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是辛苦了。”桑妩由衷地道。
喝完了热茶,桑妩起身,看他有事忙的样子,也就不拿自己那“呕哑嘲哳”的琴声去打扰对方了。
裴序的确有事。
昨日刑部查到先前那批江湖道士的踪迹一路沿河东道往北去了,他正在起草给并州刺史卢棣的书信,要卢棣配合他们对对方进行搜查并拦截。
他便没有再管桑妩,只是在那幽微的梨子香气远去时,抬眼看了看窗外。
今日阴雨霏霏,屋里便没有焚香,打开着窗子透气。
原本只有自己时,听着窗畔潮湿的雨雾裹挟着雨声漫入耳际,裴序并不觉扰。
雨声淙淙,有如梵唱,流水念经,亦是功德。①
但眼下,那经雨水冲刷过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腥气令他不觉蹙眉。
他对童仆道:“关窗。”
桑妩的饮食是跟着正院来的,同样是食素,怎地她们都没瘦。
出来没忍住又问了衲子:“世子不是丁忧赋闲呢,怎么越发清减了?”
衲子也正为这事所发愁,她向桑妩吐苦水:“睡得少,吃得也少,愁死个人!”
桑妩奇怪:“斋戒都没有油水,不是更得多进些?”
她道:“我一顿都吃两碗啦,世子这样可不行。”
衲子被她给逗笑,又紧紧绷住了,惆怅道:“就是因为没有油水,才没胃口啊。”
“世子平时吃的啥呀?”桑妩好奇。
衲子报了几个菜名,桑妩觉得很稀奇。
就……因为不能食肉,桑清的桌案常有假鹅假蟹假煎肉等解馋,但衲子说:“阿郎说,既决定斋戒,就要有守得住的心,不是沽名钓誉做给外人看的。”
“但阿郎是不管我们私底下的,让我们不必跟着斋戒。”
听到裴序那么说的时候,桑妩就已经很佩服了,再听到衲子她们可以吃肉的时候,她直接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呢,因为正院的下人是被林嬷嬷明令需要照顾桑清的心情,跟着桑清为江陵公祈福,一起茹素百日的。
之前桑妩没觉得怎么,这时候的奴仆本就没有话语权,上行下效,这么做还能讨主子的欢心。
但眼下听了裴序的决策,她才意识到桑清完全是输了格局。
虽然是林嬷嬷下的令,但林嬷嬷作为她的心腹,往往便代表了桑清的意思。
可她是养尊处优的主母,下人每日要干杂活,又不比她还有假肉假荤解馋,鸡蛋羊奶补充营养,这不纯粹折腾人。
桑妩呆了呆:“那,他这样……还有精力保持上朝的作息起来晨练,再过来佛堂,回去还能看书?”
衲子点点头。
桑妩惊呆了:“世子好厉害!”
此前二人交谈压低了声音,并不清晰。但这一句惊叹,随着桑妩拔高的语调,自动落入了裴序耳中。
他抬眼。
透过轻薄的罗屏,依稀可以分辨那道倩影。
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以为无非会从她口中听见还是像年轻有为、才比屈宋一类已经听腻了的溢美。
却不想这女郎一脸服气,掰着手指算:“那这么算,岂非每日只能睡三个半时辰?”
裴序:“……”
衲子点点头,已经习惯了。
“我是做不到的。”她托着腮,那雪白桃子似的颊肉软软陷进去一块,“我若在自己家,没事可以睡到晌午。”
衲子也惊奇,她跟着裴序,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怎么能睡到晌午的?”
桑妩笑起来:“晚上不睡呗。”
衲子道:“世子纵是睡得晚,也跟平日一样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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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先点点头,又悻悻地道:“所以说啊,他真的很厉害。”
他唇角微扯。这就当得起她一句“厉害”?裴序按住琴弦,负手吩咐:“明日你换圆觉过去。”
衲子诧异应“是”。
心想这才几天,圆觉那小子就惹阿郎不快啦?
又听他道:“我在广陵找人斫的那把琴,放哪了?”
