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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了,似乎不出两日,隔壁就搬空了。

    破了一桩缠绕自家许久的烦心事,孙娘子与郑郎君对桑妩二人很是感裴,不但不给她们涨价,还主动替她们重新修缮了这几间房屋。

    桑妩也做了几道家常菜,感裴二人那日配合自己,又在饭桌上托二人帮忙:“城中哪处有合适的铺面,还请帮忙留意。”

    郑郎君拽着块肉厚筋肥的蹄膀吃得满嘴油光,咂一口桑妩自酿的青梅酒:“好过瘾!”

    孙娘子嫌弃似的推了下他,“阿妩要寻铺面?这几日我多替你打听打听。”

    郑郎君皱眉:“只是这城中铺面紧缺,怕是找也没这么快。”

    “不急。”桑妩笑盈盈的,故作俏皮眨眨眼,“便是二位明日给我寻来了,我恐怕也还买不起,只是先打听着看看机遇罢了。”

    孙娘子呷一口香醇鸡汤,眼睛都眯起来:“好说,好说。”

    一顿饭,清淡有清蒸鲥鱼、竹荪鸡汤,浓郁有红焖蹄膀、芥辣瓜条,饭后还有一盏冰冰甜甜的豆花消暑,好过瘾。

    临走孙娘子拉着她手,忽然想起来似的:“要说铺子,我倒真知道一个,做伞生意的。原先的主人欲回老家娶亲,不再回来了,欲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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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让。地段好,东西也都新,只是要价四十五两,又是个伞铺,许多东西都要你新添置,你看?”

    这么粗粗一算,置办个铺子竟没有五十两下不来。

    桑妩尴尬地咳嗽一声:“还是再看看。”

    孙娘子笑着拍拍她的手:“懂,我懂。”

    苍梧小声地喊:“妩儿姐姐!”新房屋比起她们先前住的小院果然齐整不少,砖地粉墙,关键是院子大得多、隔音好得多,再不用担心邻居打架时锅碗飞到自家来。

    阿盼收拾东西一连收拾了五日,每日不过将那几套衣裳翻来覆去折,拦都拦不住。

    还有每日早晚出摊,都忍不住满脸喜气洋洋地告诉每一个老客:“我们将要搬到城里去,就在枣花巷做买卖,还请诸位客人多多来捧场啊!”

    有人惊讶:“啊呀两位娘子就攒够买铺钱了么?真能干啊!”

    也有遗憾的:“我不常往城里去,原本每日早晨都能吃到这样好的豕肉馒头,日后却难了。”

    更多的则是送上祝贺:“桑记买卖这样红火,一定去捧场。”

    桑妩一并笑眯眯回道:“届时一定给诸君打多些折扣。”

    桑妩回头,原来,客人不声不响地走了。

    艾色公袍的宦官尚未走远,桑妩忍不住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一抹杏黄色的身影在游廊间若隐若现,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尊贵之气。

    怕不真是个王爷?

    桑妩稀奇地眺望,见实在瞧不见什么,才收回了眼神。

    裴宅的景致甚好,皇帝于欣赏中,余光瞥见个清丽的侧影,颇觉眼熟。扭头定睛一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丫鬟,只留个背影给他,应是眼花了。

    心里惦记着流落在外的女儿,一路也没心思欣赏风景了,坐上轿辇,才回神道:“回宫。”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63章汴州信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桑妩抿抿唇,看眼即将大亮的天色,“我先去灶房,你等会来啊。”

    “就来!”玉露敷衍地应了声。

    竹苑是个独立的两进小院,不大,胜在清净。其余角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昨天她们来时那条竹幽小道出入。

    外院书房是会客之所,平日没人,只偶尔有郎中来此处为长公子看诊。桑妩路过此处,抬眼见门头上挂着牌匾,上书“抱朴堂”。

    要去的灶房位于外院的西北角,由两间硬山顶厢房相连而成,昨日她已经看过了,地方宽敞,东西齐全,她很满意。往右侧连着柴房与下人房,门外是小片竹林,阶下种了朱槿跟萱草,夹杂在大丛鹅掌藤间,蓬勃勃,赤红鲜艳。

