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生母忌日将至,长安南郊的静心庵,桑妩将自己这几日手抄的经文与供果供奉上去。
点了长明灯,又化了纸马,那圆脸小尼姑合掌念声佛:“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桑妩福一福身,回礼。
就算囊中羞涩,也还是布施了一些香油钱,聊表心意。
出来以后,并没急着回去,在大殿后面的林子里悠悠踱步。
她今天出来没有带四娘,没有带婢女,就是想一个人走走静静。
生母忌日,素来活泼的人也沉寂下来。桑妩看着眼前的枯树,思考了一些颇有深度的问题——
譬如人死后究竟魂归何处?刚刚那小尼姑如何就信誓旦旦笃定“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自己来时,可是撞见她正在偷吃上位香客的供品。
莫非……她吃饱了?青骊却脸色古怪:“女郎去的哪个庵?”
桑妩道:“南郊的静心庵。我听说那里的主持佛法很深,还有宗亲修行呢。”
说完,“咦”了句:“拒见世子的,莫不就是这位宗亲?”
青骊轻咳:“想来,是……世子的生母。”
桑妩瞪眼:“啊?”从前堂到后厨的这几步路,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个人名,有裴序有胡娘子有柳监生,最终她还是捏着阿余的手低声道:
“去后面叫汪娘子或郎君给你开门,从他们家院子溜出去,先回家去,若我迟迟未归,就去敲府衙的门,若府衙不管,就去敲李少尹的门,记着,需得是李少尹,他若不管,你再告诉他我的姓氏。”
本来是想让青骊惊讶惊讶,这下,桑妩花了好几息的功夫消化这桩消息。
她不是不记得裴琪跟她提起过,裴序的亲生阿母出家了。
也不是不知道,裴序的亲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30-40(第13/20页)
生阿母是博平郡主之女。
她奇怪的,是裴序的亲生阿母不肯见他这件事啊……
青骊道:“世子每月都会往静心庵捐一笔香油钱,将亲自抄写的经文送去,有时公务缠身,便让身边童仆或婢女跑腿。但好像……只要是公府的人,那边一概不见的。”
震惊过后,桑妩再想到他寂寂神色,忽然对自己的幸灾乐祸生出了无限的羞愧。
她真的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
但裴序看起来,真的,好难过啊……
桑妩“噗嗤”笑了出来。
树林子是真静,连只雀儿也没有,宝殿上方青烟袅袅,偶尔透过林子依稀见几个香客路过,寂寂的风一吹……桑妩搓搓手,回吧。
路过一处厢房的时候,意外瞧见个青年男子。
对方一身士子白袍,背对而立,在臃肿的冬日里瞧着格外清淡飘逸,惹得桑妩多看了好几眼。
倒不是犯花痴,是太惹眼了。
虽说香客不拘男女,但不远处就有座普贤寺,选择来此处供奉的男香客还真挺少见的。
等会儿,这清高淡泊的风格……
桑妩迟疑地眯了眯眼。
一个瞧着佛法很是高深的老尼姑快步走来,身后几个青年尼姑跟着。
那人闻声转身,微一颔首:“主持。”
真是裴序。
桑妩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神色寡淡极了,真的是……比桑妩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还要冷。
主持微微叹气:“依旧不肯相见吗?”
裴序垂眸。
主持略一沉吟,上前轻叩房门,仿佛劝了几句什么。
而后,有个小尼开门出来传话。
裴序始终默立。
她们压低了声音,桑妩虽听不见动静,却也能判断得出——裴序想见什么人,而对方不肯露面。
桑妩眨了眨眼,稀奇过去后,低头忍住了笑。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公侯丧仪皆有规制,几场仪式下来,时辰将近亥时,裴序也总算得空回到了书房。
裴氏子弟凡年满十二,不仅会在前院开辟自己的书房,后院也有单独院落作为日后成婚的寝居。
今日忙到了这会,裴序自然懒得再折腾回后宅。
坐在书案前,闭目缓了缓眼睛的酸痛,再睁开,便是吩咐圆觉研墨。
丁忧的公文写完,还有报丧的文书。
讣告不必多重文采,言明丧主、报丧之人,以及丧仪时段即可。只公府偌大一门,亲友众多,笔下不停,待全部写完,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他捏捏眉心,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支摘窗,让春夜的风灌了进来。
风里氤着花香,还有爽朗的露水。
他负手而立,看着无边夜色。
无言默默进来,续上茶。
裴序没有回头,另吩咐她:“安排好赵氏的后事,再派人通知赵家亲眷,她膝下的子女……”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先叫嬷嬷照顾着吧。”
“是。”
