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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美人画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原先并未相认,是在郑世子赠琴之后,才忽然告辞,又将女郎带了出来。”青骊回禀。
桑清若有所思。
真正和善温顺的人是执掌不了公府中馈的。
过往十数年,随着裴序成长得越发出色,她越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不如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细数这些年她落子的算计,大多还算顺利,否则,也不可能稳坐这么多年。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所以裴序真的没有针对自己,是自己心虚,太紧张了?
没查出来倒好,从此……不必担心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她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是了!你阿父常遣人去紫霄观问药,说那里的仙药比御医开的方子见效还好……”
裴序给了不枉一个眼神。
不枉立刻带人出坊,很快便返了回来,却道:“观中已人去殿空。”
裴琪愤怒:“必是这群道士自知害人,提前跑了!阿兄,咱们快使人往城外去追,阿父前两日还遣人求药,他们定然还没跑远!”
这看起来,是与桑家无关了?
桑妩一直紧绷的心放松了些,背也能挺直了。
裴琪可以娇气,悲伤时还有生母安慰他。
而裴序站在窗前,独自消化情绪。
他不知道可以和谁说。
这种时候,竟然想到了桑妩。
但他觉得,那女孩子经过了今日,大概更认为他是在针对她姑母。
她应只会更怜惜她姑母的“不易”。
裴序扯扯嘴角,感到疲倦。
不想无言却道:“今日,那女郎看着世子,像是哭了。”
裴序微怔。
为江陵公?
他觉得不该。
无言安静地告退了。
而裴序对月沉默。
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验尸时,桑妩坐在春在堂的正房偏厅里等待。
身边都是裴序的人,她一双眸子局促乱扫,一不小心,又和那个叫无言的侍女对视了。
她尴尬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百无聊赖中,屋外走来气势汹汹的三人。
年长那两个,模样与江陵公各有两分神似。裴琪夹在其中,神情很是忿忿。
桑妩垂下了头。
裴序此举放在当下,确实……惊世骇俗。
内室里,婢女禀告了桑清与裴序。
裴序神色不意,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向桑清:“母亲与我出去迎一迎。”
听着他这般命令语气,桑清扶着林嬷嬷的手心略紧,强忍道:“好。”
裴琪少时在书院练就的一身爬墙逃学本领,不曾想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引着几人走来:“二世父、四从父,这边!”
裴序方入厅堂,便被族伯裴缙劈头盖脸一顿责备:“含章,你怎可如此逆道乱常、蔑伦悖理!”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不动眉眼间,沉凝着寂寥、悲凉。
跟以往的淡漠是不同的。
桑妩望向屏风的神色怔怔,不自觉间,就带上了悲悯。
因他早已“失去”了生母,刚刚,又失去了生父……
无言侍立在侧,将那双杏眼中漫过的水光看得一清二楚。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肯定是希望跟她没关系的。
裴序接过婢女呈上的茶,啜了一口,忽然目光锐利地朝屏风后射来。
桑妩头皮一瞬发麻。
幸而逆着光,对方大概也看不清,扫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待仵作解释完,裴缙、裴综脸色越已变了数变,十分精彩。
裴缙开口,语气较方才缓和了许多:“这也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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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明与你母亲有什么干系。她是个好的,这些时日,她为照顾你阿父是如何宵衣旰食,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能叫冤误了她。”
裴序道:“我未有此意。”
“那你为何限制她们母子?”
“真相出落以前,府里人人可疑。”裴序坦然看着他们,“临场封锁,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裴缙无话可说。
都不说话了,裴序再问仵作:“是什么毒?”
仵作:“须得给小人一些时辰。”
“好,”他道,“那就再验。”
等待的时辰里,桑清始终抓着林嬷嬷的手不放。在不甚相熟的裴缙与裴综眼里,是伤心过度的娇弱,但在长时间与她相处过的桑妩眼里,便有一种强装镇定的惶遽感。
桑妩屁股下像藏了针,坐不住。
日头完全升起来时,仵作再度出现。
“是丹药之毒。”他揖道。
裴序抬眸,重复了一句:“丹毒?”