广陵琴一直都闻名天下,裴序的这一把,当时是十五岁游学时路过广陵,提前找当地大家定下的,结果直到三年前才收到对方来信,说完工了。
琴是好琴,但裴序素日并不常抚这一把,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管他的,阿郎一时兴起还不行了?衲子没多废话,照办就是。
但次日在菩提明镜堂见到桑妩的时候,她愣了愣,才明白阿郎此举何意。
圆觉与妙心再是年纪小,不避讳,对女郎家来说,终究不若婢女相处自在。
阿郎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衲子觑了眼裴序的背影,暗暗嘀咕着,面对桑妩好奇的神情,却是十分地得体大方:“女郎叫我衲子就好。”
衲子、无言、不枉、圆觉、妙心……桑妩发现,裴序身边的人,名字都颇有禅意呢。
之前跟在裴序身边的都是圆觉,桑妩跟对方也熟悉了些,今日忽然换了人,不免就多问一嘴:“衲子姐姐,今日怎么不见圆觉呢?”
“他呀,”衲子“嗐”了声,笑笑道,“谁知他哪里惹了世子不快,怕是挨了骂,不敢出来在世子面前现眼呗。”
“噗呲,”桑妩同情了对方一瞬,笑道,“那我先去净手熏香了。”
衲子贴心道:“我来帮女郎。”
舀水的时候,她借着晨光将桑妩上下打量一番。
上次护送是在夜里,衲子没太看清她容貌,今日一开始见到她,其实心里还有些奇怪。
但眼下,换了这么近的距离,衲子便发现这女郎虽生得冶艳,妆饰却十分素净。
那滟滟的唇是天生的,不是刻意打扮成这样的。
反而因为一身寡淡的颜色,生生将气色掩去了几分。
因为江陵公的热孝还没过去,府里上下都在服丧,她作为平襄伯府的女郎本不必如此,却也穿着素衣。
衲子心里点点头,这举动就让人十分舒服。
桑妩将双手都熏得香香的,笑着问衲子:“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衲子审视了她,便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她相处。
她道:“好……”
未料裴序出现在身后,他瞥了二人一眼,道:“你过来。”
他留下吩咐,自去了里面。
桑妩跟衲子对视一眼,迟疑:“是说我吗?”
裴序虽未点名,但衲子十分了解他的习惯,所以尽管心里也奇怪他做什么,面上仍颔首道:“是的,女郎快过去吧。”
桑妩第二次踏进这间内室。
裴序先她片刻进来,此时正站在西牗下那方案前往白瓷熏炉里添着香粉。
今日里换了种香,还没点上,空气里就浮动着淡淡的气息,桑妩闻着,好像又回到了冬天梅花盛开的香雪海,特别能清静内心。
白衣素服的清隽郎君背对着她,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光。
什么梅魂雪魄的人物啊。
桑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序听见脚步,指一指那边的琴案:“坐。”
那张琴案上昨日还空空如也。
桑妩以为他说练琴,是要她自己准备好带来,她还没来得及准备。
但现在,那里摆着一张琴。
光看琴身泛的光泽也知道,这琴造工颇精。
桑妩顿了顿,憋出一句:“能不能,换张琴?”
裴序侧目。
他问:“为何?”
桑妩吭哧道:“就,其实用不上这么好的……”
如果说齐老先生的水准是平平,那她的水平,更只能说是入门了,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连指法都记混了。
还有就是,这个琴看着名贵,她有点担心弄坏了,她赔不起。
裴序长指一抖,抖进去最后一勺香粉,打了个漂亮的香篆。
他用线香点上香篆,盖好熏炉,青烟便在透窗而入的光线里缓缓直上。
他做这些动作时,不疾不徐,举止雍容,特别赏心悦目。
平时桑妩见到的更多是他身为刑部侍郎的一面,四品高官的威仪压过了其他,此刻,才能完全将他和裴琪这些世家公子放在一起比较。
曾经觉得裴琪这般青衫侧帽打马风流的翠眉少年好相处,现却觉得,那样还是太稚嫩了些。
对方做完这些,才缓缓开口:“先试试。”
桑妩想,成年人的含糊就等于是拒绝,那这就是懒得给她换的意思。
正常,蹭人家的琴已经是厚脸皮了,她还挑三拣四上了,像什么话。
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好!”
她应得干脆,就像清晨林间的小鸟啾啾。
裴序视线抬起,看了她一眼。
发髻清清爽爽,衫裙也是十分素雅。
他顿了顿,道:“以后就这么说话。”
后面音量减低,裴序于是听不清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而桑妩道:“我看姑母那儿,给表兄准备的羊乳、燕窝日日都不少的。一样是斋戒,却不见世子托赖过这些补物,可不是厉害?”
衲子听到她又提起斋戒,顿时唉声叹气:“女郎快别说了,一说我就愁。”
桑妩想了想,道:“不若做些开胃的,斋戒也能吃的?”
“什么呢?”
