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作为大丫鬟,衲子是很忙的,虽然呆在佛堂,但不代表平时的事就不用做了。
好在裴序和桑妩都是知礼的人,她只起初守了几天,后面便听着断断续续琴音在外面做自己的事。
风疏雨细,柳色深深,支摘窗微微向外推开一丝缝隙。天光之下,裴序一身苍筤交领纱衫,正在给香炉中清扫香灰,打上新香篆。
动作不疾不徐,雍容闲雅。
桑妩就发现,裴序是个特别讲究的人。
譬如她这段时日练的曲子是《良宵引》,节短韵长,恬静婉转,颇有月夜轻风的闲适意境。
因此对方还特地新换了一樽高足香炉,黄绿釉的,色彩轻明,焚的香也都特别能舒缓心情,伴着四月下旬风轻日暖的好天气,特别催人犯困。
桑妩还发现,自己很喜欢看裴序做这些事,极尽士族子弟的矜雅,视觉上特别享受。
总之不要开口说话就是了。
裴序眼睛一扫,不料捉见这女郎双手撑腮肘在琴上,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顿了一下:“发什么呆?”
桑妩蓦地回过神来,挠挠脸,开始了今天的练习。
她有琵琶的基础,又将一首曲子练了好些天,在裴序听来,基本已经没太大问题了。
剩下技巧是需要慢慢精进的,天赋再高也无法速成。
又想,《良宵引》这曲短小洗练,清新恬然,果然适合她这种天真烂漫,没什么愁情的女郎家抚奏。
只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稳,眼下悠然琴声在畔,听了半曲,纸页上的经文渐都模糊了起来。
裴序撂下笔,捏了捏眉心,阖目缓一缓酸胀。
桑妩本来低头弹着琴,渐渐感到有些奇怪。
平日一曲抚完,裴序都会评上两句,指出她指法或节奏上的问题,然后桑妩再重新练习。
但今日,两遍过去了,对方安静得异常。
弹第一遍的时候她还在想,我这几日果真进益了,瞧,裴序都没话说!
但第二遍就不对了。她不小心勾错了处弦,对方还没反应?
她不解抬眼,随即就怔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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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序一手支额,仿佛正垂眼看着佛经。
但他姿态从未有这般闲散,桑妩端详了许久才敢确认,他真睡着了。
桑妩放轻了呼吸,同时感到稀奇。
几息之后,她明白了。对方会在自己面前睡着,非是因为多么信任放心自己,而是因为这些时日太累了。
她在要不要叫醒他之间纠结了片刻,最后到底选择了遵从本心。
她双手都离开琴弦,生怕发出一丝动静。就这么僵直地坐了半刻钟,屋外却卷起一阵妖风,将窗页吹得嘎吱嘎吱,吵死了。
桑妩看一眼裴序的方向,放轻手脚走去将窗扇阖拢。
站在窗边的时候,感受到风中微湿的泥腥气,是将下暴雨的前兆。
回到座位上,过不多久,雨点子果然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得窗棂上糊的油纸“噗噗”作响。
她又扭头看裴序,还是没有醒。
桑妩对着他诗画般的眉眼出神了片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高处不胜寒。
但很快就有另外一种微妙的感觉盖过这感慨。
她还从来没见过裴序这副温良无害的样子。
从前她对他抱有偏见的时候,对方说话也是一副施舍语气,仿佛多么懒得搭理。
平日里,裴序十分循礼,桑妩亦恪守男女大防,并不会自恃所接受过的教育不同就妄图破坏什么礼教封建。
二人即便共处一室,也都隔着两张书案,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从来不会超过十息。
但眼下,此时此刻。
裴序呼吸清浅,睡容安稳。
衲子和妙心在外摸鱼,隔着屏风,没有裴序的吩咐,他们不会进来。
可以说是毫无戒备。
看了半晌,桑妩裙裾微动。
柔软,清甜,有幽香盈面。
风声、雨点都属于是正常环境的变化,只有这股熟悉的梨子香气,绝不该离得这么近。
几乎是在桑妩靠近的一刹那,裴序的意识便清醒过来。
但他仍闭着眼睛,保持着呼吸的平和。
只心里并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太温和了,致他险些忘了,她来做什么的。
明明是初夏时节,裴序周身却散着寒意。
好在没有失望或是怎么。因他一直以来都清楚,两个人的天然立场不相合。
所以他说过了,他乐意。
只他闭目静待,能感觉到那温软的香气就萦绕在附近,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反倒是桌案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片刻后,安静中突兀响起一道极细微极短促的“嘻”。
“什么叫‘绿绮给我了,琴接着练,不必急还’?”桑妩一愣,有些茫然,“世子不来明镜堂了吗?”
