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有焕焕的头脑,也便罢了。可你外面的人,哪里比得过咱们府里?纵他们见你貌美,却看不起伯府,莫非,你愿意去做他们的侧室?”
不识人心险恶,生平第一次接触这些算计的女郎如何经得起人有意为之的诛心。
偏她深深地意识到,桑清说的全是事实。
挖苦也好,嘲讽也好,这些的确是阿父乃至她无法避开的问题。
桑清为自己和裴琪做说客的时候没有让她内心动摇,可现在,桑妩那点所谓的正义、尊严、想反驳的话……尽都被打击得散了。
慈爱的姑母也于心里彻底破碎了,露出了她锋利的爪牙。
桑妩脑子里很乱。
她是不够聪明,可姑母这么聪明,怎么会自信她能做成这件事呢?
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来桑清所谓的“很不一般”存在哪里。
甚至因为桑清的缘故,裴序对自己每次都都不假辞色。
见她脸色实在不好,桑清没有非勉强她今天就做决定,缓了语气道:“先回去吧。占卦算的吉日是廿四,大郎二郎要扶灵去洛阳。这之前,好好想,慢慢想。”
桑妩心一松,放开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袖口,才发现那片绣花已经被手心汗给打湿了。
看着女郎家的娉袅背影,桑清微微一笑,势在必得。
这是裴序的结论。
可桑妩的腮边还有泪痕。
她刚刚抱着双膝蜷坐在湖边,任由星光如轻纱披落肩头,人显得那么渺茫。
圆觉打着灯笼站在一边,幽微的暖色光线照在她脸上,朦胧美好。
实是殊色。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裴序收回视线,淡淡自问: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郑绥只需稍稍袒露欣赏,便可引平襄伯主动攀附。
现在看来,像她这样的情况,亲厚桑清才是正常的。
短短瞬息,心里曾因她的迟钝而生出的鄙薄、那些认为对方不值得一顾的结论,好像都没那么坚定了。
众生万相,人皆有自己的“不得不”,没人能规定旁人当下最好的路是哪一条。
是自己太武断。
而刚刚那个问题,注定不需要他给出回答。
裴序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戳穿她的谎话,只缓缓道:“夜黑,尽早回吧。”
桑妩觉得,或许是春夜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冰冷。
她不敢自作多情,默默地行礼。
裴序却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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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婢女:“送桑家女郎回去。”
桑妩一怔,待要推辞,对方已经踩着湖光翩然走远。
真正的世家公子,便是穿麻戴孝也那般高淡清虚。
但觉风过群山,心间一柔。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65章绝婚书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接着道:“我听闻世子日后要常在佛堂斋戒抄经,便想问问,能否容我不时帮着抄一些,也尽一份为姑婿祈福的心意,以慰姑母……”
这一眼又觉得,她身上的衫裙也太薄了些。沐着光,薄薄的衣袖随风拂动,好像弱不胜衣。
是不是清瘦了?
裴序微妙地顿住。
过了片刻,他对自己道,这个年纪的女郎,二十多天没见,就会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很正常。
非是我在关注她,而是她变化太大,不得不在意。
而桑妩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她磨磨牙,抬起眸子,对上那清炯目光,微红着脸请求:“世子,可否?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她咬住舌侧,感觉到深刻的痛意,忐忑不安的心却平静了许多。
“若有人让你做害人利己的事,怎么办?”她试探地问桑焕。
桑焕看着她被淡金日光洒满的面庞,伸手拢了拢她肩上披帛,“阿姊说的那人,咱们可得罪得起?”
桑妩说老实话:“两边都得罪不起。”
桑焕淡笑:“那便是势必要得罪一个了。”
“有什么道理不选利己那个呢?”
桑妩一呆。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怎地她打架了许久的问题,到了桑焕嘴里,就这么简单呢?
她想说,可是良心……
隔着窗就听见青骊问:“怎地又来了?一天能见你百八回。”
正院婢女朱樱笑道:“夫人喊我来给焕娘子送东西的,你怪她去。”
青骊笑着骂了句。
桑焕接进来,全都是好的药材补品,瞧着像是桑清自个份例里的。
还有为四人裁好的春衫,虽都是颜色轻淡打素服,却俱都十分好看,摸摸那料子,轻薄飘逸得不像话。
听刚刚婢女,说叫什么流光锦,除却上贡皇室的,一年也才得十匹。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桑焕眼睛亮亮:“阿姊,姑母怎地这么好?我没什么可孝敬她的,都不好收了。”
这样珍贵的东西,哪里是白拿的呢?
所以真的是还债,如果拒绝桑清,日后伯府再遇到什么,难不成她还能指望裴序吗?