    北边的内院则是她们无法踏足的领域,完全独属于长公子的私人空间。就算站在内院门口往里张望,也最多只能瞧见错落竹荫后的半墙地锦。

    这地锦还有个别称,叫爬山虎,眼下不到伏月,绿油油的喜人,只有窗沿那一块格外干净,想来是有人专门清理。

    窗,是紧闭着的。

    桑妩记得白术的叮嘱,也就看了一眼,便收起了好奇。

    反正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养病在家,裴序的作息依然遵循读书上朝时的习惯,早早便起了。

    洗漱后,先打坐冥想一炷香的功夫,练习道家吐纳呼吸之法。

    这段时间,白术会将门窗都打开,让带着露水的清风灌满内室,除去积滞一整夜的浊气。再关上窗,点燃七色香,将“拂陇”放平,用柔软干燥的绸布仔细地擦拭一遍。

    裴序总共有七把琴,其中最常见的仲尼式就有两把,另还有伏羲式、落霞式,都出自当代大家之手。

    这把“拂陇”相传为博陵裴氏某代家主亲手所斫,传世数百年之久,为当年裴序考中解元后祖父所赠。

    琴音清、微、淡、远,外观呈蕉桑式,是他最喜欢的一把。

    两三曲毕,再将头发梳整束冠,穿戴整齐,通常便到了探花郎用朝食的时辰。

    昨夜睡得不甚安稳,裴序起得便稍早了些,披了件薄披,走到放置拂陇的侧室窗前,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咳了几声,同时自然而然地朝窗外看去。

    一片翠竹,几点朱槿。

    皆是他亲手所植。

    生机勃勃。

    许是病得久了,人没精神,裴序也开始喜欢这些生意盎然的事物。放在过去,种花这种放松的闲暇雅事,绝不会是他生活中应该出现的。

    只以如今再的身体再保持那般自律,实没必要。

    内院寝居这间小书房名为“澄心斋”,斋后有一涧活泉,绕石阶流下,滋养得四周树木花草繁茂。

    从室内这个角度看去,那些竹桑并不足以遮挡视野,稍稍眺目便能透过这扇明瓦琉璃窗,看见院子的全貌。

    “苍梧,”欣赏了片刻,他从窗前离开,“研墨。”

    虽离了朝堂,仍不时有从前的同僚好友写信问候,多是些朝堂消息,或问他拿主意的琐事。裴序挑了今日早晨,一一回了。

    许是昨夜睡得不好,下笔笔锋间都透着锐利。当看到参知政事郭弘遭贬而英国公世子何庐拜兵部尚书时,终是撂下了笔,伸手揉捏眉心。

    书童求救似的看了眼白术。

    白术也是一脸的懵。

    公子不高兴了,作为常在书房伺候的大丫鬟,白术对公子在朝堂上的势力亦有所耳濡目染,猜测是太后一党又有作为。

    好在这时桑桑进来了,“公子,摆膳么?”

    裴序“嗯”了一声。

    澄心斋里便忙碌了起来。

    最先钻入鼻中的,是一阵淡而不寡的米香,裴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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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了一眼桌上。