“也不是,只近来没那么多精力分付,后面可能忙完了吧。”裴序决定得突然,衲子其实也说不准。
该不会,是那张涂鸦惹的事吧?总算是真真切切听到了传闻中的“闹鬼”动静,幽幽咽咽,透着点嘶哑,在这夜深人静时听起来倒真渗人。
这声音……桑妩皱眉抿唇。
再看阿盼被吓得不轻双眼噙泪模样,又缓了声音:“你怕什么,这鬼若真神通,咱们住这么久,早被吃干抹净了。”
只怕不是鬼,是有人装神弄鬼。
阿盼抽噎:“可是……”
“你等着看,”桑妩披衣坐起来,趿着鞋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那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她屏息听了会儿,而后猛然推开门,“谁在那?看见你了!”
那声音源头被吓一跳,戛然而止,黯淡月光下,桑妩只来得及看见西面杂物间的屋顶上有道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动作轻盈、熟练,桑妩总觉得有些眼熟。。
汴河之上,飞桥如虹,桥身两侧挤满了商贩,布匹香料茶饮果蔬,一直蜿蜒伸向桥架下两岸河堤。经汴河北上的货船大多在此停靠,两岸立刻有拿筹片的脚夫争着上来搬货。
吴七嫂每日都在此摆摊,风雨无阻,每到饭点,丈夫郭用便过来吃饭,吃完休息会儿,再接着回去上工。
从清晨至日落,夫妻每日所挣加起来能有个二百来文,在邻居之间收入也算是中上水平了。只是家里子女多,除了大郎还能勉强照看弟妹以外,其余三人年纪小尚不能分担家事,便显得日子吃力。
桑妩刚收摊,准备回去补一觉,路过吴七嫂摊位时打了声招呼。
吴七嫂叫住她,“怎眼下一圈黑?没睡好?”
桑妩看一眼她,笑道:“是没睡好,昨夜不知是鼠还是夜猫,弄出动静来,吓人一跳。”
任谁都看得出她这笑有多勉强。
吴七嫂啧啧两声,一副早知道的口吻:“就说叫你们早搬走!昨夜那动静,可把你俩小娘子吓不轻吧?”
桑妩被戳穿,有些尴尬,又心有戚戚,向吴七嫂追问细节:“究竟什么冤屈?这事儿犯多久了?可有找师父来做法事?”
吴七嫂却答不上来,恰好摊位上来了客人,便托词过后再聊,总算打发走了桑妩。
吴七嫂松一口气,转头继续招呼客人。待到中午,郭用带两个脚夫一块来了,在隔壁摊要了碗素面,配上自家的兜子,三人吃得唏哩呼噜,连底汤都不剩。
“走了。”
郭用转身要走,被吴七嫂叫住:“等会!”
吴七嫂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我看她俩昨晚吓得不轻,今晚去看看去。”
郭用面色有些为难,还没说什么,就被妻子拧了一把胳膊:“少废话!”
“好吧。”
妻子强势,郭用只好答应下来。
昨晚差点被发现,今天更得小心些。郭用换上宽大的白麻衣,攀上两家相接的墙头,耐心观察了会儿,见院中黑灯瞎火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身手熟练地翻了过去。
今日脚下的触感却不大一样,一团绵软,不知踩到了什么。
接着一声凄厉的犬吠划破了宁静:“汪!”
接着更多的犬吠响起:“汪汪!”
墙根底下新栓了三四只毛色油光水滑的黑狗,一个个呲着大牙,当中一只足底带黄的尤其凶恶,方才便是踩着了它。
那黑狗扑了上来,郭用只觉腿猛地一痛,“嘶!”
哪来的死狗!