“此毒初发时并不至死,反使康健之人飘然欲仙,抱恙之人身轻体快。”仵作下了定论,“公爷生前长日服食含毒丹药,早已淤积心肺,才会如此。”
裴缙听完,脸色越发不好。
因他曾在江陵公好转之时听其推荐,也服食了几枚“仙药”,幸而那抱朴真人自视清高,仙药难求,以至他服用的数量不算多。
大惊大松之下,桑清都有些恍惚了。
但江陵公的死是真的有问题,否则那道士如何会提前知晓跑路。
她想,验尸这件事,谁都不能指责裴序。
裴序却没有应裴琪的意思,立刻带人去追。
他看向裴缙。
裴缙会意:“我见过那抱朴真人,便让四郎去查。”
裴序颔首:“刑部有名罗吏,擅画疑犯,一会将其召来,世父先与他口述,再拿画像去查。”
“好。”
“我将上书丁忧。”裴序站起来,“此后的事,得倚靠族里的各位了。”
“入殓吧。”他道。
他语气清淡,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案件,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缙与裴综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冒出个念头,正是昨日桑清所想——未免过于冷漠了。
桑妩也这么想。
可她还补充了句:就像那天在静心庵撞见时一样。
那么冷冷的,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心绪不佳。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32章寒梅图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桑妩顿了顿,看眼白术,对方对她投以鼓励的眼神。
罢,桑妩依言老实地替他涮起了各种菜肉。
嫩羊肉、薄鱼片、鸡肉丸子、老豆腐……吃得有六分饱,裴序抬手——
桑妩停了动作,等着听吩咐。
对方轻轻敲桌案,道:“坐。”
白术见他这是有话要说啊,*自觉守门去了。
隔着袅袅的白烟,看不太清面容神色,桑妩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探花郎膳后红润的唇上。
真好看。
不厚不薄,唇红齿白。
“你应知道,我的寿数,就在这两年间。”
他缓缓地道,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旁人。
叫桑妩心里倏地一跳。也不枉他被鱼白吃掉的那些饵。
裴序往年吃大厨房的角黍,也得过几回陛下的赏赐,竟觉得都不及这个。
大清早的,就吃上这样的朝食,真是叫人心情舒畅。
江米吃多易腹胀,裴序不好多吃,便两个都尝了点儿。看着碟里剩的,生平难得对食物生出了些许不得的遗憾。
白术极有眼力见地道:“昨日里包了挺多的,公子什么时候想吃,再吩咐蒸上就是。”
吃罢朝食,裴序看见了白术腰间挂的五色香囊。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的对襟罗衫,荷花白挑线纱裙儿,挂了香囊禁步,头上缀珠玉,体面得跟外头小富家的小姐似的。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裴序赏的。——白术跟桑妩说的公子大方,真不是随口糊弄她。
裴序是个有着正常审美的青年人,甚至有些挑剔。
看见婢女小厮收拾自己,并不会像一些长辈那样觉得对方没有用心做事。相反,还会觉得从眼至心都舒畅。
就像他亲手在竹苑种了大片朱槿一样。
生机勃勃,瞧着就叫人心情好。
其实小时候他就有爱美的臭毛病,据太夫人忆往昔,自他三岁起,院里的丫鬟小厮就没有丑的,有个嬷嬷唇上生痣,他便不爱理睬对方。
随着长大,这臭毛病看着改了,实际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没呢。
御史台有个姓赵的御史,想通过裴序搭上裴家的关系,奈何裴序对他总是淡淡,对方几次相邀都未赴宴。
这位赵御史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裴氏长公子,于是寻到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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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的贴身长随凌霄打听。
凌霄面子话说得特别好听,叫对方放心,其实在见到赵御史那一刻他就知道为啥了。
公子就是嫌人家长得磕碜。
这位赵御史,生了副牛眼鸡嘴,还有口臭,莫说公子了,叫凌霄与他面对面也吃不下饭。
这是一个,还有段时间,竹苑的下人穿得很素净,一水儿布衫,灰扑扑的,裴序觉得莫名,后来猜到大伙儿应是不想叫他这个病人觉得招摇,才故意这么着。
看了两天,实在忍不下去,开了库房,给每人赏了几匹鲜亮料子。
看着白术的衫子,他记得这是去年夏天赏她的一块料子,裁成衣裙特别飘逸好看。
他想起夜香花下的那个小姑娘,看着有些怯怯的,身上的衣裳也格外素,应是府里统一发的裙衫。
配不上她水洇洇的眉眼。
裴序的挑剔毛病又犯了。
“你们今天怎么过?”他问白术。
心情好,也就愿意听听婢女们是打算怎么过节的,说不准还有福利。
往年端午,似白术这样的大丫鬟,除了得府里灶房分的一人两个肉粽子外,还有一块尺头,不很好看,但都是还不错的料子,能换点零用钱。
但白术还真不看在眼里。
她握着裴序的库房钥匙,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好料子,随便赏一些下去,都能叫竹苑里这些姑娘们高兴好一阵子了。
白术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如她先前跟桑妩说的,裴序绝对不是个小气的人,这会儿主动提的肯定是好事。
白术有绝对的自信。
果然,听她说给其他人放了半天假后,裴序道:“你也歇着去吧,晚上不必跟着了。”
白术高兴地应了。
紧接着,对方又唤她:“白术。”
白术听着。裴序从袖中掏出那两枚清明馃,端详片刻,犹疑地咬了下去。
已经凉透了,却意外地没变硬,比温热时口感要韧实一些。
外表有些黏牙,内里是酥香的芝麻馅,与艾草的纤维融合得很好。
大小不大,四口一个刚好。
不知不觉,两枚都入了腹。江米顶饱,这会即刻便不饿了,腹痛也止住了。
若是元六与吉双在,怕是眼珠都要掉出来。
二郎竟然吃下了这等甜腻之物!这这这还是那个自小挑嘴的二郎吗!
