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义之所在,蹈死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
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或是信仰,也许这信仰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甚至幼稚。
桑妩好似透过他看到了一点桑家兄长的影子。
赵若炳拍案而起:“好个见义勇为!杭劭,小爷忍你许久了,偏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先断你一手长记性。”
手下摩拳擦掌,将其团团围住,乱拳落在杭绍身上。
眼见着真在店里打起来了,还就在自己面前好桑妩吓得脑袋发。
懵杭劭不顾砸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奋力将桑妩往外一推:“小娘子先跑!”
桑妩从紧张中反应过来,拔腿大喊:“鲁国公府仗势欺人!”
赵若炳怒道:“捉住她,堵住她的嘴!”
有机灵的手下快了一步,将门口桌子一掀。
桌椅堪堪擦着桑妩手臂而过,将她绊倒。
滚烫的冒菜油汤泼了出来,眼见就要尽数泼在桑妩脸上了,她吓得闭紧了眼。
接着,身子却被一道极大的力给扯了过去。
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碗盘哗啦啦碎了一地,没有砸在身上的痛感。
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徐司业?!”
赵若炳与杭劭看清来人,忙住手。
一个心紧张得提了起来,一个嘴角松出一抹笑,不慎牵扯到脸上伤口,疼得这笑比哭还难看。
有裴序这么一挡,方才的热汤全都泼在了他的手臂上,桑妩幸免遇难。
夏衫轻薄,又有厚厚的油封住热气,那冒菜内里还是极烫的。
裴序不顾右臂疼痛,先将桑妩放开,而后脸色冷凝,开口问道:“谁挑的事?”
他眼风冷冷扫过,杭劭脸虽肿了,却脊背挺直,目光坦荡,任由他直视,赵若炳则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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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们簇拥在中间,心虚低着头。
裴序对着杭劭脸色好了些,又道:“谁来说明?”
有他在,桑妩便不跑了。
围观许久的监生们似乎找到了定心丸,纷纷上前为杭劭作证:“与杭监生无关。”
“杭监生是为了保护店主桑小娘子。”
“实属无妄之灾。”
比起离开前的冷漠,现在他脸上冰雪消融,举起手中酒坛,认真诚恳道:
“你想的太悲观了,阿婉。或许经过年岁增长,有些东西是会变的。但谁又能断言变了就是不好?是你说过酿酒经久才愈香醇,将酒封坛埋于阴暗潮湿的地底,在那样环境中,只有变才说得通,而现在它已成了陈年精酿,愈久弥香。
说得千好万好,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不见他们把自家孙女嫁过去。
美其名曰为她着想,说她再拖就成“剩女”,没人要了。
桑妩笑笑:“婚姻之事,可不得考虑多些。”
龚娘子皱眉。
心道,这桑小娘子好不识好歹!
往常她照这么一通说下来,那些姑娘家早飞红脸答应了。
呸,听那陈郎君所言二人情深意重还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婚事,竟没想到这般费力!
罢了,桑妩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还请龚娘子转告一声,请陈郎君抽空来店,有些话奴想当面讲给他。”
这话听着是有希望。
收了陈生红包的龚娘子也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
桑妩在店里歇了午觉,醒来时阿余还趴在桌案上迷迷瞪瞪地流口水。
她便打水洗了脸,擦了脖子,擦去一身黏糊糊的汗意。
陈生来时,阿余伸长了懒腰还在回神。
“听闻桑小娘子找我。”
陈生红着脸,笑得有些羞涩,看得阿余一阵恶寒,彻底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呸!你这厮好不要脸,乱攀扯我家小娘子!”
桑妩讲她拂开:“好了,边儿去,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阿余嘟着嘴走到柜台后去了,一双眼睛仍死盯着他。
她发誓若是这厮敢动小娘子一根汗毛,她便把他的头发全都拔光!就像平日里拔鸡毛一样,让他顶着个秃头过活!
咳咳
桑妩微笑将人引入店,在一张桌子上面对坐下,又亲自奉了茶,客气得很:“陈郎君安好。”
“好,好。”陈生讷讷地应了,这般近距离与心仪的小娘子接触,他面上羞赧,但又不肯移开眼,直直盯着人家,“桑小娘子要和某说什么?”