桑妩叹了口气,没了开口的意义,那股无力感益发深切。
裴氏祖坟定在洛阳,考虑到车马路途,廿四的吉日,十九便要发引灵柩。
届时裴序与裴琪都须得亲往洛阳落葬。她实在不是一个决断如流的女郎,就连不见客时是否要洗头都得纠结上小半时辰。往往做好的决定,不多会又给自己推翻了,反反复复,犹如仰卧起坐。
时间却转瞬即逝,二月廿七,裴序从洛阳回来了。
其实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对方昨日半夜到的,因坊禁,在郊外庄子暂住了一晚,清晨踩着朝鼓放行的时辰回来了。
桑妩惊讶。怎么可呢?桑妩震撼地退了一步。
因为守孝,裴序连婢女都没有带。更不可能叫一个与他既无血缘,又年轻貌美的适婚女郎接近自己了。
裴序没有结庐隐居表演孝顺给外人看的兴趣,但也势必不会喜欢有人在他孝期内不长眼地过来勾勾搭搭。
哪知道今天恰好没叫圆觉跟着,晨起遣他先去菩提明镜那儿打扫,小一月没空去了,想来落了灰。
偏叫她守着了。
素日人来人往的小径,此时因着时辰尚早,只有裴序和桑妩两个人。
裴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尾音上扬着,在这杨柳堆烟的春月里微微颤抖。
甚至开口前还用力闭了闭眼,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裴序负手沉默了一瞬,目光探究:“你是自己来的吗?”
有谁逼迫她吗?
桑妩想过种种裴序可能的反应。
大概率会一口回绝,或者脑子一抽答应下来,又或者,冷冰冰地讽刺她,佛经不是必要在佛堂里抄写,女郎请回。
但却未料到他问了一个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望着对方眨了眨眼,小心道:“都还在睡。”
太早了,府里的婢女也还没起呢。
裴序明白她没听懂。
但这个问题其实无需答案。
他就在这里,她若是自己有想法,早在裴琪定亲后那段时日就该接近他了。正常人,不会等到他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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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姑母。
于是裴序看向她的目光中又掺了审视。
她委实是个漂亮的女郎。
春光里,似玉如花。
但裴序已经不是会为色所迷的浮躁少年了,他颇是见过一些美人,从未有过意动。
仔细看,可以看出她今日穿着虽素,却也精心妆扮过。
那樱唇上淡淡的亮泽虽没有鲜明的颜色,却使她淡粉色的唇瓣看起来越发饱满。那素白裙子勒得纤腰一束,越显体态轻盈。
真的是很用心。
裴序冷冷地看了她片刻,拂袖离开。
桑妩站在原地难堪不已,庆幸此处无人,却也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她就说,裴序对她从来没有桑清口中所谓“不同”,这下还有什么指望她的。
却不想,还没走回自己住处,裴序身边那个童仆“哒哒哒”地追了上来。
“女郎留步!”
桑妩转头,惊讶:“可是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圆觉年纪小,却颇有章法,按着规矩先给她认认真真施了礼,才道:“我们世子转告女郎,允。”
去时花了四天,回来这个速度……
一问,果然裴琪还没有回。
裴序身为长子,是要扶灵的。长路奔波,又操心劳神这么久,回来竟还骑马。
桑妩一时无语。
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这样敏觉又律己的人,更觉希望渺茫。
青骊打听到对方准备斋戒茹素,并且丁忧这段日子都会在那座菩提明镜堂里焚香供奉、抄经祈福。
“女郎从香雪海北边穿过去,那条栽了桃花的小径上,是从青棠山房去往佛堂的必经路。”
桑妩答:“知道。”
青棠山房就是裴序的书房,菩提明镜堂,是她那天看到的佛堂。
之前裴琪提醒她“千万不要过去”,她暗暗想“谁要去”,可如今却不得不去。
桑妩已经唾弃过自己许多回了,事到临头,却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三月初三,上巳春涨。
初春含露的早晨,梅花已谢,桃花新红,衣袂刮过时隐有湿意,沁出鲜花芬芳。
裴序从香雪海绕近菩提明镜,记起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于红梅白雪间窥见少男少女亲昵,瞧着十分般配。
那时,他罕见地犹豫是否换条路行时,那女郎却径直拨开错杂的花枝,险些迎面撞上。
正想到此,面前的花叶忽然摇动。
裴序抬眼,花瓣与露珠纷纷簌簌,打湿了视线。
若早些时候,黎明未明,光线幽微。若是再晚,日头高升,露珠也都蒸发了。
偏是这时。
春光薄明,林子里还有未散的雾。桃花绽在枝梢,露水亮晶晶的。
眼前一切都被镀上了浅金的光晕。
包括那女郎。
她站在那里,俏生生,纤腰绰约,素衣白裙也掩不住的生动。
如玉脸庞笼在春光云雾中,明媚得好似生辉。
暌违一月,裴序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姿态遇见桑妩。
环视四周,裴序顿了顿,问:“有事?”