其实裴序不讨厌吃甜,酸甜苦辣咸,他都能吃,只要厨子能做得好。
他挑剔,只是因为做得不好吃罢了。
裴序的挑嘴,与他不喜浪费粮食并不冲突,因为尝过不好吃,便从此不再碰,也不会叫下人做来。
是以折磨的只有裴家的厨子。
元六得了自家郎君口信儿,早料到他要到月上中天才归来,忖度着时辰吩咐厨下煲了汤,清甜降火,正美滋滋蹲在府门前等着挨夸呢,谁料迎上去却听见二郎说不饿。
二郎不饿!
这样大的郎君有多能吃,他能不知道吗!
元六脸上笑挂在了那,低头瞅了眼自己越发圆润的腰身,悲痛万分地决定今夜再喝一盅就罢手。
夜风带过,元六莫名闻见自家郎君身上似乎弥漫着股甜香?
这自然不是女子脂粉香,倒像是自己刚吃完周记点心时身上的残味。
不不不,元六断然摇头,一定是他闻错了。
二郎怎会偷吃那等甜腻之物呢!
“你自去库房,寻些鲜亮的尺头、玩意儿,发下去。”
裴序顿了顿,许是养病实在是无所事事,他补充道,“拟好了单子,我看看。”
“是。”
不仅看了,他还颇有雅兴地改了几个,譬如给桑桑挑的天水碧的花绫,被他换成了孔雀蓝的罗绸。
换就换吧,还说人家肤暗。
桑桑倒是没有不高兴,绫罗绸缎,罗可是其中最值钱的呢。
谁不喜欢好看的布料跟首饰呢,还是探花郎赏下来的,玉露的嘴都咧歪了。
她得了一块料子,摸上去又滑又细,还有一对绢花,做工比她手里那两对精致不知多少。
每人都是一对头花,一块料子,桑妩也得了这些,只是她实在有些怀疑,白术姐是不是暗中区别对待了……?
因她得的是一匹雪青色的蝶纹软缎,一对杨妃色的海棠绢花。
阳光下,流光溢彩。
好看得她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论祖母曾经交代你们什么,你们心里如何做想,我只念‘缘迹不缘心’。”
裴序看向她的目光,冷淡而犀利,
“今日,玉露被我遣退回正院了。”
盯了她片刻,她的目光始终微微下垂,很是忐忑的样子。
裴序继续道:“我并非那种宽容的主君,竹苑,容不下一心两用的人。你既没有,很好。”
桑妩垂着头想,这是代表通过什么试炼了吗?她还来不及为玉露感到惋惜什么的,因为,裴序的话还没说完。
裴序看眼她厚重的刘海,心中其实有个猜想。
“抬头,把额发撩上去。”
桑妩咬了咬唇,忐忑地照做了。虽然说的是苛责的话,但裴序的眉眼神情都是放松的,语气也近乎温柔,显然只是对两个书童的一种调侃。
桑妩自然也不会当真,她在竹苑当差这么久,多少摸出一点裴序的性子。
长公子瞧着面冷,但心地着实是好呢。
对两个书童,也是教大于任。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俗话说鸡嫌狗憎,重云跟苍梧却一点也不顽皮,也不像别的书童那样,小小年纪,磨得没有自己的性子,还很机灵活泼。
桑妩有时候就在想,白术口中的长公子,待她们十分严格,但唯独对苍梧重云两个书童宽纵些,可是在安慰以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苏合近来跟她讲过长公子许多从前的八卦,大多孩子还离不开乳母怀抱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双亲,之后跟着裴相生活。
裴相严谨律己,公务繁忙,每日天还不亮就得出门,那时长公子年仅四岁,也跟着他的作息,鸡鸣即起,读书练大字,再去学堂,也没个乳母或年轻长辈关心。
听说裴相又是很严厉的性子,有点像守旧传统的那种士大夫……怪不得长公子大多数时候都冷清疏离,随身缭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应该……心里也是有点委屈的吧?
