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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生母忌日将至,长安南郊的静心庵,桑妩将自己这几日手抄的经文与供果供奉上去。

    点了长明灯,又化了纸马,那圆脸小尼姑合掌念声佛:“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桑妩福一福身,回礼。

    就算囊中羞涩,也还是布施了一些香油钱,聊表心意。

    出来以后,并没急着回去,在大殿后面的林子里悠悠踱步。

    她今天出来没有带四娘,没有带婢女,就是想一个人走走静静。

    生母忌日,素来活泼的人也沉寂下来。桑妩看着眼前的枯树,思考了一些颇有深度的问题——

    譬如人死后究竟魂归何处?刚刚那小尼姑如何就信誓旦旦笃定“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自己来时,可是撞见她正在偷吃上位香客的供品。

    莫非……她吃饱了?青骊却脸色古怪:“女郎去的哪个庵?”

    桑妩道:“南郊的静心庵。我听说那里的主持佛法很深,还有宗亲修行呢。”

    说完,“咦”了句:“拒见世子的,莫不就是这位宗亲?”

    青骊轻咳:“想来,是……世子的生母。”

    桑妩瞪眼:“啊?”从前堂到后厨的这几步路,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个人名,有裴序有胡娘子有柳监生,最终她还是捏着阿余的手低声道:

    “去后面叫汪娘子或郎君给你开门,从他们家院子溜出去,先回家去,若我迟迟未归,就去敲府衙的门,若府衙不管,就去敲李少尹的门,记着,需得是李少尹,他若不管,你再告诉他我的姓氏。”

    本来是想让青骊惊讶惊讶,这下,桑妩花了好几息的功夫消化这桩消息。

    她不是不记得裴琪跟她提起过,裴序的亲生阿母出家了。

    也不是不知道,裴序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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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阿母是博平郡主之女。

    她奇怪的,是裴序的亲生阿母不肯见他这件事啊……

    青骊道:“世子每月都会往静心庵捐一笔香油钱,将亲自抄写的经文送去,有时公务缠身,便让身边童仆或婢女跑腿。但好像……只要是公府的人,那边一概不见的。”

    震惊过后,桑妩再想到他寂寂神色,忽然对自己的幸灾乐祸生出了无限的羞愧。

    她真的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

    但裴序看起来,真的,好难过啊……

    桑妩“噗嗤”笑了出来。

    树林子是真静,连只雀儿也没有,宝殿上方青烟袅袅,偶尔透过林子依稀见几个香客路过,寂寂的风一吹……桑妩搓搓手,回吧。

    路过一处厢房的时候,意外瞧见个青年男子。

    对方一身士子白袍,背对而立,在臃肿的冬日里瞧着格外清淡飘逸,惹得桑妩多看了好几眼。

    倒不是犯花痴,是太惹眼了。

    虽说香客不拘男女,但不远处就有座普贤寺,选择来此处供奉的男香客还真挺少见的。

    等会儿,这清高淡泊的风格……

    桑妩迟疑地眯了眯眼。

    一个瞧着佛法很是高深的老尼姑快步走来,身后几个青年尼姑跟着。

    那人闻声转身,微一颔首:“主持。”

    真是裴序。

    桑妩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神色寡淡极了,真的是……比桑妩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还要冷。

    主持微微叹气:“依旧不肯相见吗?”

    裴序垂眸。

    主持略一沉吟,上前轻叩房门,仿佛劝了几句什么。

    而后,有个小尼开门出来传话。

    裴序始终默立。

    她们压低了声音,桑妩虽听不见动静,却也能判断得出——裴序想见什么人,而对方不肯露面。

    桑妩眨了眨眼,稀奇过去后,低头忍住了笑。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公侯丧仪皆有规制,几场仪式下来,时辰将近亥时,裴序也总算得空回到了书房。

