有个和炸腐竹做法差不多的菜品,是拿油豆皮炸成的,叫响铃卷,比之炸腐竹更薄,除了单吃,桑妩更推荐他们裹上虾滑、肉片在里面一起。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
第30章我帮你
因今日是寒食前一天,有许多祭祀的准备事务要统筹、交代。这些从前都是三相公负责,今年交给了裴序。
明日还要忙碌整天,按说他应当早些休息,但……
曾经桑妩托付给他的那枚玉鲤,他让人拿去照着模子锻造了赤金项圈,重新镶嵌成了璎珞。
眼下,裴序亲手给那修颈戴上。
流苏精巧,宝石纷华,玉色映现当中,流金溢彩,霞光般明艳。
桑妩完全怔顿在镜前:“……这是我那块旧玉吗?”
裴序问她:“喜欢吗?”
“嗯!”
她点点头,手指抚上玉鲤,蹭了蹭。
见桑妩真要恼了,她才收敛般吐吐舌,不走心地答应着:“晓得啦。”
桑妩糟心地揉揉眉。
若非是阿父在府里啰啰嗦嗦,她才不愿走这一趟丢人!
她容易紧张,趁这会功夫,又在心里默默练起了待会的说辞。
听闻姑父身体抱恙,特前来探视,谨祝姑姑姑婿万安……
阿父先前觅得一郎中,有丸药方吃着还不错,命儿誊来一份……
不打紧不打紧,不是什么大毛病,左不过今年各庄子收成不好,为这愁得,旧年头疾又发作了,唉……
差不多滚瓜烂熟了,她满意一点头,又开始练习表情。
方垂眼,清亮亮的茶水映出张过分俏丽的面孔,桃脸樱唇,鲜妍娇艳,纵是钗淡妆素也掩不住的好看。
四娘的话在脑海里荡开,望着粼粼的水面倒影,她思绪也仿佛涟漪发散开了。
她真的……要嫁给那个不甚相熟的表兄嘛?
桑妩于是认真想了想。
算起来,穿越的时间都快和上辈子一样长了,大概早就已经入乡随俗了吧?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璎珞,只后来变卖了,可惜了好久。”她摸着上面海棠,眉眼蕴着浓浓笑意,“好像!连花样也这么像……”
这次不等裴序再开口问,她主动抱了上来:“多谢郎君!”
腰间被绵软环绕,颊边印下轻盈一啄,裴序被她殷殷眉眼看得,心软似水。
又想起白天那个被打断吻,心猿意马。
既不睡,干脆便做些什么。
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吻势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偏爱在颈间辗转,落无定序,时吮时磨,桑妩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裴序直接勾起她的腰,走进床榻。便一只手,也稳健有力。
伸手探上床帐时,桑妩一把按住他,眨眨眼:“你明天不是早起?”
裴序不为所动:“我哪日懈怠过?”
“可……”
平襄伯府到她爹这一代,算是彻底没落了。在扶风郡,家底殷实些的本地士族根本都瞧不上她们。
倒不如就这个表兄,知根知底,又是钟鼎之家,人也不怎么聪明,日后肯定能帮衬阿炜她们。
说话声音透过车厢,逸散在马车行驶的“笃笃”声中,被纷簌的碎雪覆盖。
这场瑞雪自四更天起,洋洋洒洒到了下晌,官署门前用以镇宅的石兽都瞧不见墩儿了,依旧没有要止的势头。
这样严寒的天,圣人体恤臣下,特许各衙不必值宿的官员可以提早家去。
明天是一旬里休沐的好日子,过不几日,又逢冬至小长假。皇城夹道的承天门街上,到处是散了值笑呵呵找地吃酒去的官员。
不枉抻着脖子,在朱雀门外等了半天,终于在一片朱紫中觑见了自家阿郎俊拔的身影。
冬衣厚重,明明都是一样的公袍,偏生穿在他身上就如游云飘逸,衬得身侧几位官员都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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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了起来。
不枉与有荣焉地站直了些,待到对方走近,又殷勤递上手炉与氅衣,笑问:“阿郎是这会回府?”
裴序“嗯”了一声。
听着这平平语气,不枉心下嘀咕,莫不是公务不顺?
