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风,明月,夜。
溪水缓缓,数片竹桑轻悠落入水面,化成小舟载着月光向前流淌。
竹是四季常青的植物,当第一枚春笋破土而出后,很快这片土地就会生长出数以千万计的竹枝。
竹林愈深,仿佛应有一神人隐居在此,独坐幽篁,弹琴长啸。
桑妩经过窗前,好奇地向外打量了一眼。
若她没记错的话,曾经她站在内院门口向内张望,那时,这扇窗扉紧闭着,视线也被竹林遮挡了大半。
原来,竹林的全貌是这样的呀。
美则美矣,但桑妩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人昏迷在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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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晚上,下了一场春雨,第二天他死了。
问为什么,答曰:竹笋长出来了。
被冷了一下,赶紧点多几盏灯。
净房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裴序出浴后只穿一件素白寝衣,披了件宽袖道袍在外面,发梢犹带着潮湿水汽,散落肩头。
大衫飘逸,青丝如瀑。
同样美则美矣,桑妩又想起来白术的嘱咐。
七月流火,若不及时擦干,肯定是要着凉的。
桑妩跃跃欲试:“给公子绞头发吧?”
裴序看着书,点了点头。
手中的巾帕触及发丝的那一刻,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绸缎,顺滑得不像话。
手感也忒好了。
桑妩长出了一口气,天底下*再没有一个男子如长公子这般,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透着谪仙般的精致。
真的是上天眷顾,生病了也没有掉发……哎?也不对,真的眷顾怎么会生病呢?
凉凉的气息在颈后拂过,裴序翻页的手顿了顿,很快就恢复如常。
便就这么会僵硬的功夫,也被察觉了。
桑妩无声弯起眼睛,好像发现了个小秘密。原来长公子怕痒呀。
忽然被问道:“自己在那笑什么?”
桑妩装糊涂:“没呀!”
裴序无情地戳穿:“手都在抖。”
更别说窗棂间嵌了明瓦,清晰映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桑妩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在偷偷笑话他,“就是想到白术姐过两日成亲了,替她高兴呢。”
裴序听着她胡诌,一手斜支额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李义山集》上,颇不以为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无聊的事情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摇摇头,翻过一页书,有个念头却在此刻跑进了脑海。
其实,竹苑里的丫鬟年纪都差不多。只是她平日心思太过简单,又常与看起来更成熟的白术和桑桑待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还是个小姑娘。
但她原本不就是……
她比白术小不了多少,也已经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啊。
裴序呼吸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忽然发觉这层高兴背后可能存在着另一种意思,有可能是由己及人。
在她的家乡,或许也存在一个如凌霄之于白术一般的男孩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所以,面对旁人求不得的富贵,她才会通脱道“不愿为妾”。
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裴序问:“村学里,平日除你外,都还有些什么人?”
“哈?”
话题跳跃有点大,桑妩呆了呆,答道,“不多,村里老弱多,孩子少。除了我,也就只有夫子自家的孙儿和几个别村过来拜了师的,都住在村学里,只农忙回家去。”
耕读人家,秀才子孙……师出同门。
师兄妹或是师姊弟,的确是很适合发展成为议亲对象的关系。
裴序点点头,道:“可好了?”
倦意上来,些许困了。
手背试了试,摸着差不多干爽了,桑妩放开他的头发,拿篦子从头到尾通了一遍。
片刻后,裴序整理好桌案,吹了书房的灯。
今天上半夜是她值夜,桑妩要睡在外间的榻上。虽说不能睡沉,但好歹有个躺下歇息的地方。
好在长公子不像有的纨绔子弟那般娇气,得让守夜的丫鬟睡在床边的脚榻上,夜里喝水或者是解手就叫她们伺候,甚至有可能还得观摩运动,咦~啧啧。
桑妩抱着专属自己的薄绒小毯坐到了矮榻上,脑袋朝外,这样翻身或是抬眼都能看见里间的大致情况。
距离也不会很近,有行障跟围屏挡着,不会不自在……桑妩忽然想,长公子会不会打鼾?
她简直无法想象!