腿上定然被咬了个大洞,正往外冒血,可眼下顾不得管。
他暗中咒骂了句,恐吵醒屋内人,就要从墙头原路溜走。
可已经来不及。
“郭郎君大半夜不睡觉,怎到我家来了?”桑妩端着蜡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墙根底下抓了他个正着,“怎不走寻常路子,喜欢爬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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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的烛火只照亮她一半莹白脸庞,神情嘴角带笑,可语调却是凉飕飕的。
郭用没被狗吓着,却被她游魂似的出现吓了个半死,直接从墙头栽落。
“哟,郭郎君这身打扮好新鲜。”桑妩又点了根蜡烛,扭头笑道,“郑郎君孙娘子说是不是?”
郭用惊讶地看向她身后,这才发现暗处还坐了两个人,正是他们房东夫妻。
“这……”孙娘子目瞪口呆,“你不是隔壁吴七娘的官人么?”
“好啊,原来是你在弄鬼!”郑郎君勃然变色,“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害我家宅子这么久空置,心肠忒坏!”
“我们有哪对不起你们,要这样使坏?!”孙娘子很不敢相信,连声质问。
“我,我没有。”郭用懵在当下,只会做无用的否认,辩驳不出一句。
阿盼最是生气,并步上前一把将他头上遮掩的白布薅下来:“穿成这样!还说没有!当我们瞎子呢?”
桑妩紧张又懊悔,忙问:“姐姐,世子可有说是我哪里冒犯了吗?”
衲子一愣:“与女郎无关吧,没听阿郎提起过。”
“阿郎还特意吩咐,女郎往后若仍想礼佛祈福,可以继续过来的,妙心他们都还在这。”她道。
桑妩心里有些失望,道了谢。
衲子派个小丫鬟抱琴送她回去,青骊见了,颇是诧异,待小丫鬟告退,方问她:“哪来的琴呢?”
桑妩顶烦被她们每日打听明镜堂的事,旁的就罢了,只学琴这件事是裴序发好心,一直绝口没提。
眼下听见青骊试探,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姐姐可以去告诉姑母,日后我也见不上世子的面了。”
青骊微怔。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柔软温吞的女孩子用这副噎人语气。“是。”
“几岁了?”
青骊没敢多想,都一一答了。
裴序微微颔首:“虽说五岁开蒙,七岁也不算晚。可愿经我安排,送他脱籍念书?”
“这,这……”
未料惊喜从天而降,直接被砸了个晕头转向,一时间吐不出一点像样的话。
外面买回来的奴隶羡慕家生子,家生子则羡慕主子身边体面的嬷嬷管事,到老或可以脱籍放了良人,后代不必再当牛做马地伺候人。
更莫说读书了,外间多少良人都供不起读书人。
巨大欣喜中,青骊瞥见裴序俊美如神祗的脸孔上殊无表情,淡淡地看着自己。
犹如一盆冷水泼面,青骊冷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她大概猜到自己昨晚的行径露了馅,却不知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但对方必是有所要求,才会开此条件。
桑妩很好,但她仍为桑清做事,无非是因为一家人都前程都攥在主母手里。
但她不像林嬷嬷是桑清从伯府带来的人,有时也会觉得这样冒进行事,岌岌可危。
裴序戳中了她的痛点并伸手解决,青骊没有立场不听他。
裴序却道:“你继续留在正院,听她吩咐行事。”
青骊懵了。
江陵公百日那天,来了许多族里的人,吊唁期间他们已经听说了江陵公死因有疑的消息,一时不免关心。
裴琪一问三不知,裴序只道:“在追。”
在追是怎么个意思,意思是查清了?这些远房的族亲多是依附公府过日子,也不敢多嘴。
有人就偷偷打量裴府几位郎君。
五郎六郎年纪尚小,看不出什么,三郎四郎青春年少,与学内常见的少年未有差异,二郎,嗯……二郎,乍一瞧倒是神采英拔,可转头瞥见边上执丧回礼的世子,便有些相形见绌了。
这段时日在家里窝久了,许久没经历这么繁缛的仪式,才过一个早上,裴琪就有些站不住了。
偷溜出去疏散疏散,恰好碰见桑妩吃过朝食在园中溜达散步。
“妩妩!”
桑妩蓦然听见裴琪声音,还当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他,奇怪道:“表兄不是在前面执丧吗?”