“关于龚娘子说的”
“某是真心求娶小娘子!”陈生立马为自己争取。
他今日等到龚娘子回来,对方一脸喜兴,神神秘秘地告诉自己多半是成了,桑小娘子请他下午去面谈,让他下午主动些,好叫小娘子看清他的心意。
陈生高兴得差点飞起来,这部,吃过饭,歇过晌,算着时间立马就来了。
他激动得伸手去握桑小娘子搭在桌上的纤纤素手,吓得桑妩连忙抽开:“陈郎君这是作甚!”
“桑小娘子,某就是太高兴了!听说你已经应了龚娘子,我就知道,当日在洪家屋宅时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谁答应了!
阿余藏在柜台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桑妩正了正脸色,严肃道:“奴请郎君来,就是要同郎君说这桩婚事奴应不得。”
“阿?”
她把核心观点抛出后,又将晌午吃饭时想的一堆柔缓些的理由搬出来,也算全了对方的面子:“奴早便与郎君说过,郎君可知道奴的身世?”
“小娘子是今春放出宫的宫女。”
“没错。”桑妩温声道,“那么陈郎君自然知道,宫女也分经选入宫和因罪没入的。而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生,微笑道,“奴的身世,配郎君这等清白之家,实在不妥。”
要说两个人不合适,既不想伤了对方自信又不想委屈自己,最好的借口便是家世上不匹配了,桑妩也确实没说谎。
陈生却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反应过来:“我与龚娘子说过了,我不介意小娘子的过往,只要日后齐心过日子就好!”
对方不上道,桑婉就只能继续搬出另一借口来:“不过奴如今也实在无心儿女情长,总之是不成的,陈郎君,还请回去吧。”
陈生哽住,第一次面对桑妩时候碰了钉了。
他奇怪地看着桑妩:“桑小娘子对我无意?”
桑妩点点头,阿余也远远地狠点头。
桑妩道:“许是陈郎君误会了什么,不过,奴确实无意于此,更没有郎君对龚娘子说的那些心思。”
廊下,歇了半晌的雨势又大了起来,二人坐得里门口近,不少雨水溅到了桑妩脸上,她朝后退了些,避开这雨。
陈生低着头不言不语许久,桑妩便耐心等他。
抬起头来,陈生竟红了眼眶:“桑妩,你负我!你会后悔的!”
还欲开口安慰他一番的桑妩:“陈郎君何出此言?”
不知陈生的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
陈生不理她,站起来径直冲向了雨里。
“哎?”桑妩在担心他像那些偶像剧一样雨里发疯丢脸和好心给他送伞之间摇摆不定,后选择了前者,
“行了,别看他了。我去调个汤底子,你把杨梅和青梅给洗了,待会咱们把上午串的那些签子拿出来煮,今晚上吃钵钵鸡。”
没了讨人厌的家伙,阿余高兴起来:“好!”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36章付东风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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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自从端午那日晚上被“谈话”后,桑妩在竹苑里的处境就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先是各人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先前除了白术这种在裴序面前比较有话语权的,其余人都甚少主动与她们闲聊。且从前重云虽然也跟她说笑,嘴巴却很严。
最近走在路上发现,忍冬跟苏合几个小丫鬟见了她竟都会主动打招呼了。
再就是内院那道守门的也撤去了,且重云没再来提膳。
桑妩自己不敢贸然进去,提着食盒找到白术的时候,对方正半个身子趴在屋顶上收那些书,苍梧在底下给她架着梯子,一只手还腾出来跟她打招呼:“妩儿姑娘!”
苍梧自诩比重云稳重,就没有那么嘴甜,见了人,哥哥姐姐地往外喊。但桑妩一眼看见他身后的梯子都歪了一下,心差点跳出来。
明显还是小孩呢。
白术在上面骂了一句,她赶紧上去扶稳另一边,顺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白术却道,“不用管,直接进去就好。”
“咦,那不会扰到公子吗?”
“其实……”白术顿了顿,道,“没事,反正已经见过公子了,公子对你印象挺好的。”
白术从梯子上瞥见她手里的食盒,问道,“这是给公子的点心吧?正好,他就在里面,你送进去吧。”
桑妩有点受宠若惊:“要不还是叫苍梧小哥……”
苍梧却缩了缩脖子:“我就在这扶梯子!”