    裴氏子弟凡年满十二,不仅会在前院开辟自己的书房,后院也有单独院落作为日后成婚的寝居。

    今日忙到了这会,裴序自然懒得再折腾回后宅。

    坐在书案前,闭目缓了缓眼睛的酸痛,再睁开,便是吩咐圆觉研墨。

    丁忧的公文写完,还有报丧的文书。

    讣告不必多重文采,言明丧主、报丧之人,以及丧仪时段即可。只公府偌大一门,亲友众多,笔下不停,待全部写完,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他捏捏眉心,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支摘窗,让春夜的风灌了进来。

    风里氤着花香,还有爽朗的露水。

    他负手而立,看着无边夜色。

    无言默默进来,续上茶。

    裴序没有回头,另吩咐她:“安排好赵氏的后事,再派人通知赵家亲眷,她膝下的子女……”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先叫嬷嬷照顾着吧。”

    “是。”

    无言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旁的吩咐了,便准备告退,却忽然又听见他唤:“无言。”

    “明日遣人知会一声。”

    刚刚安置赵姨娘的时候还平常,现在的声音里,好像有浓浓的疲惫。

    他没有明说那个“谁”是谁,无言却做老了事,心知肚明,明日要往静心庵去。

    “是。”她也想起来,“世子,今日桑氏的女郎也在偏厅……”

    “知道。”裴序道。

    桑妩不知道裴序目力过人,即使隔着罗屏上的细纱也可以辨清人影。

    他认出了她,却没有让人驱逐。

    裴序原没想过再搭理她。

    像他这样从出生就养尊处优,不需要在人际中讨好谁、为谁考虑的人,耐心其实十分有限。这女郎不识好歹,他便懒得再搭理。

    但今日,他刚刚失去了生父。

    怎么说呢。

    纵裴序厌恶江陵公的风流,于政见上亦多有不合,但那个人终究是他的生父。

    在生母离开、妹妹也去世以后的公府里,唯一的骨肉至亲。

    少年还需要依赖他的态度来稳固位置的时候,也曾维护过几年的父慈子孝。

    眼下他死了,裴序的心情很复杂。

    有一种说不上来难过,但又很空虚的情绪兀自撕扯着。

    起初以为的小小涟漪,一天一夜没有休止。

    白天事情缠身,这些异样的情绪被强压了下去,但现在,丁忧的公文、报丧的讣告都写好了,脑子放空下来,月光伴随着回忆映在眼前,一幕幕,这情绪复又反扑,令他短暂地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第38章怎么罚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年关底下,喜庆的事也一连气不停。

    今日这家嫁女,明日那户寿辰,许是被这浓厚的瑞气养着了,于病榻缠绵了数月的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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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奇迹般地,能下地走动了。

    隔着水岸,江陵公扭头问侍立的仆从:“那是谁家女郎?”

    病体未愈,他声音还带一股“嗬嗬”的气流,听着越显老态。

    仆从循着话看去,下意识地,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扳指的裴序也抬起了眼。

    遥遥的,隔着琼林玉树,有年轻男女正在钓鱼。

    待他看清那两人面容时,视线随之一顿。

    早在江陵公开口询问之时,裴序大概就猜到了,能让江陵公产生兴趣,那女郎必是年轻貌美。

    但他没有想到撞入眼帘的会是桑妩的笑颜。

    她今日穿身女贞黄色的窄袖裙子,家常又浅淡,却在外裹了件丹色大氅。

    于是整个人便像石榴花般,衬出一种稚气未脱的娇媚。

    身畔少年亦锦帽轻裘,风流闲散,相配得不像话。

    天地银妆素裹,年轻的女郎笑得眼波漾漾,似含了泓滟滟的蔷薇饮。

    雪肤花貌,玉色璨然。

    被这般眼神注视的少年,应当是会生出醉意的。

    纵裴序非是心性浮躁的少年,纵他对桑妩的一些言行不太能看得上,也须得承认——她这般简单澄澈的笑容,的确可以赏心悦目。

    尤其是,对于久病又暮气沉沉的人来说。

    裴序本能地蹙眉。

    公府里有数不清的婢妾,其中不乏有比他还年轻的,不出半年,就如移栽的鲜花遇上不合适的土壤,肉眼可见地迅速萎靡了下去。

    虽为亲生父子,裴序却是最厌恶江陵公风流的那个。

    因对方的多情影响不了别人,却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他的生母、妹妹,以及幼年的他自己。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为桑妩担心时,又是一怔。