无言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旁的吩咐了,便准备告退,却忽然又听见他唤:“无言。”
“明日遣人知会一声。”
刚刚安置赵姨娘的时候还平常,现在的声音里,好像有浓浓的疲惫。
他没有明说那个“谁”是谁,无言却做老了事,心知肚明,明日要往静心庵去。
“是。”她也想起来,“世子,今日桑氏的女郎也在偏厅……”
“知道。”裴序道。
桑妩不知道裴序目力过人,即使隔着罗屏上的细纱也可以辨清人影。
他认出了她,却没有让人驱逐。
裴序原没想过再搭理她。
像他这样从出生就养尊处优,不需要在人际中讨好谁、为谁考虑的人,耐心其实十分有限。这女郎不识好歹,他便懒得再搭理。
但今日,他刚刚失去了生父。
怎么说呢。
纵裴序厌恶江陵公的风流,于政见上亦多有不合,但那个人终究是他的生父。
在生母离开、妹妹也去世以后的公府里,唯一的骨肉至亲。
少年还需要依赖他的态度来稳固位置的时候,也曾维护过几年的父慈子孝。
眼下他死了,裴序的心情很复杂。
有一种说不上来难过,但又很空虚的情绪兀自撕扯着。
起初以为的小小涟漪,一天一夜没有休止。
白天事情缠身,这些异样的情绪被强压了下去,但现在,丁忧的公文、报丧的讣告都写好了,脑子放空下来,月光伴随着回忆映在眼前,一幕幕,这情绪复又反扑,令他短暂地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第38章怎么罚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年关底下,喜庆的事也一连气不停。
今日这家嫁女,明日那户寿辰,许是被这浓厚的瑞气养着了,于病榻缠绵了数月的江陵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30-40(第14/20页)
公,奇迹般地,能下地走动了。
隔着水岸,江陵公扭头问侍立的仆从:“那是谁家女郎?”
病体未愈,他声音还带一股“嗬嗬”的气流,听着越显老态。
仆从循着话看去,下意识地,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扳指的裴序也抬起了眼。
遥遥的,隔着琼林玉树,有年轻男女正在钓鱼。
待他看清那两人面容时,视线随之一顿。
早在江陵公开口询问之时,裴序大概就猜到了,能让江陵公产生兴趣,那女郎必是年轻貌美。
但他没有想到撞入眼帘的会是桑妩的笑颜。
她今日穿身女贞黄色的窄袖裙子,家常又浅淡,却在外裹了件丹色大氅。
于是整个人便像石榴花般,衬出一种稚气未脱的娇媚。
身畔少年亦锦帽轻裘,风流闲散,相配得不像话。
天地银妆素裹,年轻的女郎笑得眼波漾漾,似含了泓滟滟的蔷薇饮。
雪肤花貌,玉色璨然。
被这般眼神注视的少年,应当是会生出醉意的。
纵裴序非是心性浮躁的少年,纵他对桑妩的一些言行不太能看得上,也须得承认——她这般简单澄澈的笑容,的确可以赏心悦目。
尤其是,对于久病又暮气沉沉的人来说。
裴序本能地蹙眉。
公府里有数不清的婢妾,其中不乏有比他还年轻的,不出半年,就如移栽的鲜花遇上不合适的土壤,肉眼可见地迅速萎靡了下去。
虽为亲生父子,裴序却是最厌恶江陵公风流的那个。
因对方的多情影响不了别人,却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他的生母、妹妹,以及幼年的他自己。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为桑妩担心时,又是一怔。
神情淡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没这必要。
同时却不可避免想起那天,在奉国公府,那女孩子抱着琵琶,一脸傻气地说:
“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继母嫁入公府时,桑妩尚未出世。这十余年,平襄伯自觉门第有别,为避人议论攀附裙带,几乎从不亲自上门走动。
裴序不觉得桑妩与她有多少相处的时间。
这所谓的视如己出,又究竟有几分真心?
或是说,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女性长辈的关照和爱护,才会把人家随手所施的小恩小惠当做真情。
自幼丧母……
裴序于是瞥了继母一眼。
但愿她的感激,没有看错人。
那被江陵公问话的仆从亦拿眼神去瞟自家夫人。
桑清仿佛没有察觉,只细致地为江陵公擦拭衣襟溅上的药渍,柔声道:“您该再休养几日的,仔细吹着了。”
江陵公抬抬手,止住了她话头,眼睛仍注视斜对岸。
仆从只好道:“那位……是平襄伯府的大娘子,夫人的娘家侄女。”
江陵公轻“哦”一声,转过眼睛来:“是那个叫桑……桑焕的?”
桑清道:“是妩妩。”
江陵公看着次子与对方说笑的场景,感慨了句:“果真是大女郎了。”
“已经及笄了?”他问。
桑清:“……是。”
江陵公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喉咙里,“嗬嗬”的风声更盛,又转而关心起长子的亲事来:“你见过郑家五娘了,觉得如何?”