裴序身边的人都不是重口服欲的,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不能沾荤腥食材,那就只能从口味上下手了……桑妩答应着:“姐姐让我回去想想。”
大概是天放晴后又过了小半月,裴序在青棠山房用暮食时,瞥见衲子将一碟什么往他面前挪了挪。
衲子殷勤道:“阿郎试试这咸梅萝卜合不合口。”
萝卜是江宁郡这时节的特产,红皮白根,状如樱桃圆润,一颗颗雕刻成海棠花形,精致无比。
裴序夹了一粒入口,缓缓咀嚼。
充盈的汁水在齿间迸溅,立时有酸甜的梅子清香充斥口腔。
衲子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世子,便见他一粒入口后什么也没说,食箸却又一次伸向那碟咸梅萝卜。
衲子欣慰:“桑娘子渍的这咸梅颇是不错。”
原本正常用膳的裴序不由一顿。
他目光投来,衲子忙解释:“是那日,桑娘子关心阿郎近来清减不少,听奴婢说您胃口不好,便想了这么个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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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便想起那天桑妩问的那个傻问题。
垂眸看着雕花萝卜,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之前和对方的交际只在府中其他地方,虽然菩提明镜堂他素日待得也多,青棠山房却是他日常起居之所。
就好像,忽然被对方擅入打搅了隐私。
他凝视那碟被雕成海棠形状的萝卜。
未免有些太艳丽了。
裴序秉着食不言的习惯,安静地用完了一顿暮食。
下人收拾碗碟的时候还觉得稀奇,世子今日竟恢复了原先食量的八成呢。
但衲子还没欣慰多久,就被裴序唤了近来。
他面色淡淡:“以后不要麻烦别人。”
“???”
衲子问,“是说……桑娘子吗?”
“嗯。”裴序顿了顿,又补充,“她若问什么,倒不必隐瞒,只不用她再做什么。”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第40章小少主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到了强势的长兄面前,裴琪就只有老实听话的份。
随着对方在他身边站定,裴序的鼻端却盈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梨子花香……裴序垂在袖中的手虚拢了下拳,又松开。
这气味有些时日不曾闻见,不想依旧清晰。
出去透气,为何会与她见面?
察觉到自己的分心,裴序迅速收回心神。
有人来祭拜,他施还一礼。
清风峻节,超尘拔俗。
一上午祭拜结束,管事出面道:“夫人准备了茶饮与素斋略尽招待,请诸位移步‘云渡水’。”
内堂的女眷们也都结束了,已经先一步到了‘山出云’。
这两处是一间院落中的两座独立阁子,分建在水岸。因夏日闷热,门窗都大开着,垂挂金丝竹帘与天水碧的轻纱帷帐,邻座与邻座桌案之间,也俱都放下半挂竹帘。
相近不相接,却又能看清人影。若是平日里办宴,还能两边对个飞花行酒令,或是琴箫相合,十分的雅致。
如今虽不好热闹,但看着阁外清凌凌的石潭与萋萋芳草花树,也能使人脱离哀戚悼念的氛围,心情变好。
桑妩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欣赏公府,景色实在美,忍不住出了神。
小丫鬟奉上新茶,她接过饮了半盏。
之后便是稀松平常的宴席,相识的紧挨着坐,几家年长女眷聊起了体贴的郞子,年轻的女郎在议论宫中时兴的妆饰衣物。都不是桑妩能插得上嘴并得到认同的话题。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夹了一箸蔊菜,偶尔欣赏窗外风景。
只渐渐觉得身上乏力、头痛脸热,呼吸也不畅。
不该如此,夏日衣衫轻薄,她今日穿的又是宽大的交领衫子,莫不是昨夜贪凉吃了两碗冰酪,又摆了冰鉴,着凉了?
桑妩懊恼。
又听见桑清问:“妩妩,你的脸怎这般红?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桑妩摸了摸额头试温度:“好似有些发烧。”裴序垂眼,话到了嘴边,想起的是女郎清媚明艳的脸庞。
他语气不自觉低了一寸:“不是友朋,算是……亲戚。”
除此外,再没有旁的词汇能更具体概括的关系。
因这思考间隙,语句间微妙的停顿就被宁王留意到了,他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亲戚啊。”
他这人惯常看什么都觉得猫腻风流,裴序没理他。
宁王细细品着那句忽然温和下来的“不是友朋”,哼笑一下,没有戳穿。
他进入正题:“平襄伯何时得罪了管思?”
什么意思?
裴序微微撩了下眼皮,“说什么了?”