    神情淡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没这必要。

    同时却不可避免想起那天,在奉国公府,那女孩子抱着琵琶,一脸傻气地说:

    “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继母嫁入公府时,桑妩尚未出世。这十余年,平襄伯自觉门第有别,为避人议论攀附裙带,几乎从不亲自上门走动。

    裴序不觉得桑妩与她有多少相处的时间。

    这所谓的视如己出,又究竟有几分真心?

    或是说,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女性长辈的关照和爱护,才会把人家随手所施的小恩小惠当做真情。

    自幼丧母……

    裴序于是瞥了继母一眼。

    但愿她的感激,没有看错人。

    那被江陵公问话的仆从亦拿眼神去瞟自家夫人。

    桑清仿佛没有察觉,只细致地为江陵公擦拭衣襟溅上的药渍,柔声道:“您该再休养几日的,仔细吹着了。”

    江陵公抬抬手,止住了她话头,眼睛仍注视斜对岸。

    仆从只好道:“那位……是平襄伯府的大娘子,夫人的娘家侄女。”

    江陵公轻“哦”一声,转过眼睛来:“是那个叫桑……桑焕的?”

    桑清道:“是妩妩。”

    江陵公看着次子与对方说笑的场景,感慨了句:“果真是大女郎了。”

    “已经及笄了?”他问。

    桑清:“……是。”

    江陵公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喉咙里,“嗬嗬”的风声更盛,又转而关心起长子的亲事来:“你见过郑家五娘了,觉得如何?”

    话题跳跃得有点大,桑清原本端着娴静柔顺的姿态,闻言,诧异地看了裴序一眼。

    这继子素来无心风月,先前无论是宰辅说媒还是圣人指婚都给拒了,何时与郑家相看过了?

    而自己这做继母的,竟分毫不知……

    裴序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垂眸道:“不急。”

    江陵公意外:“怎么,你有哪里不满?”

    毕竟是嫡长,江陵公沉湎在后宅的往昔岁月中多少还是分给过对方一分关注的,自诩了解他的脾性。

    “我记得韦家七娘仿佛也正值适婚之年,性子也温婉。”他不在意地道。

    他不在乎儿媳人选具体是谁,亦不关心长子是否有了心仪的女郎。

    在他眼里,只要那女郎的家族与裴氏门当户对,无论是郑五娘还是韦七娘,都无所谓。

    却听这儿子道:“与女郎无关。”

    裴序站起,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江陵公坐在推椅中,没了阳光的照耀,手脚都发冷。

    他这半年来身体变得很差,对上年轻力强的长子,忽然生出些切实感慨。

    当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真的是长大了。

    只这感慨很快被对方打散。

    “韦氏、郑氏,都太过煊赫。”裴序淡淡道,“儿无意与之结亲。”

    江陵公愕然。

    不曾想他有着这样悖俗的想法,好半晌没说出话。

    但想到裴序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并非那等毛躁小子,他到底忍下怒,问:“那么你说说,若不与韦郑之流联姻,还有什么人家合适?”