裴琪擦汗道:“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自从守孝以来,裴琪脸庞反而圆润了一圈,不知道桑清私下里给他偷补了什么。
真是鲜明的对比。这是桑妩心里的念头。
只这是人家家事,桑妩没立场去计较什么。
她抿抿唇,道:“透过气就赶紧回去吧,世子那里想来有许多事要帮忙。”
裴琪被她说得悻悻:“是啊,那些宾客每个都要过来找阿兄寒暄,真是风光,我招待族里那些远房都要累死了。”
这说的什么话,桑妩忍不住皱眉,颇是无语。
还好他碍于偷溜出来的,自觉心虚,没拉着桑妩多废话便回了前院。
回到前院,裴氏族人已结束了流程,祭拜的轮到与江陵公关系较密切的友朋。
裴琪觑见那些人多不认识,一时好奇,便往裴序身边挪了挪:“阿兄……”
对方眼神凉凉地扫过来,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裴序淡淡收回视线,问:“刚刚哪里去了?”
裴琪:“就……外面透了口气。”
透气能透小半时辰?裴序唇角微抿,冷声道:“站好。”
“哦。”
“怎么这般突然?”她问。
桑妩垂眸:“我哪知道。人家凭什么要给我解释。”
青骊哑然半晌,看着她低垂眉眼,略带好意地提醒:“女郎总该想些言辞,好在夫人那里交代。”
桑妩侧目,她接着道:“只有叫夫人觉得无用,女郎才可以如愿。”
桑妩知道,桑妩只是不信她。
因她明明白白在为桑清做着监视她的事。
青骊只说了这两句,也只是心里存了一丝厚道,觉得过意不去罢了。相比起来,她一家老小都在裴府做事,当然是桑清更重要些。
桑清简直太失望了。
自己都让从前房中最娇媚柔弱、最受江陵公喜欢的通房手把手教她了,可她还跟个木头一样不开窍。
现在干脆连面都见不上了。
“我是让你真去祈福的?”桑清手抚上胸口,蹙眉不已,“偌大个公府,难道缺你这一份心意吗?”
林嬷嬷一边忙给她顺气,一边接过话茬数落桑妩。这时候桑清便无需再说什么,只失望无语地看着她,当真是端庄大方。
桑妩认错:“我太不争气了,辜负姑母期望。”
她回去后,桑清怀疑是不是她故意搞砸的。
叫来青骊一问,青骊迟疑道:“我看女郎今日碰壁回来十分委屈,不像假的。”
桑清恨恨:“算了。”
私下里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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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抱怨:“谁承想是个扶不上墙的。”
林嬷嬷嘴皮子动了动。
桑清转过眼睛看她:“阿林,你有好办法?”
林嬷嬷道:“百日就要到了,届时候,大郎君自然要出面主持,虽不能饮酒飨宴,但有族人至,总要以茶代酒招待一番。”
法子是脏,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还在用,不正是因为有用么?
桑清沉吟:“会不会冒进了些?阿兄素来脾气炸……”
林嬷嬷道:“我的大善人好夫人,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考虑伯爷的脸面?”
桑清倒不是担心这个。
当年她这阿兄解决了那媵妾的麻烦,若是被他知道什么,一时激愤,想着鱼死网破……不,瞧他如今奉承的模样,不该会那样。
桑清定心,道:“你说的是。”
回到居所,好像心里卸了一块石头,桑妩躺在榻上,轻松无比,但望着层层叠叠的帷幕,反而睡不着了。
原还想今日向裴序请教一些琴技上的细节,却不料没见到人。
听完衲子说他这段时间都不来了,自己心里竟有失望,想,其实就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吧,说这段时间,只是成年人一种委婉的说法而已。
可怎么会失望呢,那个时候以为是准备的问题没人可以请教了,只现在静下来躺在榻上,才发现那股失望还没有淡去。
难道是因为见不到他了?
桑妩隐隐感觉不对,却无法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他才是自家兄长就好了。?
裴序捺着耐心。
颈后轻痒。
“嘻嘻……”
干坏事的时候,桑妩眼里蕴的全是亮光。于是没有留意到此刻裴序眉心微蹙,“睡容”已不再保持安稳。
她执笔挥毫,寥寥几笔,便足够传神。
桑妩欣赏片刻,满意一笑。
视线下移,却恰好瞥见裴序姿势微动,仿佛要醒的前兆。
心下慌了一瞬,她忙不迭将笔放回笔架上,蹑手蹑脚地离开。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自己“大作”忘了拿!
正想着再回去,却迎面碰上衲子,对方笑问:“咦,女郎今日这么快?”
桑妩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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