宁王将紫宸殿内发生的事概括一遍,后道:“我与平襄伯打过几次交道,知他为人直率,心有不忍。却不知其中是否有你手笔,所以才来打听打听。”
裴序无语。
有时候真的是,明明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偏要去做。
甚至旁人已经尽到了提醒的职责,就是抱有侥幸心理。这种人,就让人非常懒得搭理。
他否认道:“不是。”
宁王:“欸,那我……算了。”做了幅画?
他拧眉看去。
幞头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官帽制式,他一眼辨认出来,正是他从前所戴——四品文官的规制。
那猫眼神带些睥睨冷视,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骄矜。
到底桑妩画技太过传神,纵他少时不曾像其他同窗互画扮丑小像捉弄对方,也明白了。
裴序深感无语。
小女郎家。
整个下午,内心莫名静不下来。与其说是被冒犯的不悦,不如说匪夷所思。
路都放在面前了……她就只想着作幅画?
明明默的是心经,明明此前还教训桑妩“定心”,眼神却不自觉地频频落在那只戴幞头的猫身上。
端起茶盏,却从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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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中照见唇角莫名勾起的弧度。
端茶的手一顿。
如此,这佛经是彻底没办法专注了。
他干脆撂笔,重新拈起那张纸。
目光与那傲睨自若的猫头对峙了半晌,轻轻“呵”了一声。
他将那纸朝内仔细折好,放平,压在了许多的经文之下,强迫自己去专注。
果然有效。
眼不见,便不会再想着那扰人的幽香,还有稚若顽童的嘻声。
这才对,他当然不会因这些无足挂齿的小把戏牵动太多心神。
待回到青棠山房,沐浴后,换上干净熏香的寝衣,就彻底不在意了。
青棠山房中,屋内充盈的是熟悉的檀香,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浓稠的夜色,帘幕无数重,遮蔽出一个柔软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些都是睡好一个踏实觉的必要条件。但并非每一晚上都能睡踏实。
至少今夜就做了个梦。
实则裴序不算是个少梦的人,像今日梦见少时得大慈恩寺了凡方丈称赞,“未研佛理,然所思所问皆合禅机妙谛,此宿世慧根”,少年心骄,便忍不住想告与阿母。
那小尼转告了什么,时隔多年已记不清,但当时的灰心失望、意志消沉仍无差别复现在梦中,就连周遭花明柳媚,海棠垂丝如雨的场景也一并清晰了起来。
四下无人,阒然无声,可是身后却有道脆亮声音响起:“好厉害!”
转过身,花枝掩映间,一个娇俏女郎。
蓦然见她,裴序还以为是枝头的海棠成了精。
恰有一丛缀满粉白花朵的细枝自主干斜伸出来,簪在她脑后。浑然天成,不假雕琢。
离得近了,他鼻端总袅绕一股清冽的甜香。恰似雨后初晴,湿润的风吹拂过白梨树,扑面而来的芬芳中,隐隐夹着些青涩果香与草木气息,淡雅却深远。
她眸光专注,澄碧得好似虎跑寺下汩汩清泉。
琅琅的声音逐渐和那天偷听见的重合在一起。
醒时才至寅时,帐中幽暗。
裴序默然盯着帐顶片刻,揉揉山根,起身走出榻间。
守夜婢女惊醒,眯瞪着眼睛:“阿郎要什么?”
他略一抬掌,自己走到窗边。
初夏的湖景柔和美好,水面荡漾着波光。
月影沉静,白雾弥漫,飘渺如仙气。
往日面对这片湖景多是心里存了惘思,如今想的却是,从前求索的执念只得到漠视,可这些连他都忽略的过程,反倒被个不相干的女孩子看在眼里。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婢女立在身后,隔了许久,只听见他吩咐:“明日不过去菩提明镜堂了。”
他打趣:“左右于你来说,算是看个热闹?”
放在以前,裴序是不会去管这种人的,但现在。
他沉默了一下,道:“平襄伯年过不惑,年轻时身受刀伤,恐怕承受不了此罚。殿下既然有心,何不替其求情,使其戴罪立功?”
宁王稀奇地看了他许久:“你想我怎么求?”
受他托付,宁王私下里同皇帝道:“伯府世世代代的忠良,祖上战功可不小,阿兄何必难为一个直臣?”
皇帝摇摇头:“朕知道你不喜宦官预政,可阿干说的不错,平襄伯不像话,朕要杀鸡儆猴,你就别插嘴了。”
宁王耍赖:“阿兄好歹也听我一回。”
这弟弟不仅是亲弟弟,还与自己差了十来岁,从小相依长大的,不宠着还能怎地?