不一会儿,烛都熄了,只留下帐子外边挂的一盏小羊角灯散着淡淡的光晕。
她倒不困,想起白术临走前殷殷地向她讨小孩物件,左右闲着也没事,便做起了针线。
烛火微微晃动,光影温柔。
虎头帽不难,些许功夫,大体雏形便出来了。就是榻几太矮,勾得脖子酸痛,她仰头抚了抚后颈,调整了下姿势,由盘膝坐转为斜倚。
肘关节支在桌面上,腰间靠着两个叠起来的隐囊,隐囊里面填了满满的棉花,靠着特别舒服。
腿也伸直了出去。
四周安静得只有烛芯的哔剥声。
“这样久坐,仔细以后该腰疼。”身后淡淡的声音。
吓?
桑妩几乎是一骨碌站了起来,“公、公子?”不是熄灯睡下了么?怎地忽然出现在人背后?
桑妩也没想到,她这样没骨头似的懒散被人给瞧了去,这人还是长公子,哎呀!
瞥见她偷偷拿余光睃他的动作,裴序好笑:“这是在做什么?”
桑妩顺着转移了注意力:“啊……这个是,给白术姐的。”
她顿了一下,到底白术还没出门,不好意思大剌剌说出给孩子提前备的什么,别叫公子笑话。
裴序拿起来扫了一眼,就看出是给刚出世的小孩儿带的虎头帽,因他亦有这样的旧物,是生母亲手缝制的。
橘红色的软缎子,特别地喜庆可爱。本来很温馨,但这让他想起来今晚的那个话题。
“是不是还太早了?”他问。
桑妩尴尬:“有备无患嘛。小孩子出生之后长得可快了,到时候再做就来不及了。”
是,时间过得飞快,往日小小的婢女转眼间就长大能嫁人了。
白术是什么时候和凌霄互生好感的?
他透过蜡烛光线瞧了桑妩一眼,好像正是她这个年纪,似乎更早一些。
通晓了男女之情的少年,眉眼间流露的神情是会不一样的。
裴序最早察觉凌霄之情,是他每次外出办差都会留意当地好玩好吃的特产,有次他问买那么多作什么,凌霄只道带回家去给爹娘妹妹尝尝,可眉间的情态却骗不过裴序的眼睛。
洪都当地有种用芝麻和饴糖做的糖糕,酥香可口,裴序后来果然在白术身上嗅到了那种糖的香甜气味。
裴序就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他神情从温和变得淡淡,不知在想什么,殷勤道:“公子怎地起来了,是要喝水?还是腹饥?厨下还有些点心,去给公子端来?”
“不必。”裴序道,“我没有夜间进食的习惯。”
“咦?”
“你也可以学着调理身体。辰时、晡时用好正餐,”
想到近来的破例,裴序顿了顿,将“别用点心”换成了,“少用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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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重油糖之物,本就不利于养生,更不该晚上吃。”他道。
桑妩绷起小脸,想笑。
不利于养生?是谁日日不落一碟点心?
当然面上还是要苦恼,诚恳地认错:“奴婢也不知怎么,这半夜跟下晌吃的东西,就是要比正餐的香些。”
裴序扶额。
“睡不着了,去将灯点上吧。”
桑妩特别能理解失眠这种症状,尤其是本人其实很想睡觉,但身体就是睡不着的那种感觉,特别特别抓狂。
“哎。”
裴序的书桌上摆着一对特别通透匀薄的玻璃灯,桑妩将灯罩取下,点着里面的烛芯,室内一下就亮堂了。
“点‘清竹’香。”
这是随机抽查作业吗?
桑妩忙不迭地取出小香炉,回忆白日所学的手法,初初尝试,竟然超常发挥,打出来一个很漂亮的香篆。
烟气轻盈,驱蚊醒脑。
小姑娘雀跃的心思藏不住,特地将香炉摆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裴序忍不住勾勾嘴角,给了些许肯定:“可以。”
哈!哈!