话题跳跃得有点大,桑清原本端着娴静柔顺的姿态,闻言,诧异地看了裴序一眼。
这继子素来无心风月,先前无论是宰辅说媒还是圣人指婚都给拒了,何时与郑家相看过了?
而自己这做继母的,竟分毫不知……
裴序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垂眸道:“不急。”
江陵公意外:“怎么,你有哪里不满?”
毕竟是嫡长,江陵公沉湎在后宅的往昔岁月中多少还是分给过对方一分关注的,自诩了解他的脾性。
“我记得韦家七娘仿佛也正值适婚之年,性子也温婉。”他不在意地道。
他不在乎儿媳人选具体是谁,亦不关心长子是否有了心仪的女郎。
在他眼里,只要那女郎的家族与裴氏门当户对,无论是郑五娘还是韦七娘,都无所谓。
却听这儿子道:“与女郎无关。”
裴序站起,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江陵公坐在推椅中,没了阳光的照耀,手脚都发冷。
他这半年来身体变得很差,对上年轻力强的长子,忽然生出些切实感慨。
当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真的是长大了。
只这感慨很快被对方打散。
“韦氏、郑氏,都太过煊赫。”裴序淡淡道,“儿无意与之结亲。”
江陵公愕然。
不曾想他有着这样悖俗的想法,好半晌没说出话。
但想到裴序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并非那等毛躁小子,他到底忍下怒,问:“那么你说说,若不与韦郑之流联姻,还有什么人家合适?”
裴序垂首敬立,声音恭敬而疏离:“儿以为,婚姻大事,不急这一时。”
江陵公一时气结,止不住咳嗽起来。
桑清回神,忙替其抚背。
江陵公缓过气来,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面沉如水。
对方比之少年时,益发稳练、出色,便是圣人也不止一次在自己跟前赞道“风标才器,实足师范”。
在江陵公看来,也是更加不听话了。
他从没有像现在一般,深觉一副年轻健康的躯体才是立世根本。
所幸,这抱朴真人的仙药吃下去身上果真轻快不少,想来不须费多少时日便能痊愈。
他阴沉着脸,吩咐桑清与仆妇扶着自己回房休养,转身前,却意味深长地再看了湖对岸一眼。
裴序目送江陵公离开,循着他最后的眼神看去。
雪色轻明,桑妩蹲在湖边,正仔细地给四娘擦去鞋面上沾的脏污。
裴序的视线定在那垂散的裙裾上。
显影在冰面荡开,晕出一片娇黄。
那样年轻,娉娉袅袅。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30-40(第15/20页)
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临近过年的时候,桑清忙起来脚不沾地,桑妩也是这才见识到她作为公府主母的掌家手腕。
桑妩见她着实忙碌,于是试探着问,是否需要自己帮一些小忙?
桑清就笑了:“你们来做客的,哪能让你们小孩儿拘在我边上?逛去吧。”
在这十五及笄已能成婚的当下,桑妩近十七岁还被姑母叫做“小孩儿”,不免生出了丝丝的羞耻。
于是在裴琪前来相邀她们姊妹到坊里逛逛时,拒绝了。
四娘闹着要去。
裴琪笑道:“那就去!”
裴琪对这小表妹素来也十分关照,桑妩并不担心。却不想,小姑娘夜里回来时,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桑妩奇怪:“玩还给你玩坏了?”
四娘嘴一瘪。
桑妩就“好吧好吧”地蹲下来,抱着人哄:“是谁惹我们四娘子不高兴啦?”
四娘勾勾她手心。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可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下回还不定怎么使阴招再让她出糗。
桑妩对上回奉国公府的事心有余悸。
因着这前嫌,她好好地欣赏了对方的落寞才转身离去。
而在她离开后,裴序终究还是没能见上对方,于是来到宝殿中,奉了经、化了纸,亦布施了银钱。
与刚刚桑妩是一样的流程。
只桑妩祭的是生母,而江陵公府在此供奉的,是裴序早夭的亲妹妹,裴靖姝。
裴序出手便是桑妩的百倍不止。
静心庵算不得大庵堂,京中贵人愿舍近求远跑来郊外上香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江陵公世子。
负责招待的尼姑微笑着,依旧是那套说辞:“郎君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裴序视线在许多牌位中一一扫过,待看见最右侧那块时,忽然凝住。
那供品所对应的牌位上写着“琅琊颜氏卿云”,右下刻“亲夫桑照、孝女桑妩、桑焕立”。
乌色的牌位,刻字皆以掺了金漆的墨汁细细勾勒填满,这一块还很新。
裴序目光从字迹上收回,看向供桌上供奉着的果点。
很用心,很丰富。
那油炸果子一看便知是祭者自己亲动手做的,边缘微焦,尤其黑的地方被剔去了,因此缺了一块。
于是那人在上面又剜下好几处,凑成了一朵海棠花的形状。
裴序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朵海棠上,看了好几息,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秾丽的脸……明艳如海棠。
静心庵的主持慧空师太站在他身后,念了声佛,行礼道:“裴世子。”
裴序转身。
“德慈不愿与世子相见,乃是因出家人六根清净,摈欲绝缘。但她已是收下了世子送来的佛经,世子万莫介怀。”
裴序垂下眼,已恢复了素日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缓声道:“有劳师太。”
桑妩忍了一路,回家终于可以跟青骊分享:“姐姐猜我今日碰见了谁?”