他真聪明。
一下就知道自己是来等他的。
桑妩守在桃林出口,远远就看见人影拂动。
其实昨天就来了,没有等到而已。今天终于不负苦心。
到底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郎,想到来意,桑妩脸颊蓦地生热,提前准备好的话也堵在了嗓子里。
有一瞬间,桑妩非常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直接离开,懒得搭理自己。
那样她还可以回去告诉桑清,非是我不为,而是我做不到。裴序那样的高岭雪,注定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偏这穿着细麻禅衣的隽雅青年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说明来意。
那眼神凌凌,似无波古井。
桑妩又将脑袋垂下了一些。
桑妩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琢磨。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裴序原没想到别处,却听着她鼓了鼓气,捏着一种别扭的调子开口:“这些时日,姑母悲不自胜,我亦感念姑婿恩义……只我没有旁的本事……”
他不觉皱了下眉。
桑妩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倒不是难听,而是长安里颇有一些知慕少艾的女郎对裴序表露心意,或有意接近。
这种娇弱轻柔的调调他听得多了,就显得矫揉造作。
而桑妩之前就是那种还没开窍的少女。
她一向天真烂漫,带着些稚气未脱的无畏,突然变了语气,听着就很不舒服,叫人忍不住皱眉。
因这份怪异,裴序又打量了她一眼。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66章心上人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怕被重云口水沾一身,裴序索性不逛园子了,改道回去。
两自说自话的小厮已经习惯公子不搭理他们这件事了。公子嘛,话跟表情一向都很少的。
有时候安静得他们甚至会忘了他在那,不声不响地,吓死人!
不过就算抓到他们偶尔开小差,或者像现在这样叨叨叨个没完,公子也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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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熟知的公子从来都是大度而平和的,冷面寡言,却心地善良,极少表露出不高兴的情绪。
落在苍梧跟重云眼里,今晚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家宴而已。
谁料回去后,公子不过是照常宽衣、沐浴,待入了净房,水声哗啦,守夜的妩儿姐姐却出来把他俩揽到一旁小角落里。
“公子咋啦?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苍梧跟重云手里捧着荷桑包吃得正香,里面是重新热过一遍的烤猪肉,都摇头说没。
桑妩见他们懵懂,便算了,“行吧!烤猪肉好不好吃?”
“嗯!好吃!”重云含糊道,“我见今天席上也有这个,公子却一口没动,还可惜来着。”
桑妩眼珠一动,“那公子今晚胃口怎么样啊?”
“还好,就一般。”两小孩说老实话。
桑妩心里就有了计较。
待裴序沐浴出来,就见桌上摆了一桌案样式颇丰富的宵夜点心,香得很勾人。
“公子刚刚没吃好吧?”桑妩对他笑道,“酒席是这样的,吃得不好,难怪心情不好呢。我做了些清淡简单的吃食,有公子爱吃的玲珑小馉饳,还有羊肉兜子,公子稍垫垫?”
害怕他还要坚持那一套过晡不食的说法,桑妩紧接着劝道:“捱饿睡觉,对胃肠也不好。就偶尔破一次例嘛!少用一些,没事的。”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眉间暖意融融。
裴序微怔。
自从父母去后,他在府里虽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却甚少有人这般直白而袒露地关心他。
祖母对他心存愧疚,溺多于教,叔父、姑母都有自己的亲人,相隔甚远。仆妇只有敬重,不敢亲近关爱。
唯有祖父对他的教导……其中寄托了振兴门楣的希望,要求十分严格。
记忆里,不知几时起,他便很少外露情绪跟需求。
冷着面孔,读四书五经,学圣人之道。明天理,灭人欲,克己复礼,压抑私性,方能得祖父一个欣慰的眼神。
祖母常说他过分稳重,埋怨他不跟她亲近。
他也已十分习惯了。
可是在看到祖父几乎是毫无底线地纵容三郎,语气是自己从没得过的慈爱温柔,内心里,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说呢,二郎三郎年少,且都是自家弟弟,他自然不可能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于是趁着月光皎洁,秋风轻拂,裴序独自在园中消化了大半情绪,只剩下些许微妙。
真的就只有那么一会儿,一点点不想跟人交流罢了。
却被她给看出来了。
想必她还向重云二人打听过了,以为是没吃饱的原因,于是紧赶着亲自动手做了这一桌子宵夜出来。
灯光摇曳他的心绪。
裴序的眉眼柔和了一分。
她既这般有心,他怎能浪费人家的心意。故而在桌前坐了下来。
桑妩本想布菜,也被他制止。
“坐。”
可能刚刚吹了冷风,又湿着发,使他头脑有些热,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忙前忙后的,就想她安安静静地陪他吃点儿。
桑妩实吃不下。
晚上一顿,又是烤肉,又是抓饭的,胃里还没消化透呢。
于是小口小口地挑着面条。
裴序看见了,觉得新奇。
她这个吃相怎么是这样的呢?还以为会是吸溜呼哧不拘小节的那种,没想到,却是特别特别乖巧。
看得他本来不怎么饿的肚子也饿了,加上夜里是真的没吃多少,她按常人份量备的宵夜,竟然全都吃了。
真的是,太不养生了。
不过心里的气奇异般顺了,自己刚才实在小气吧啦,跟两个小孩吃什么醋。
裴序诧异,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因为腹饥才波动的情绪?