“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出师?”桑妩还惦记着调香这张饼。
“下月吧。”
裴序被她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心情忽然就愉悦了许多,身体朝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奇怪,方才疼痛难忍的肩胛这时竟然放松不少。
“中秋过后,应当清闲不少,届时咱们将香方整理出来。”
桑妩点头。
裴序摩挲了一下书封,“若是做得太累,不必硬撑。大厨房的饭食虽清淡,倒也不敢敷衍我。”
竟然亲耳从长公子口中听到他调侃大厨房的饭食,桑妩差点没笑出声。
裴序想的是,灶房实在辛苦。
整日面对柴火炊具,油盐酱醋,实浪费一个小姑娘的青春。
他已然忘了,曾经祖母劝说他时,便拿的别叫人姑娘家埋没在灶房的说辞。
他以为妩儿这般性子,一定会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公子”,却不想桑妩正色道:“不,公子,我是真的喜欢灶房。”
“看见公子吃我做的饭食,气色比之前更好了,重云的小脸更圆了,会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她笑容映着烛光,明冽真诚。
居然是这样傻的。
想到两个书童近来益发浑圆的腮帮子,裴序揉捏眉心:“都快胖成球了,日后不许再给他们点心。”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第34章结同心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黑黑的天,四下无灯。
汪春被闷在麻布袋里,蜷成一团,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不停。
扛着她的陈四也好不到哪去,哆嗦着四肢,一脑门子汗。知道禁卫的人*就在暗中,还要努力做出平日里谨慎小心的鬼祟样子,因此这点子紧张也不易被人瞧破。
待空气中渐渐开始有湿腥味时,汪春便知道,这是到渡口了。
果然,陈四将她从肩上放下来,左右张望后,学着布谷鸟的声音叫了几句。
在这满是虫鸣蛙叫的水边,几声鸟叫并不显得突兀。陈四仔细分辨,半晌,东南方向也响起了微弱的鸟鸣。
他长出一口浊气,向着身后无尽的黑瞥了一眼,那里有齐刷刷十几个人影,正全方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想耍什么歪招,下一瞬就能被射成筛子。
陈四咽了口唾沫,心道兄弟,不是我卖你,爷爷自身小命都难保,得罪咯!
然后往鸟叫方向走去。
一艘渔船泊在岸边。
一个瘦干瘦干的年轻男人坐在舱内,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了他,警惕地打量:“迟了两刻钟,货呢?”
陈四低眉顺眼地弯腰,解开麻袋,拨开汪春面上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清秀脸庞和瑟瑟眼神。
男人满意了,卸下防备,自船舱中走出,一抬眼,额头抵上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刀,持刀的人眼神逼人。
男人见势不好,转头就要跳水,眨眼却被层层包围。
他勃然大怒:“你小子竟敢报官!真当自己干净?”
高锖收刀,擦拭刀锋,冷笑道:“别急,这就叫你们在牢里团圆。押走!”
汪春眼睁睁看着陈四二人被禁卫押走,已经被吓得有些呆住了。若非是眼前这几个军官救下自己,那适才任人宰割的情况就不是演的了!她真的会被拐走,不知道被卖去哪里!
汪春捂脸哭了起来。
起初只是埋着头,肩膀抖动,渐渐声音越来越大,连河蛙都被吓得止了叫唤。
禁卫们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也没人敢上前劝说这个看着就娇滴滴的女孩子。
高锖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不过是叫她替了一下,半点危险都没有,至于么?
再说方才真被拐的时候没哭,那两人在跟前的时候没哭,反而没事了哭成这样,现在姑娘家的心思当真难猜。
他一边无语一边掏出帕子递了过去:“行了,没事了。”
汪春抽抽噎噎地抬头,看了眼皱巴巴的帕子,有点嫌弃,没接。
高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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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回怀里,扭头对上一众看热闹的手下,高锖一脚踹上笑得最欢那个:“回了!”
京郊码头。
日头高悬在正空,最热闹的时分,食物的香气、民工身上的汗嗖味和摊贩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人一多,周遭就乱哄哄的,在这呆久了,会有种时运不济的苦涩感。
赖牙婆骂走一个挎着篮子卖炊饼的男孩,不停地朝渡口张望。
也是奇了,往常早上就能到的船,今儿晌午了还没个影。秋老虎正发威,赖牙婆被晒得头晕目眩,心中憋了股邪火,想着一会怎么骂死这几个偷奸耍滑的毛头。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心里毛得慌,总觉得那边出了什么事。
多年来谨慎行事的习惯使得她当即决定折返,回到家,推开门,儿子廉贵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赖牙婆暗骂一句烂泥,用力推醒他。
廉贵睡眼惺忪,不耐烦地问:“老婆子发什么疯?”
赖牙婆没空理会他,抓紧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催促:“赶紧收拾收拾,这地儿住不下去了,咱们今日就搬走。”
廉贵一个激灵:“被官府抓着了?”