青骊笑道:“谁啊?”
桑妩颇是小人得志:“咱们世子!”
她与青骊十分要好,事事都与对方分享的。
“他要见那人不肯相见呢。”桑妩八卦兴致盎然,“谁啊?”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长命缕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守孝的日子漫长,春光却稍纵即逝。
自三月底来,桃梨皆落尽,紫藤挂满廊檐,公府各处风光都在这晚春旖旎艳色中染上了应景的淡淡紫。
桑妩偶尔会牛嚼牡丹,摘了紫藤用糖腌上一日,蒸鲜花饼或煮茶。
结果清明前一场持续小半旬的雨,将这份春心浇了个透彻。
去年旱了一整岁,今春倒是雨水勤。桑妩将伞倒立在门口,水顺着伞面汇聚流下,和屋檐唰唰流下的积雨混合在了一起,沿着青砖石缝隙往低洼处漫延,一股一股,有如无数小溪流。
桑妩不可避免地脑补这些小而多的水流是百川,那一个个水洼便成了湖海,小时候每逢下雨天不能出门,这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意趣。
一抬眼,衲子走了出来,哎呀哎呀道:“裙角湿了,女郎在这等我会儿,我去取块干布来。”
桑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30-40(第16/20页)
妩笑了句:“真讨厌,下雨天。”
衲子拿来干布蹲下去给她擦,桑妩赶紧道:“我自己来。”
还好穿了芒鞋,只有一点点湿,拧干就好了,衣衫上沾染的水汽也在这点功夫里蒸发得七七八八,浑身又是干干爽爽的了。
她们在外面的话都被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妙心正在煮茶,奇怪问:“桑娘子怎么不叫个人送送?院子里的人,这么懒了?”
裴序默了默。
他倒不觉得是正院的下人对她怠懒。
外面衲子也这么说了一嘴:“下回再冒雨,女郎该让人撑把大伞送送,一个人路上多有脚滑的地方。”
桑妩笑道:“世子清静惯了,我本来就蹭地方,怎么好让她们过来打扰。”
果然。
妙心眼看着自家阿郎的眉眼神情明明没有变化,整个人却似乎柔和了许多。
衲子虽觉得没什么,却没有替裴序说这句话的权力,于是顺势换了个别的话题。
没多时,妙心出来道:“女郎先喝杯热茶饮子暖暖身吧。”
随着温度回暖,隔离内外间的八折檀木屏风也换成了绣着山林松月的整面罗屏,光线要清透许多。
桑妩绕过屏风的时候,下意识朝书案后看了一眼。
裴序正坐案边,一身云峰白色湖纱衫,宽大衣摆委地,层层铺散,有如莲花。
他目光只落在纸页上,待她坐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必顾忌那么多,正常即可。”
先时把话说得严厉,是因为从前有庶弟庶妹带一大帮仆妇丫鬟过来做秀,不仅扰人安宁,更是对神佛不敬。
但她一直很安静,也一点不娇气,没有练琴的日子里,便心照不宣地分坐两间。
既然对方这样上道,裴序也愿意给予她一丝宽纵。
桑妩一呆,这人怎么还偷听呢?
她琢磨着道:“在家本来也没那么讲究。”
裴序本想的是,长安终究不若扶风,风气不同。
但这话犯不着他来说。
他道:“你随意。”
桑妩:“哦。”
手里捧着茶盏,热气氤氲,熨暖了眉心。
总感觉裴序近来变得好说话了些。
她慢慢呷着茶,发了会呆,忽然“咦”了一声。
“世子好像是又瘦了吧?”
瞧着下颌线跟五官都越发清晰了。
之前因为每天晚上都要守灵,白天还有各种丧仪需要主持,桑妩隔了二十多天再见到他,那时候觉得瘦了很正常。
可是现在,江陵公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前两天看见裴琪,对方显然是缓了过来,甚至因为守孝成天窝在府里,还比从前圆润不少,怎地裴序这里反倒越显清瘦?
那个渊清玉絜的郎君闻言掀眸。
桑妩眨眨眼。
裴序顿了顿,告诉她:“我在斋戒。”
表情看起来,像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食素啊,这么听着倒也正常……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