    裴序垂首敬立,声音恭敬而疏离:“儿以为,婚姻大事,不急这一时。”

    江陵公一时气结,止不住咳嗽起来。

    桑清回神,忙替其抚背。

    江陵公缓过气来,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面沉如水。

    对方比之少年时,益发稳练、出色,便是圣人也不止一次在自己跟前赞道“风标才器,实足师范”。

    在江陵公看来,也是更加不听话了。

    他从没有像现在一般,深觉一副年轻健康的躯体才是立世根本。

    所幸,这抱朴真人的仙药吃下去身上果真轻快不少,想来不须费多少时日便能痊愈。

    他阴沉着脸,吩咐桑清与仆妇扶着自己回房休养,转身前,却意味深长地再看了湖对岸一眼。

    裴序目送江陵公离开,循着他最后的眼神看去。

    雪色轻明,桑妩蹲在湖边,正仔细地给四娘擦去鞋面上沾的脏污。

    裴序的视线定在那垂散的裙裾上。

    显影在冰面荡开,晕出一片娇黄。

    那样年轻,娉娉袅袅。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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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临近过年的时候,桑清忙起来脚不沾地,桑妩也是这才见识到她作为公府主母的掌家手腕。

    桑妩见她着实忙碌,于是试探着问,是否需要自己帮一些小忙?

    桑清就笑了:“你们来做客的,哪能让你们小孩儿拘在我边上?逛去吧。”

    在这十五及笄已能成婚的当下,桑妩近十七岁还被姑母叫做“小孩儿”,不免生出了丝丝的羞耻。

    于是在裴琪前来相邀她们姊妹到坊里逛逛时,拒绝了。

    四娘闹着要去。

    裴琪笑道:“那就去!”

    裴琪对这小表妹素来也十分关照,桑妩并不担心。却不想,小姑娘夜里回来时,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桑妩奇怪:“玩还给你玩坏了?”

    四娘嘴一瘪。

    桑妩就“好吧好吧”地蹲下来,抱着人哄:“是谁惹我们四娘子不高兴啦?”

    四娘勾勾她手心。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可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下回还不定怎么使阴招再让她出糗。

    桑妩对上回奉国公府的事心有余悸。

    因着这前嫌,她好好地欣赏了对方的落寞才转身离去。

    而在她离开后,裴序终究还是没能见上对方,于是来到宝殿中,奉了经、化了纸,亦布施了银钱。

    与刚刚桑妩是一样的流程。

    只桑妩祭的是生母,而江陵公府在此供奉的,是裴序早夭的亲妹妹,裴靖姝。

    裴序出手便是桑妩的百倍不止。

    静心庵算不得大庵堂,京中贵人愿舍近求远跑来郊外上香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江陵公世子。

    负责招待的尼姑微笑着,依旧是那套说辞:“郎君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裴序视线在许多牌位中一一扫过,待看见最右侧那块时,忽然凝住。

    那供品所对应的牌位上写着“琅琊颜氏卿云”,右下刻“亲夫桑照、孝女桑妩、桑焕立”。

    乌色的牌位,刻字皆以掺了金漆的墨汁细细勾勒填满,这一块还很新。

    裴序目光从字迹上收回,看向供桌上供奉着的果点。

    很用心,很丰富。

    那油炸果子一看便知是祭者自己亲动手做的,边缘微焦,尤其黑的地方被剔去了,因此缺了一块。

    于是那人在上面又剜下好几处,凑成了一朵海棠花的形状。

    裴序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朵海棠上,看了好几息,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秾丽的脸……明艳如海棠。

    静心庵的主持慧空师太站在他身后,念了声佛,行礼道:“裴世子。”

    裴序转身。

    “德慈不愿与世子相见,乃是因出家人六根清净,摈欲绝缘。但她已是收下了世子送来的佛经,世子万莫介怀。”

    裴序垂下眼,已恢复了素日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缓声道:“有劳师太。”

    桑妩忍了一路,回家终于可以跟青骊分享:“姐姐猜我今日碰见了谁?”

    青骊笑道:“谁啊?”

    桑妩颇是小人得志:“咱们世子!”