赖牙婆“呸”的一声,“说什么胡话,赶紧走!”
心里却愈发躁动不安。
半日之内,两人就搬进了城西的一处巷子。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她一个老寡妇带着光棍儿子在这,倒真不显眼。
廉贵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嫌弃新家破烂,赖牙婆皱眉,骂道:“现世报,老婆子前世欠你的,赶紧找个媳妇成家立住,再也不管你!”
两人对付着吃了晡食,廉贵又躺下不动,赖牙婆出门打听消息,压根没有手下的动静,越发心惊,只道今日搬家是搬对了。
她回家拿剪子将头发绞了,改头换面,嘱咐儿子:“这几天莫要出门鬼混。”
廉贵不耐烦地应了。
赖牙婆不光做高门大户的生意,背地里也与那烟花柳巷打交道。那些主动卖儿女的,多是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面黄肌瘦,资质平庸。大户人家看不上,卖到青楼里,也是最下等杂使,赚不了几个子。经人介绍,赖牙婆认识了当地几个拍花子的。
都是混口饭吃,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孽。男人去的早,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若是她不狠心,遭人欺负的就是她们了。
搬了家,赖牙婆仍不放心,她一向谨慎,紧着将手上的一批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脱手,也不在乎能不能卖上高价,只求平安。
之后便暂时在家休养,待这几个月风头过去,再谋钱财。
裴宅。
今天就是白术在竹苑的最后一晚了,明天一早,白术的弟弟来接她回家里去,住上几天,十二那天完婚。
虽然竹苑的伙伴们平日被她压着,有时也会抱怨,但到了这时候,也都个个舍不得。年纪小的重云还有同屋住的桑桑,甚至眼里都泛泪花了。
一个个都给她添妆。
桑桑翻出自己的一对金镯子,样式有些旧了,送去外头新炸过,重新做了一对缠臂金花钏。
剩下的小丫鬟出手没这么阔绰,有送自己绣的枕巾鞋面的,也有送银首饰的。
白术被围在中间,好笑道:“干嘛干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明年生了孩子我还回来,说不定那时又嫌我啰嗦,管得多。”
桑桑破涕为笑:“还没嫁呢,也不害臊。”
白术感慨:“你就比我小几个月,也快了。”
桑桑脸红啐她:“讨厌。”
正说话,裴序从长廊那头过来了,一身素服,白衣雅淡。垂丝茉莉仍是盛开季节,沾染得一身清冽芬芳。
白术含笑福身:“公子,奴婢来拜别公子。”
裴序在两步外站定,视线扫过,落在她俏丽的脸庞上。
裴序还记得她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还没有有重云这么大,一转眼,就这么高了。
贴身婢女就这么漂漂亮亮、得体大方地站在他面前,裴序忽地生出许多感慨。
他颔首,“来。”
抬脚走在前面。
桑桑笑着搡她,“去吧,公子必是要赏你的。”
白术轻轻打了她一下,然后端着大丫鬟的稳重跟了进去。
窗外那对鹦哥叫得欢畅,清清脆脆,公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饴鸟。闻声没有转头,只是道:“桌上的东西,看看。”
白术走过去,拆了外层纸封,随即怔在了原地。
“当日凌霄来求你们的事,我问过你,是不是愿意。如今我再问你,便是不想教你因着身份的缘故,将就嫁了。”
“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一辈子。”裴序负手,淡淡道。
白术看着手里的身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了良籍,日子过得不好,日后还可以自由和离改嫁。这是裴序给她准备的退路。
毕竟哪个男儿成亲前不是哄着女子,婚后过得一地鸡毛的大把皆是。
白术以为,公子会赏她钱帛、金银这样的东西,至多可能会是个宅子。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东西。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我愿意的,公子,我是自己愿意的。”她诚心实意地给他磕了头。
裴序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发顶,恍惚有一瞬,她的身影跟当年刚到他身边,第一次见他向他磕头的那个小丫鬟重叠在了一起。
她是他第一个送出嫁的丫鬟,这儿算是她的半个娘家。
即使凌霄也是从小就跟着他的长随,但女子嫁人就如同新生,裴序更体会白术的不易。
“凌霄那儿,也是一样。我已告诫了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在你们自己。”
最后,他还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这便是许诺白术,他身边还是会留着给她的位置跟体面。
适才笑话过桑桑的白术,此时也泪汪汪了起来,“公子也是……要珍重自身啊。”
裴序好似笑了一下。
有些事是心照不宣的。
白术擦干泪,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着自家公子进来益发不错的气色,心里多了分安慰。
叙完旧情,也该是安排交接的事情了。轮到白术汇报:“先前晒的藏书,孤本与遗卷都收在甲字号箱笼里了,朝代久的都在最上面。其余的也都按撰者与内容分类放了。甲到戊字都是公子常用的,收在澄心斋,剩余的放在抱朴堂。”
“库房的钥匙给桑桑管着了,她心细,想来没问题。还有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也一并交给她了。”
“都交给桑桑了?”这是略有不信的意思。
倒不是怀疑桑桑的能力,而是事情太多太杂,裴序觉得桑桑会很累。
见状,白术道:“公子,奴婢想着,妩儿做事周全,性子也讨喜,奴婢走之后,桑桑一人定是忙不过来,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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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她进屋辅佐桑桑。”
裴序看了过来。
“像灶房那边,暂时没人堪任,还是得辛苦妩儿,就教苏合帮她打下手。”
白术执行力颇果决,方方面面都考虑全了,最后是问他的意见,“公子看呢?”