    一钵熬得香糯绵软的鸡丝粥,一碟儿晶莹透明的江米笋蕨兜子,再一碟用麻油香醋拌过的青碧莴苣段,并一盘子对角切开的金黄蓑衣饼,外酥里嫩,腾腾冒着热气。

    不管是从前出仕时的应酬,还是府里大厨房的手艺,都比这一桌精细得多。只有那笋蕨兜子能瞧出些厨娘的功底,捏成一圈荷桑边的小褶,还算有趣。

    四五碗碟摆上,桑桑先给裴序盛了半碗粥。

    桑桑已经尝过新厨娘的手艺了,方才与重云在下人房里,两人为抢最后一张鸡蛋煎饼还斗了几句。但公子又不重口欲,她便按着先前的惯例,给他盛了半碗。

    裴序凝目,见那粥似乎与大厨房的格外不同,稠糯得很,微黄的鸡丝缕缕散开,星点油花泛在表面,稍稍放凉后,凝出一块琼脂状的粥皮。

    搅动羹匙,将底下仍是滚烫的粥米翻上来,竟真就只有稻米与鸡丝而已。

    裴序从没喝过这么简朴的粥,舀起一匙,略晾了晾温度后,送入口中,随即手腕一顿。

    意外地,很不错。

    桑桑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探花仪范清冷、风度翩翩地一勺接一勺……将那半碗鸡丝粥用光了。

    裴序看了过来。

    桑桑捺下心里的惊讶,连忙又给他盛了小半碗。

    裴序却不忙喝粥了,慢条斯理地品起了案上的小菜。

    先是瞧着最为清爽的拌莴苣。

    时下把莴苣又名为脆琅轩,以喻竹。清脆口感,嚼之有声,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麻油香气,素而不寡。

    蓑衣饼两面煎过,油滋滋又不腻,微焦的地方更为香脆,咬下一口,葱香饼香并些椒盐肉香,嗯……这是用荤油煎的。

    最值得称道是那兜子,寻常兜子皮是用绿豆面揉的,不比这个薄透,还有股韧劲。馅儿填的江米、笋丁、蕨菜,应是蒸熟后用清酱汁子调了,再包进兜子上锅复蒸,否则江米不能这般软黏。

    当裴序再次下意识伸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碟三枚兜子都被他吃干净了。

    粥也吃了一碗,其余小菜剩了些许,一碟四张蓑衣饼,还剩下三个。

    仍是不多,但也绝对比平日进得香。

    裴序缓缓放下了筷子,心想,祖母这次挑的人还算靠谱。

    吃过一顿舒心的朝食,裴序心情好了许多。擦擦手,又擦擦嘴角,放过了苍梧,从书架挑了本书看。

    白术看见收拾出来的碗盘,有些惊讶:“公子用的?”

    桑桑点点头,迟疑道:“许是……昨夜用得有些少?”

    否则怎么解释自家公子这忽然之间的食量?

    “太夫人寻的这两个厨娘不错。”白术肯定。

    桑妩留在灶房腌糟瓜茄,玉露将碗筷一搁,便自己回去了。

    对方今早来的时候,粥都已经在灶上噗噗滚开了,桑妩只好让她切了莴苣跟小葱。

    这会儿,桑妩也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专心捣鼓手头事。

    大厨房自然不缺这种腌糟的小食,但未必有她这法子腌出来的香,趁这会子备下,等着七八月就能吃了。

    五斤瓜、茄,洗净切条,控干水,下炒熟的细盐、酒糟,再下姜末、橘丝、小茴香,与去了皮的黄豆拌匀,再用两寸厚的纸箬扎紧坛口,涂黄泥封住,等过个把月再撬开。炖肉、蒸鱼时垫两勺,豆豉油亮酥烂,茄瓜咸酸爽脆,一股子酒香,极下饭。

    多剩的酒糟,桑妩又腌了鱼,摆在了东屋的墙根处。这屋子只存了些米粮,还很宽敞,她琢磨着到时再添几个坛子,腌上笋、泡萝卜、酱瓜一类的,教下人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盐粒混了醪糟,沾满两手,要化不化的,十分难受。灶房后就有口井,桑妩正打水洗手呢,忽听见门口传来有脚步声。

    “作什么乱跑,误了公子吃药时辰怎么办?!”

    桑妩走出去两步,就看见白术拧着一个小孩的耳朵过来,一路数落。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64章不愿意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主动去攀扯高门已经够冒昧的了,竟也不分场合,在人家丧仪上……她实不知该说阿父些什么,简直颜面扫地!