“他刚挨了骂,哪敢进去?”白术嗤笑一声,揭了苍梧的老底。
桑妩忍笑,嘴上宽解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原来长公子那样的人生起气来也会骂人。
她自是不知,裴序什么都不需做,只用他那悦耳的嗓音喊一声“苍梧”,苍梧后背就要毛了。
对待下人,裴序十分地一视同仁,才不管你是大丫鬟还是小杂役。
有人犯错,他也不体罚,也不像堂弟们那样打小厮手板,就让他们抄经。
那些经文就像天书一样聱牙诘屈,苍梧看不懂,却都已经能闭着眼睛背下来了。
公子书房那只专门用来装他们抄写的经文的箱笼,年年拿出来供奉,依旧是满的。
苍梧敢肯定,这里面绝对有一半都是他的!
相公跟娘子在天之灵,一定感受得到他满满的诚心,哎!
就这,凌霄大哥还总说公子对他和重云俩小孩身在福中不知福,苍梧都不敢想凌霄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凌霄:“你想想,从前住在前院里的时候,相爷是不是对公子的事特上心,底下人可不就提心吊胆?现在公子管你们还不好?”
苍梧刚到公子身边时,已经是他中探花的那年了。而在裴序有了举人身份之后,裴相就不太好插手他管教下人这种事了,自然没有印象。
凌霄十三岁那年被结结实实打过二十个板子,肉都丝丝渗血了,上药的时候,血就干涸凝固在肉上,黏着衣裳。走路一瘸一拐的,还要去回话。
裴序冷着脸把他给拦下了:“去作什么?去谢他罚了你?”
接着,不知道他去与裴相说了些什么,原本还要罚的月钱照发不误了,从那以后,公子也从正房的跨院里搬了出来,有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年公子十二岁。
“你被打过大板吗?饿过肚子吗?”
凌霄虚踹了苍梧一脚,“公子连手板都不舍得打你们,知足吧你!”
裴序的书斋与她住的屋子一样,从外头瞧是竹屋,里面为了防潮,还是铺的青砖,只不过这里的要更讲究一些。地砖很干净,锃亮地反着光,每一块上都凿了花中四君,正与空青色的细纱屏风相映成趣。
霜色的绡纱帐幔随风飘散,空气中的七色香气徐徐扑面。
时值六月,炎夏燚燚。
一路行来数十步,虽还不足以出汗,但衣裳贴在身上,就跟用炭火烘过一样滚热。
打眼看到这一水的冷色调,桑妩通身都凉快了。又多看了两眼才往里走。
伺候笔墨的是重云,一见着她就笑。
桑妩冲他眨眨眼,轻手轻脚地走近,将点心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今天的透花糍是她得意之作,雪白的皮子,透出淡淡嫣红,小小一枚,颜值上就胜了,口味亦是没得说。
用的上好吴兴米,和着牛乳蒸熟后捣打成团,蒸出来香味与糯度真真与一般江米不同。内馅则是白马豆去皮后上锅蒸熟,加些陈皮末和在其中,再炒成细腻顺滑的豆沙。
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繁琐,她从吃过朝食开始做,到这会儿才出一碟子,拢共八个。
刚出锅还烫嘴时她就忍不住“监守自盗”吃了一个。软而不黏,甜而不齁,豆沙牛乳的甜味中还点缀着橘皮的清香,很是腴美。
就着清茶,她一气儿吃了三个,意犹未尽,又做了枣泥的,香甜归香甜,一点不腻。
原想着这样风雅的吃食读书人应当都喜欢,她亦是自信拿出了最漂亮的点心碟盛放。
虽然对方刻意放轻了动作,裴序还是早就注意到她了。
如今每天下午的点心时辰已经不止是一种习惯,他渐渐开始享受这种摒除一切,放空大脑,单纯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闲散。
并且因为桑妩会的点心种类很多,有些他都不曾见过,所以当看到漆黑的食盒时就会提前有些期待。今天做的是什么?