    她与青骊十分要好,事事都与对方分享的。

    “他要见那人不肯相见呢。”桑妩八卦兴致盎然,“谁啊?”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长命缕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守孝的日子漫长,春光却稍纵即逝。

    自三月底来,桃梨皆落尽,紫藤挂满廊檐,公府各处风光都在这晚春旖旎艳色中染上了应景的淡淡紫。

    桑妩偶尔会牛嚼牡丹,摘了紫藤用糖腌上一日,蒸鲜花饼或煮茶。

    结果清明前一场持续小半旬的雨,将这份春心浇了个透彻。

    去年旱了一整岁,今春倒是雨水勤。桑妩将伞倒立在门口,水顺着伞面汇聚流下,和屋檐唰唰流下的积雨混合在了一起,沿着青砖石缝隙往低洼处漫延,一股一股,有如无数小溪流。

    桑妩不可避免地脑补这些小而多的水流是百川,那一个个水洼便成了湖海,小时候每逢下雨天不能出门,这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意趣。

    一抬眼,衲子走了出来,哎呀哎呀道:“裙角湿了,女郎在这等我会儿,我去取块干布来。”

    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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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妩笑了句:“真讨厌,下雨天。”

    衲子拿来干布蹲下去给她擦,桑妩赶紧道:“我自己来。”

    还好穿了芒鞋,只有一点点湿,拧干就好了,衣衫上沾染的水汽也在这点功夫里蒸发得七七八八,浑身又是干干爽爽的了。

    她们在外面的话都被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妙心正在煮茶,奇怪问:“桑娘子怎么不叫个人送送?院子里的人,这么懒了?”

    裴序默了默。

    他倒不觉得是正院的下人对她怠懒。

    外面衲子也这么说了一嘴:“下回再冒雨,女郎该让人撑把大伞送送,一个人路上多有脚滑的地方。”

    桑妩笑道:“世子清静惯了,我本来就蹭地方,怎么好让她们过来打扰。”

    果然。

    妙心眼看着自家阿郎的眉眼神情明明没有变化,整个人却似乎柔和了许多。

    衲子虽觉得没什么,却没有替裴序说这句话的权力,于是顺势换了个别的话题。

    没多时,妙心出来道:“女郎先喝杯热茶饮子暖暖身吧。”

    随着温度回暖,隔离内外间的八折檀木屏风也换成了绣着山林松月的整面罗屏,光线要清透许多。

    桑妩绕过屏风的时候,下意识朝书案后看了一眼。

    裴序正坐案边,一身云峰白色湖纱衫,宽大衣摆委地,层层铺散,有如莲花。

    他目光只落在纸页上,待她坐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必顾忌那么多,正常即可。”

    先时把话说得严厉,是因为从前有庶弟庶妹带一大帮仆妇丫鬟过来做秀,不仅扰人安宁,更是对神佛不敬。

    但她一直很安静,也一点不娇气,没有练琴的日子里,便心照不宣地分坐两间。

    既然对方这样上道,裴序也愿意给予她一丝宽纵。

    桑妩一呆,这人怎么还偷听呢?

    她琢磨着道:“在家本来也没那么讲究。”

    裴序本想的是,长安终究不若扶风,风气不同。

    但这话犯不着他来说。

    他道:“你随意。”

    桑妩:“哦。”

    手里捧着茶盏,热气氤氲,熨暖了眉心。

    总感觉裴序近来变得好说话了些。

    她慢慢呷着茶,发了会呆,忽然“咦”了一声。

    “世子好像是又瘦了吧?”

    瞧着下颌线跟五官都越发清晰了。

    之前因为每天晚上都要守灵,白天还有各种丧仪需要主持,桑妩隔了二十多天再见到他,那时候觉得瘦了很正常。

    可是现在,江陵公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前两天看见裴琪,对方显然是缓了过来,甚至因为守孝成天窝在府里,还比从前圆润不少,怎地裴序这里反倒越显清瘦?

    那个渊清玉絜的郎君闻言掀眸。

    桑妩眨眨眼。

    裴序顿了顿,告诉她:“我在斋戒。”

    表情看起来,像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食素啊,这么听着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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