所以有了独立话权之后,才会把书童当作曾经的自己,在约束之外给予些许的宽容,不致于磨灭了孩童的天真。
她之所以容易招人喜欢,就是因为有共情能力。
就像起初因同病相怜而给公子做点心,希望能缓解汤药之苦,还有照顾玉露容易钻牛角尖的性子,为人十分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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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柔软,使得她的心思溢于言表。明明是一点就透的玲珑心,压根不会被认为深沉。
裴序是个对情绪感知十分敏锐的人:“怎么了?”
桑妩抿唇笑笑:“公子嘴上嫌弃两位小哥,其实心里还是很疼他们的吧?”
“前几天,重云偷吃了一块木樨饼,公子只当没瞧见。”
裴序的嘴角抽抽,“孩子气罢了。”
看吧,桑妩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促狭,“就知道公子会这么说。”
因为年纪小,所以觉得凡事都还可以耐心教导——裴序的确总是这么想。
凌霄、白术、桑桑跟着他的时候,都还太小了,他护不住他们,教他们受过几次挺重的家罚。
这一直是他心里比较介意的事情。
桑妩喟叹:“公子还真是喜欢小孩呢。”
裴序其实没觉得。
他甚至好奇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看法,“何以见得?”
桑妩道:“公子将他们教得很好。”
教他们,这就叫做喜欢了吗?裴序好笑,眉心柔和。倏尔却想到,其实真正称得上教的,应该是——
桑妩与他同时产生了这个念头。
尴尬蔓延。
桑妩连忙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掉,轻咳一声:“早点睡吧,公子。”明天还得起呢。
长夜漫漫,醒着也是难熬,裴序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就知她也困了。
裴序阖上眼。
这一次入睡却很快,好像还做了梦。
梦里回到年少时,考中了进士,一甲探花,府上张灯结彩,当真是喜庆。
一转眼,有了孩子,一对双生胎,嘴巴肖他,眉眼熟悉。玉雪可爱,乖巧惹人疼。
生活美满,身体健康,真是一场好梦啊。
只是遗憾那新妻侧影模糊,梦醒也没瞧清楚是谁。
次日醒来,天气大晴。阳光照进室内,光影细碎。
换了衣鞋,桑桑进来挂起帐子,眉开眼笑:“公子昨个睡得安稳。”足足睡了四个时辰呢。
她自是不知道,两个人晚上睡不着,又起来谈天打发了大半个时辰。
下半夜她来换的时候,两人都睡沉了,尤其是妩儿,一双腿蹬开,薄毯都踹到了角落里,没个睡相。
今日起得迟了,便没有旁的消遣,打坐后,饭食也布好了。
打眼一看,一叠白面饼子,配上各样丰盛却家常的炒菜,炒豆芽炒鸡子炒干丝,还有夏天腌的酸菜炒肉丝……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毫不夸张说,还没闻见味儿,食欲就都打开了。
味道也果然如裴序设想的那般,饼皮薄薄,又软韧耐嚼,炒菜滋味丰足,像春饼一样卷着吃,就着白粥解咸,间筷的醋瓜也很清爽。
裴序咀嚼着食物,想起她昨晚那番话,信了她是真的有在很用心对待每一顿饭食。
那他若是不能用完,岂非白负这份用心?
“咦?今天的碗碟这么干净?”桑妩稀奇极了。
今天做得还不少呢,自己看什么都想吃,一不留神就准备了有七八种小炒菜。配卷饼吃,喷香。
也不知是什么合了公子的胃口,春饼?醋瓜?
果然,呆板的额发被撩开后,有如拨云见月。
女郎窈窕,眉似初春嫩柳,目为盈盈秋水。
似是极轻的一声叹息,过后,桑妩听见他道:“我无意耽误旁人,会将身契还你,再与你一些银钱。若你想家去,便当做路费,若想嫁人……可以让凌霄替你去寻几门合适的人家。”
他容貌如玉一般润泽,此时语气又缓和,连说出的话也是那么的周到。
桑妩忽然有些懂了,为何白术她们待他可以说是死心塌地,把身心全都奉献出去了。
正是松风竹雨,君子如兰。
她适才甚至做好了被退回给太夫人甚至是牙婆的心理准备,惊喜却从天而降,将她给砸晕了。
她的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谢谢公子。”
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宽容”的人,想的做的却都是善事。
是真正端方洁净的君子。
她在他手下做事,没有半分出卖人格的不适。
桑妩抬起视线,迎视他:“我愿意留在竹苑,善始善终,之后再回家去。”
目光清亮,一片赤诚。
釜中浓汤翻滚着,裴序又夹了一片切得飞薄的羊肉,裹上芝麻酱汁,醇厚的鲜香在口中萦绕。
真的比大厨房的好吃。
裴序觉得,她要是现在走了,他大概会很难吃下大厨房的饭食。
什么时候,自己也跟重云一样馋嘴了
他微微笑了下:“好。”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第33章如意郎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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