待她离得近了,裴序顺势撂下笔,走到西窗下的盥洗架,那有备好的热水。
原本屋内伺候的桑桑熬药去了,桑妩便自觉地跟了过去,承担起奉巾的职责。
探花郎的左手食指腹蹭上了墨汁,洗的时候用了一些时间。桑妩默默地看着清水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掌心流淌过,有几许留恋地凝聚在骨槽间,随之被包裹进柔软的巾帕中。润泽的皮肤重新变回干燥。
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真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心有旁骛被看了出来,对方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桑妩后知后觉地接过巾帕,有点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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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盆干净的清水,将布巾投进去清洗干净,再挂到架子上方。只是她才捶打了透花糍的糯米皮,手臂酸软,拧过巾子还是会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盆里。
裴序刚抿了口茶,闻声抬抬眼。
日照西窗,景色明媚,小姑娘垫着脚摆弄布巾,努力将水攥干的背影,其实有点好笑。
“好了,放那吧。”他道,“一会叫白术收拾。”
桑妩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奴婢太矮了。”
重云偷偷捂住嘴。
裴序眼里亦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架子,又看一眼她,“还好。”
“公子不用安慰我。”桑妩叹气,“我跟白术姐她们站在一起,都快成个‘凹’字了。”
不是安慰话,真的还好,就是正常小姑娘的样子。
裴序顿了顿,“是她长得高,不是你矮。”
这屋里的工具物什,多是婢女在用,工匠几乎都是照着白术跟桑桑两人的身高打的。
这倒没错,桑桑跟白术两人生得都高挑,她目视对方起码有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在这古代,比一些男子都高。
真的是,到底吃什么长的嘛。
桑妩从思己怪到他人头上,又高兴了。
裴序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食盒,难免留意到那条新裁的裙子。
雪青色的缎裙,垂坠感很好,穿上后腰如束素。
果然很很衬她。
丝线织的香囊挂在裙子上,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这下又全然忘了嬷嬷教的规矩。
真的是,裴序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
重云就站在他的身边,将他的神情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小小的脑子里全是“公子自己在莫名其妙笑什么”?
不知道,许是想到一会就能吃上点心吧!毕竟妩姐姐的手艺是真的好。
重云高兴地想,妩儿姐姐一向和他玩得好,肯定给他也留了。
桑桑也终于将熬好的汤药给送来了,裴序仍是没多话,三两口饮尽了,之后拿清茶压下去苦味,为一会儿能更好地品尝点心。
“今天是什么?”见她提着食盒走近,他随口问。
桑妩打开食盒最上面那层盖子,笑吟吟道:“是透花糍。”
谁料听见这话后,桑桑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脱口而出:“怎地做了这个?”
语气不是很好。
向来温柔的桑桑居然用了这副语气,显然是真着急。
桑妩不知所措:“怎么了,是……公子不能吃吗?”
豆沙跟糯米皮子,从前各自也都做过别的点心呀。
“不是,”
别说桑妩,就连重云也是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桑桑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向她们解释,头皮都麻了,“……反正以后别做这个了,还有没有别的点心?”
裴序眼神停留在点心碟子上,就再也没有挪开。雪白中透着一点粉红,圆润小巧,真的是特别好看的点心。他为什么从不沾口,连见也见不得?
父母走的时候,裴序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了。父亲在玉州任期还剩一年的时候,母亲将他留在裴府,去了玉州。
裴相见不得长孙哭哭啼啼,认为那是妇人作态,即便他才是个三四岁的幼童。
想母亲的时候,裴序就弹她留在卧房的那架琴,吃她经常做的点心。
母亲是个风雅人,裴序有一大半的兴趣与喜好都是遗传了她,最喜欢透花糍这种精致好看且不腻的点心。
那天,是父母回家的日子,厨房特地做了透花糍,还有一大桌子精致肴馔。
从晡时他就坐在桌前,等到酉时,人还没来。
祖母在灯下慈蔼地摸摸他的头发:“吃吧,吩咐厨房再做一些。”
他高兴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真好吃!
然后管家就进来了,面色很不好:“大爷跟娘子遇害了!”