裴序摩挲着鹦哥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35章罚我吧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杭劭连夜去成衣铺买了件新皂衫,这一次只花了三百八十文,还剩一些。
解决完烦心事,他嘴角总算挂了淡淡的笑意。而身上这件他没打算丢,仔细洗洗还是能穿几次的。
因着被赵若炳破坏了心情,他也没吃晚食,此时肚子饿极了,正巧看见后门还有家店亮着灯,看招牌好像是经常被同窗提起的那家火锅店。
他攥了攥手心里的余钱,认为够吃一次了,站在原处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打算还是该将这钱还给赵若炳才对。
就当他要离开的时候,远远见着店里坐着的好像就是赵若炳和他的那群手下。
恰好省了他明日去国子学寻人,杭劭提脚走近:“赵监生。”
赵若炳见了他很惊讶的样子,愣道:“你来此作甚?”
杭劭不喜他,冷冷反问:“为何不能来?”他打量眼周围,讥道,“这店并不是赵家私有,我来吃晚食不行?”
赵若炳上下打量他,将心中不屑尽数挂在了脸上:“杭监生一向节俭,我还以为只在食堂吃。”
他轻蔑的眼神使得杭劭怒火中烧,但记着自己是来还钱的,便逼着自己将火气按捺下:“给,余下一百二十文皆在此。”
原本没打算在这吃饭的杭劭,此刻也被其激得掀袍坐下:“店主小娘子此处有甚么吃食?”
桑妩正欲作答,就被赵若炳身边人拦着:“杭监生,今日桑小娘子不大方便,请改日再来罢。”
“不方便?”
杭劭蹙眉,见桑妩一脸欲言又止,而店中全都是赵若炳身边的人。
忽地想起自己方才一路走来碰见好几个手捧着碗在路边边吃边走边抱怨赵若炳霸道的监生。
言语间,还有担心位姓桑的小娘子的。
他瞪大了眼,声音不可控制地提高了几分:“赵若炳,这可是国子监门口!你想做甚?!”
赵若炳蔑笑:“与你何干?”
杭劭站起身来。
他生得高大,站在赵若炳跟前比他高出一个头。虽然清瘦,却不惧怕对方十几数膀大腰圆的奴仆。
以一对多,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若炳身边的随从道:“劝你小子莫要多管闲事,否则连同今日下午的账一并算!”
桑妩被他挡在身后,抿了抿嘴角,也轻声劝道:“寒门入仕艰难,杭监生不必为奴得罪鲁国公家。”
少年面色冷峻,岿然不动如清冷山巅。
桑妩的刻板印象中,儒家弟子身上总是满满的书卷气,像没出事前的李祭酒,人到中年依旧温雅谦和。
面前的杭劭却不是。
店内摇曳的烛火映出他眉眼轮廓。高挺的鼻,浓直的眉,掩不住其中锋利。
他一字一顿,说给桑妩也是在警醒赵若炳:“读书是为明理。劭幸入国子监求学,得诸博士教诲,若因畏惧权贵而见义不为,同助纣为虐,无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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