桑妩就笑了,“是不是觉得心里通畅多了?”
长公子方才进来时脸绷着,现在呢,虽然表情依旧淡淡,可眸子映着灯火,眉心舒展。
她就知道,没人能拒绝一顿宵夜呀。
门帘卷起来的,皎洁月光洒了一地。
裴序忽然想起来,今夜中元,放在过往,若没有同僚宴席的时候,祝榆那厮都会带上空樽来寻自己,邀酒饮月。
今年祝榆在外任职,却是不能了。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明月清风共饮,月色好时,也不一定有饮酒的心情。
裴序心中一动,抬眼看桑妩:“会饮酒吗?”
“啊?”
桑妩有点惊奇,吃了这么多东西,长公子的心情还没好啊?还得借酒消愁,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过她既都许下“舍命陪公子”的话了,区区小酌几杯,算不得什么。
桑妩对自己的酒量颇为自信,而且还挺喜欢喝的。
她十分高兴:“喝呀,酒呢?”
裴序给她说了个地方。
她屁颠屁颠去寻。
既是裴序的私藏,那必定是好东西。私藏私藏,藏在一个旁人都不能踏足的小屋子里。桑妩翻找许久,终于在一堆书画下面的箱笼里找到了几个酒坛子。一看蜡封上面的灰就知道,放在这里很久了。
对哦,病中不宜饮酒。
桑妩眨巴眨巴,鼓起嘴巴吹掉坛身灰尘,怜惜地想,他都这么不高兴了……就纵他喝一点点吧?自己……自己就当不知道!
待要转身,层层叠叠的裙摆牵落了一旁的画,原本成堆叠放的画卷就跟雪崩似的滚了一地。
有几幅明显没收好的,便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露出画中风景。
桑妩赶紧蹲下身去拾捡,重新堆好,结果在看到其中一幅时目光忽然凝住。
嗯?
这画上笑得眼儿弯弯的人怎么好像……是她?!
桑妩泄下气来。
其实作为一个婢女,她的资质差不多已经够格了,还有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呢。但裴序对她产生了期许,觉得她是个有天分的女孩子,就不能差不多。
桑妩对他又敬又怕。
敬的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竟然纡尊降贵,耐心指点一个小婢女;怕的是每天十五张大字再加临摹字帖,原本清闲自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白术安她心。
白术不喜欢那种嫁了人就一心伺候公婆丈夫,带孩子围着锅边转的日子。
桑妩依依不舍:“那白术姐可要早点回来。”
最后,白术细细地叮嘱了她,裴序平日的作息习惯,她要做些什么,一些需要注意的小细节,以免再出现上回透花糍那种尴尬的情况。
“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桑桑。”她道,“还有,平日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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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些忍冬,我总觉着她近来有些不对劲。就算是竹苑的其他人,也不可尽信。”
她没说这是公子的吩咐。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人,桑妩虽然惊讶,却没多嘴打听,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术最终还是没叫她空着手走,塞了一匣子水粉首饰。
“以后我也用不了了,给你戴。”白术笑道,“赶紧趁姑娘家的时候多打扮起来。”
成了妇人,就得要稳重,这些个粉绿的花朵都只能随着她的少女时光一去不返了。
这时候白术又有些伤感了,怎么就不能当一辈子姑娘呢。
桑妩只好另辟蹊径安慰她:“可是还能戴玉的、金的银的呀,看上什么,就叫凌霄姐夫给你买。”
说得白术莞尔。
第二天不亮,白术的家人就来接她了,走之前,在书房门前再拜了别,桑妩今天起得格外早,递给她一篮子漂亮的糕点。
白术笑道:“以后吃不上了,真得想这一口。”
桑妩也笑道:“那就叫人传话进来,我肯定给姐姐开小灶。”
白术要走了。
“对了,你的信。”白术停住脚步,“已经找人带回去了,应该过不多久就能有消息。”
从陈留到上京,马行正常速度要小十天,水路快一些,桑妩道:“不急。你们新婚,好好玩几天。”
白术脸上一红。
她家亲戚在催了,真得走了。
桑妩怅然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
见证了一个女孩子最后的少女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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