看过至亲血肉模糊的遗体,裴序其实是恍惚的,毕竟还小,不像大人那样理解死亡的意义。
府里这一夜应是过得很乱,他却还能睡着。
隔了第二天起来,他看见桌上还放着咬了一口的透花糍,走过去,风干的齿痕处露出一点红色的豆馅。
裴序忽然想起了那两具浑身是血的遗体,作呕得厉害。
此后就再也不能沾这样点心了。
但裴序发现,他现在看见透花糍,竟然一点也不犯恶心了。
通透如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因为自己的心态改变了。从前对透花糍的迁怒,其实不过是对死的恐惧。
但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明去年年初的时候,宫宴上看见透花糍,他胃里还是会泛酸。
裴序对自己这种不知不觉的变化产生了探究的意识,所以在经过桑桑责问,桑妩带着点心盒子紧张要走时,他叫住了她,“放下吧。”
桑桑全程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憋了一下午,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白术说了这事。
白术也惊讶,“真吃了啊?”
“可不是嘛。白术姐,你说公子对她,会不会……”
白术首先是想到公子特地吩咐以后不用在门口设人拦着,但是又想到那天晚上,公子跟她说的,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还说要帮人找夫婿呢,怎可能。
“想啥呢!”她定定神,反驳道,“公子就不能是换换胃口啦?你从前不吃鸭肉,妩儿来了,我看你吃得不是也挺开心?”
桑桑跟她说不通,“……睡觉!”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第37章小些声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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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族叔裴综看眼桑清母子,哼道:“今圣最是看重孝道,可你这般行事,不仅不孝阿父,更是对你母亲的不敬!你阿父九泉之下,如何能够安眠?”
二人激怒之下,都没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人。
桑妩此刻听见裴综的话才明白,原来裴序将姑母请来,并非是为了见证,竟是怀疑——
她愕然抬头。
那双清隽眸子,落落穆穆,如无波古井。
面对指责,依旧漠然置之。
桑妩应当觉得荒谬的。
肯定是对方一向看不惯姑母才恶意揣测。也有可能,是刑部呆久了,看什么都多疑。
总之当然不可能是姑母做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荒谬的事,自己心里……
她想起刚刚过去,仆妇们跪了一地的场面。
桑妩平日没有自诩过善良,但事实上,无论跟伯府还是公府里的婢女相处起来都很放松。还有四娘、桑三娘两个庶出的妹妹,面对她也没有一点异母的隔阂。
再稍一想想,正院的婢女,无论林嬷嬷还是下到杂使,平日面对姑母怎么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呢?
前些天从姑母那里嗅见的新熏香味,自己当时笑了句“真好闻”,当夜回去,四娘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那时只以为是小孩子偶尔贪睡,现下又忽然记起,自己回来后没有换衣裳就抱了她,过不多久,平素戌时才肯睡的人不到暮食时辰就嚷嚷着困。
江陵公去世之前这段时日……不正是多眠少醒吗?
桑妩发誓,她真的不是口是心非介意裴琪的事,所以刻意地去怀疑姑母的为人。
只人一旦开始思考,有时候就跟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许多平时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
父死有疑……
桑妩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变得很冷。
因她意识到,在这个情境下,她竟然是倾向支持裴序的。
纵是来了族中两位很有威严的长辈,也不能阻止裴序的决策。
他没有自辩,只淡声道:“既然来了,便请二世父与四从父做个见证。”
他穿着一身素服,十分清淡,偏就是这么站着,也比穿着锦衣绸缎的两位长辈还给人压迫的气势。
仿佛算好的一般,掐着他话音刚落,仵作走了出来,道:“半个时辰已到。”
仵作呈上手中托盘。
众人凝目看去,俱变了脸色。
早晨的阳光从东牗晒进来,隔着细纱屏,外间不大能看清隔间形容,桑妩却可以借天光打量他们。
因先前的胡思乱想,她下意识先向姑母看去,恰好没错过对方往后僵退了半步。
那步子慌慌的。
桑妩脑中轰然炸开。
整个人沉入了巨大的不可置信和惊惧中。
裴缙也险些碰翻手边的茶。
裴序是最平静那个。
他一拂衣袖坐下,反问仵作:“银牌发黑,何意?”
就连桑妩这种毫无仵作经验的人都知道,银牌发黑,是因中毒而死。
甚至,还只是最简单就能排查出来的毒素。
裴序出仕六年,刑部便占去四年,当然不可能不懂。
她连续反应过来,裴序常使问句,想来也是刑讯留下的习惯,淡淡的句子,心虚之人却会益发忐忑不宁。
她再看桑清,目光十分复杂。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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