皇帝无奈:“说吧,说吧。”
宁王就笑道:“这个事,人裴家都不介意,咱们横插一手,除了让亲家变成仇家,有什么好处?”
“阿兄还记得当年韦太傅仙逝,我因为露了笑脸,被太后命人掌掴的事么?”
屈辱过往,皇帝当然不可能忘,一下就感同身受了。
他沉声道:“只朕得做出个态度来。”
宁王正色:“那就断了他的好日子,哪有吃空饷不干活的好事,赶去带兵。”
他一向是无心政务,这般正经说胡话,把皇帝都逗笑了:“你这是罚他还是赏他呢?”
宁王又恢复了那副不羁神色,摇摇折扇,笑笑道:“戴罪立功呗。”
此间转折,桑妩并不清楚,只忽然收到家信,说皇帝想起了吃灰多年的平襄伯,任命他为祐川郡折冲都尉,率兵操练。
这对伯府上下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惊喜的事。
因有差事就代表有政绩,不管功劳苦劳,总归都是好的。
有了政绩,得到圣人的赏识,境况又能慢慢地变好了。
她捺着欢喜对桑清道:“阿父将辞家,姨娘一人恐怕操持不来,我实该回去了。”
桑清这次没有强留她,只道:“待过了百日再走。”
离百日只有不到一旬了,并不急在这会,桑妩便应了。
漏尽更阑,夜稠如漆,园子某处角门外轻轻响起三长又三短的叩门声。
过不多会,守门的婆子压低声问:“可是青骊小娘子?”
青骊低低嗯了声。
“小娘子怎地才回来?”婆子嘟囔着抱怨,窸窸窣窣穿衣,从榻上爬起来。
青骊道:“东西不好买,拿着我就赶回来了,没耽搁。”
那婆子方打开门,催促道:”主子等了许久,快走吧。“
黑灯瞎火的,青骊觉着这婆子声音好似跟几个时辰前不大一样了。但她未做多想,只以为是对方刚睡醒的缘故。
因事情见不得光,来去都没挑灯,靠这婆子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重回廊,空气中的水汽渐重,拂在脸上湿漉漉的。
青骊多少熟悉每日走过的地形,奇怪道:“这是去哪?”
婆子道:“那边有人,绕的小道。”
“不对吧?”
青骊狐疑,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了,“你少诓我,我在府里多少年了,这分明不是去正院的路。”
“你是谁?”她喝问。
桑清道:“那赶紧回去歇息。”
又问:“可还走得回去?要不要传郎中?”
桑妩摇摇头站起来,道“我可以……”说着,便踉跄着歪了下身子,幸而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桑清立马道:“还强撑呢,赶紧就到这边儿上歇着,让人请医女来给你瞧瞧。”
便让青骊扶她下去。
阁后有供客人休息的厢房,青骊将她扶到榻上躺下,道:“奴婢找人去请医女过来。”
桑妩此时头晕得厉害,便是觉得这病来得也太快了些,却没办法深想,她晕晕乎乎地答应着:“好。”
青骊走后,她一个人呆在厢房里。陌生的环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30-40(第20/20页)
境,陌生的熏香,令人十分不安,并不能完全入睡。
何况身体的温度还在攀升,有汗沁了出来,纱袖紧贴皮肤,她心烦意乱地拎起衣襟扇了扇,过了会儿,又干脆将里襦外的半袖解了下来。
可还是热。
小时候一边烧得滚烫一边被长辈裹在厚厚被子里“发汗”的回忆袭来。
她有些想哭。
自十岁起,就没有生过这么狼狈的病了!
再也不敢立夏刚过就连吃两大碗带碎冰的冰酪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沉浸在莫名丰沛的心绪中,没有留意门外响起的脚步。
但很快,短促的一阵“吱嘎”,是隔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谁?青骊吗?
她这么快就找来了医女吗?
桑妩拥着薄被翻了个身,艰难爬了起来。
以为看到的会是医女,却不想……
裴序眉梢微扬。
映入眼帘的,桑妩挣扎着从榻间爬起,抱着被子跪立在榻上,疑惑地投来目光。
双颊绯红,发髻松散,衣襟也凌乱。
雾昭昭的杏眼,水汽弥漫,含着一丝委屈,三分茫然。
分明纯情相,却尽态极妍。
裴序顿了顿,撩开堂屋之间垂挂的竹帘,走了过去。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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