    更气当初的自己,分明知道家人市侩的性格,却还在信中事无巨细地描述,否则如何能有今日。

    桑妩听说郑二郎十分不耐,皮笑肉不笑问裴序“此君家管事耶”时,连强忍也坐不下去了,匆匆寻了个借口逃出了正院。

    一路上遇见下人,面皮火烧似的,根本抬不起头去看旁人脸上的神色。

    走出一段又猛地顿住。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力改变,自己这样贸然闯过去只会更丢脸。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会,此时暮色渐浓,各院逐渐亮起灯火,空气里还有前院传来的袅袅的香火味。

    桑妩心绪纷乱,不想回去后宅面对桑清,思虑过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朝前面那片水边走去。

    连熬三个晚上,今夜轮到裴琪守灵,裴序终于得以休息半晚。

    身心俱疲。

    衲子恭声道:“女郎请。”

    就在桑妩睡了一觉,将难堪的情绪消化完后,却又被桑清因为这个事召了去。

    桑清叹息一声:“我与你阿父,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岂不知他的心思?”

    “姑母,阿父他……”她搜刮着开脱的话,手指下意识抠着袖口处的刺绣。

    桑清看着她这般局促模样,联想到这些时日她在跟前话变少,只四娘、三娘两人叽叽呱呱得多,心里那个猜想愈发明了。

    这是裴序第二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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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她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信任了。

    桑清其实挺恼火的,觉得自己好吃好喝,却供出来个白眼狼,不能体会她的难处。

    但桑妩很有用,又幸好,自己对她来说更有用。

    桑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听青骊说,昨个你险些跑外院去了,是大郎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

    桑妩顿了一息。

    放平时,她可能听不出来桑清这话有哪里不对。

    但给江陵公下迷香的事堵在她心里,使她对这姑母再无法再全心信任。

    而昨晚回去以后,桑焕竟没睡,背着婢女悄悄告诉她,青骊又单独去了正院。

    “又”这个字,就很灵性。

    青骊毕竟是正院的婢女,她没资格怀疑什么。

    不想桑清却自己说出来了。

    桑清看着她神情异样,问:“这几天,焕焕的药膳吃着如何?”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想到明日一早还得来灵堂执丧,他吩咐童仆:“就在书房歇会。”

    快到青棠山房时,空气中的花香没那么浓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圆觉提灯走在前面,倒影衬得湖面波光泛滥。

    他心里一笔一笔过着明日的流程,却听圆觉咦了句:“这么晚了,谁还在外边?”

    裴序看去。

    竹林水边,有个人坐在那儿。

    今夜无月,那人连盏灯笼也没打,裴序只能模糊辩出个人影轮廓,根本看不清面容。

    心里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于夜色中看着那道匀停身影,无声站了一会儿。

    “过去看看。”他对童仆轻声道。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今夜没有月亮,星光铺满了水面,粼粼泛着银光。

    冷冷的水面却将人心底深处的回忆都勾了出来。

    桑妩躲开桑清和妹妹们跑来这里坐着,起初只是觉得人少,后来心情平静下来,看着澄明的湖景,吹着从水面拂来的湿润的风,才发现,这可真是块好地方。

    天色渐黑,她也准备回去了,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嚓嚓……”

    什么碾过草地的声音。

    桑妩本能地回头。

    有一点光团晃摇着逐渐靠近。

    微弱光线照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矮的那个引路,高的那个,衣带当风,衫帽宽大。

    在府里刚刚有人去世的情况下,真的很惊悚。

    也就是桑妩胆子大,不怕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二人到了近前,她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阁下是……?”

    “是我。”那高瘦人影默了默,出声道。

    桑妩愣了愣。

    她借光打量对方。

    他清瘦了好多……

    苴麻做的丧服宽大粗糙,穿在他身上,却不觉简陋,配上三辟积和绳武的布冠,倒像是御水而来的曹魏名士,另有一种风流。

    待对上那双幽幽眸子,桑妩终于心想,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外院还有丧乐声,他不是应在前面守灵吗?