原本打算知会对方平襄伯府的人估摸着今晚能到,又给咽了回去。
不相干的事,这时还是莫要拿出来烦人了。
行不多久,雪下得越发大了,天色也阴得好似要吃人。平日里都是马比人快,今却吃了笨重的亏,放眼望去,一溜车马被赶着回家的行人堵在了坊门口。
朔风卷着雪粒呼啸,毡帘振振作响,不枉等得心焦,便要上前与坊丁交谈,行个方便。
“不急。”
车厢内淡淡声音,叫住了他。
裴序按住翻飞的帘角,朝外扫了眼肆虐的风雪,视线又落回公文上,漫不经心道:“让他们先行。”
不枉嘿嘿奉承着:“到底阿郎心善。”
剩下话音,被吞没在唇间,桑妩很快沦陷在心池的燥热中。
因知道他决定了便会严格执行,她并不担心他会忍不住。
果然他心中有数,只抚弄她的燥热。
白天的时候,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下又故技重施,将她侍得失神。
只自己被折磨,落下的吻不再似刚才散漫,有种凌厉的霸道。
桑妩手足绵软,又被亲得气都喘不顺,好半晌,悄悄按了按心口,脸上热气氤氲。
他指腹蹭蹭她脸颊。
烫得惊人。如此停一阵走一阵,总算是进了光德坊,时辰也将近申正。
素日里占满两侧的摊贩生意皆不做了,街道空旷寂寥,只几家酒肆稀稀落落开着,门口风灯与酒帜一并飘摇。
正要拐进公府后巷,却被一架灰扑扑的青盖马车给超了车。
不枉“嘿”地一声。
裴序始终专注,翻着手里的公文。
案边,热茗雾气袅袅,耳畔却掠过一阵细碎人声。
不大,隐杂在车轮碾过积雪的行驶声中。
他本无意窥听,奈何耳力出众。
那年轻女声仿佛在教导稚童:“待会见着了姑母,可记得要怎么说?”
又是个打秋风的。
裴序不在意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桑妩一偏头,撞进他微红眼尾。
雪胎梅骨,或是昆山片玉。被深绯袖口掩映着,竟比漫天纷飞的乱琼还更白皙。
桑妩看呆之时,那人已下马车,朝她们行来。
绯色襕袍,金带缠腰,四品高官的身份象征已彰权势显赫,肩上披件绢色素纹大氅,膝压白玉禁步,又为其添了分文质的古雅。
款步徐徐,威仪矜贵。今年风雨不顺,莫说是百姓,连许多中低世家都不好过。这时走亲戚,多半是往富庶人家去。
有求于人,自然须哄主人家欢心,这女郎也是煞费苦心……
却听那女郎兀地拔高了调子,语气急切:“怎么又不记得了?罢了罢了,哭总会吧?一会我在腰后掐你,一使劲,你便哭!”
“你记着须得默默流泪,可千万别似在家那般扯着嗓子干嚎,怪瘆人的……”
他一顿。
如今投奔的亲戚,做戏都这般全套了吗?
裴序扯扯嘴角,手下又翻过一页,那声音很快便散在风里。
马车在江陵公府门前停下时,风已经止了,雪花仍纷纷扬扬。
本以为提前递了信,入府应当顺顺利利才对,没想到因为一身特地为哭穷而装扮的行头太不起眼,被当成了胡乱攀亲的。
不管她们怎么说,对方都不带理睬。
站在大门外,挨着冻,桑妩好脾气地与这小厮分辩:“你不信我们说的,你家夫人总该不会骗你。你去禀了,请人来一见,不就知我们是不是真的?”
那小厮袖了手窝在门房里,压根懒得动弹:“你们是伯府女郎,我还是公府世子呢。从来也没见过哪家千金似你们这般寒酸,身边连个人也没有,赶紧走赶紧走!”
嘿……
桑妩组织了下言语,才准备开口,眼前缓缓停下一辆马车。
四娘没忍住“哇”出了声,摇摇桑妩胳膊:“阿姊,好气派!”
那小厮嗤地一声,换了副谄媚面孔,拢着手小跑上前,又是给那马车递脚凳,又是对着车上的青衣仆从嘘寒问暖。
谁啊?
桑妩也好奇伸头张望。
那仆从跃下马,不耐地挥挥手,小厮便只得退至一旁。
而后仆从打起帘子,恭敬候着。
过了片刻,一截修长的手先探了出来。
该要怎么形容。
举手投足间,尽是士族子弟的雍容。
仆从打伞亦步亦趋。
桑妩站在高处,被纸伞遮住了视线,待对方一步步迈上石阶,她才终得窥见那伞下的精致面容——
如冰与雪,湛不可污。
在她看来,这是个极美之人。
而美是凛然,非温吞、温厚者。
恰应了那句——性若白玉烧犹冷。
后来桑妩偶尔回忆起初见,才惊觉,原来自己此时便已有直觉,对方绝非是个温润君子。
一阵风卷起细雪,扑得她眨了眨眼,才总算迟钝地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看样貌、看年纪、看身份……准是姑母那位继子、江陵公世子没跑了!
见对方就要目不斜视径直经过她们身侧,她眼疾手快地掐了下四娘示意。
四娘却会错了意。
那素日沉静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潋滟雾气,不复清明。
莫名就有些惭愧。
“郎君……”她握住他轻颤的手,眸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困了吗?”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掀帐喝了口水,复在榻边坐下,平息着心绪。
桑妩茫然了一瞬。
努力思考,过后徒劳地摇摇头。
她摇头时,流苏碰撞,项间璎珞发出清脆声响,那光彩在灯下映着滟滟的面庞,美人可堪入画。
裴序凝目欣赏了好几息。
他笑了笑,道:“阿妩,这可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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