    裴序仿佛看穿她心思。

    他言简意赅地道:“对岸是我的书房。”

    桑妩微讶,看向湖对面那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想了想,她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何要特意绕过来,起身道:“无意惊扰世子,我这就走。”

    偏裴序看着她,问:“这么晚了,怎地还在外面?”

    连着几日仪式、招待宾客、处理府务,听着声音都有些沙了。

    桑妩垂眸。

    他知道了白天的事吗?

    肯定是知道的……

    他就在灵堂,有人在他生父的丧仪上闹笑话,给他添麻烦,他肯定很生气。

    他或许也和裴琪的那些朋友一样冷嘲热讽了,又或许,心里因此生出了鄙夷。

    不知怎地,一想到那些看笑话的人里面包括了裴序,桑妩心里那种闷堵的感觉就更盛了。

    他原就看不起她们,而今更有了看轻的理由。

    桑妩实不想给他嘲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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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撒谎道:“睡不着,出来疏散。”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与这位平襄伯打交道,了解了更多伯府的情况,这么一个粗鲁、失礼的莽夫,或许适合在战场上冲锋杀敌,却不适合在勋贵圈子里往来交际。

    桑妩亦然。

    她身上有着与平襄伯相似的朴实直率。

    她们姊妹更没有可依靠的兄弟,平襄伯百年之后,无人能护她们。

    而这一切都是他人因缘,与他无关,他不必为此费心什么。

    他已是仁至义尽。什么叫“裴序待她很不一般”?

    桑妩都懵了,一时分不清她是嘲讽还是真心,半晌,讪讪道:“世子如何瞧得起我……何况世子如今是戴孝之身,姑母,行不通的。”

    桑清道:“怎么行不通?”

    她拉过她的手,低声耳语一番。

    桑妩一下站起来:“这——我不能!”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人,现下更是惊得一句像样话都吐不出来。

    这种时候,这种时代!

    桑清竟让她在孝期引诱裴序!

    桑妩震惊。“很好,咳的时候少多了,多谢姑母费心。”

    从正院回来后,原是督促两小孩功课的时辰,桑焕在隔壁许久都没听见念书声,走出来一看,桑妩正坐在案边托腮发呆。

    她连叫好几声“阿姊”,桑妩才如梦初醒:“怎么了?”

    桑焕怪道:“我才要问阿姊怎么了?”

    以前从正院回来,也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

    桑妩看看她,那样单薄,弱不胜衣。

    桑清蹙眉凝望她,道:“妩妩,你要看着你表兄被那边压一辈子么?”

    桑妩抿住了唇。

    什么叫被人压着,裴琪一个膏粱子弟,也不像有本事肩负门庭的样子。

    何况,他若想有出息,大可以像裴序一样,出仕后做出自己的实绩来,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可朝廷对勋贵孝期里的丑闻十分敏感,尤其是男女事上。

    “这么做,分明害人啊……”她忍不住反驳。

    “我非是要害他,”桑清正色,“这消息若叫传出去了,对阿琪也不好,我不过是想在这府里能说得上话……”

    “你也瞧见了,公爷一走,大郎便夺了权,现下还顾忌着外头的名声,不敢太过,可出了孝呢?”

    桑妩板着脸道:“世子若无故欺母,阿父定会上书,自有言官弹劾。”

    如今桑清这一套已经哄不了她了。

    桑清沉默了许久。

    桑妩起身告辞。

    桑清看着她背影,忽然嗤笑出声:“我晓得,你们女郎家养在深闺,瞧不起内宅手段。可我偏要告诉你,若非是这些内宅手段,我不会坐在这里!”

    “你阿父从前倒是清高,少与公府来往,可你也亲眼见着了,光依赖那些祖产是不成的,何况……你们又没个兄弟。”

    她遗憾地摇摇头:“日后伯府没了,你亲妹妹的病怎么办?三娘四娘的亲事待如何?”

    “妩妩,不靠你,她们还能靠谁?”

    桑妩手指紧攥袖口。

    桑清轻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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