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60-70(第16/19页)
桑妩慌忙挪开,装作忙碌打扫着桌上残羹剩菜,实则心思早飘远了。
裴序见她并不自怨自艾,反而竭力谋生,终究是欣慰的。
就像他的阿婉,无论在何处都能适应得很好。
鸭血,裴序好奇地打量了眼这方块状的嫩滑之物,方才看柳监生他们吃得很欢,似乎毫无芥蒂。
他在做心理准备。
众人仗着人多,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才事补充得七七八八,竟无一人为赵若炳说话,可见他平日人缘极差。
裴序听后颔首:“天已晚,诸位先归家吧,我来处理。”
监内诸生平素见多了裴序不苟言笑,却从没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神色,纷纷听话离开。
裴序眼神冷淡,余光扫过赵若炳,赵若炳并未与其对视都觉颈后一凉,其他家仆更是噤若寒蝉,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模样。
是没料到这么晚了竟还有学官留在监中。
“赵监生入监日久,可有读过《宋律》与《监制》?”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眼神落在墙上茉莉,慢条斯理开口,实则心中怒极,是压抑着火气,“监中早有规定,各生须得恪守言行。赵监生今日犯错有三。其一,仆从不得入侍,触犯此归者,停厨。其二,监生不许在外因而生事,触犯此规者,解退罢归。其三,□□斗打者,送交法司处置。”
“即明日起,赵监生不必再来国子学了。”
“杭监生虽出于好意,然冲动行事,课余时当在监舍内抄颂《清静经》静心思过。”
虽也罚了,但双罚相较已属实轻,杭劭忙行礼应下,保证不再犯。
赵若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不信裴序真敢开除他:“徐司业在跟学生说笑呢?”
裴序不与他多费口舌,语气极淡道:“若赵监生欲向陛下等求情也请自便,某也一定会据实相告。国子监,拒收品行败坏之人。”
“裴序你怎么敢!你不过是个四品司业,真当我怕”
赵若炳气得口不择言,此时外面又一阵车马声传来,竟是阿余带着李少尹匆匆赶来。
阿余进来便扑向桑妩:“小娘子!”
李少尹一只脚才迈进来,也道:“五娘!”
见着诸多人在,李少尹自知失言,懊悔过后连忙改口:“可是此店主桑小娘子报案?”
裴序却清楚听见他方才的称呼,蹙起了眉。
“徐司业。”
“李少尹。”
二人也是老相识了,互相见过礼。
“方才这位小娘子深夜来叩我府衙大门,我恰好因公值夜,于是过来看看。”
裴序与他讲了便事情起因经过,又道:“少尹来得正好,涉事之人是鲁国公府上五郎与四门学学生杭劭,方才我已了解过事情经过,已按监内法规处置,少尹可要带回去再问询一番?”
李少尹翩翩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司业既已照国子监之刑处置,某便不越俎代庖了。”便是对他的处理结果没有意见。
回头又对副手道:“更深露重,行已,送赵五郎等回府。”绝了赵若炳再辩驳的心思。
府尹是皇帝自己人,连先帝末年都没受风波牵连的,跟裴序这种又不太一样,赵家多少要给点面子。
赵若炳被参军周行已“护送”着离开了。
没了外人在,裴序总算问出从方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听卓然方才称桑小娘子为五娘,是旧相识?”
李公绰“嗯”了一声,他性子坦荡直爽,不惯遮掩什么,诧异道:“景安不知?照理说,你们应当是熟识才对啊!当初我去堂叔府上,还是你引荐我与隔壁桑公家大郎相识,后来虽出了那档子事,几位小娘子入了宫,五娘是今春才放出来的”
“我还与她说起你在国子监呢,叫她有难处时尽可投奔你我二人。原来,你们竟互相没认出么?”
裴序听了前半句,耳边“嗡”地炸开,扭头直直看向桑妩,满是不解与困惑。
桑妩被人当面揭发,面皮发热,头皮发麻,咬牙看向李公绰。
李公绰不解:“咦?五娘看我作甚?”
桑妩目光幽怨,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诸君还是坐下聊吧,今日受累了,奴给几位上些宵夜。”
杭劭见事了了,欲告辞,被她一并拦下:“杭监生,不吃些宵夜再走么?”
于是便都掀袍坐下了。
桑妩与阿余到后厨又重新煮十来碗冒菜,那些跟着李公绰来的衙卫们也都各得一碗。
她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忐忑地准备接受裴序的“审讯”质问。
裴序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杭劭大抵是这里面最自在的了,他什么也没想,只专心去看眼前的碗。
比脸还大的碗里飘着一层炒过的白芝麻,熟坚果的油香混着厚厚的红油上堆着蒜末葱花椒末等各种小料的辛香气扑鼻而来。
红绿相配,颜色鲜艳诱人,哪样口味淡了还能自行再加。
里头荤素俱全,肉眼可见的有两只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虾、四五片豕肉、形状各异的丸子,再拿筷子往下翻翻,其余肚丝、藕片、豆皮、土豆、粉丝等等都被挑了起来,种类繁多。
没什么名贵的食材,都是十分常见的东西,摆盘也不精致,脆的嫩的粉糯的入味的,混着随意搭在一起,夹到什么吃就是了,口腹之欲一次满足。
杭劭总算知道为何火锅这种东西对同窗来说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尝试之后,光是简单版的冒菜,他就欲罢不能。
他总算是吃上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70章剪不断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冒菜推出后,甚至比火锅还更要受监生们欢迎。
毕竟吃一顿火锅总是兴师动众的,要一大群人成群结伴才热闹。
边喝冰饮子,边伸长筷子在锅里七上八下烫着毛肚和羊肉,高谈阔论吹水聊天,八卦哪位博士又罚了谁,若是着被罚的倒霉蛋就在其中,少不得要被取笑。
眼神则时刻注意着锅里的食物,可能前脚还没熟透,手慢一会就进了他人碗里,只能扼腕叹息。
故,吃火锅非常需要食客们一心多用,费时又费神。
但冒菜不一样。
桑小娘子帮你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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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锅同时煮好几份,一刻钟就能吃上,还能外带走,次日早些让人来还食盒就是了。
既方便省事,味道也一点没差!
桑妩就喜欢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想到后世流行的网红吃法“冒烤鸭”、“冒酥肉”之流,纷纷端了上来。
这会子也有烤鸭,做法和后世不大一样,流行在灰火中焖烤熟,称为“燠”。
不只是鸭,还流行燠肉、燠羊。
桑妩也吃过外面小摊上卖的炙野鸭,最终结合了一下后世常吃的果木碳烤鸭的做法,改良出新。
她请铁匠打了新烤炉,烤炉内焖木炭﹐沿壁挂一圈肥鸭烤着,鸭肚子里塞了葱、姜,盖焖而烧,这是闷炉烤鸭。
用铁皮炉子烤,相较砖炉没那么笨重,砌在店门口既不显得压抑,又省动泥瓦。烤出来的鸭子皮脆肉嫩,趁热乎时剖成两半。
一刀下去﹐喀嚓脆响,油汁四溅。
鸭子烤得好还是坏,端看卖相就可揣测出来。以皮色棕红透亮、肥瘦相间者为上。
隔壁的邱娘子每次都挡不住这香味诱惑,掐准了点找过来,彼时桑妩刚刚将泛着棕红油光的烤鸭从炉子里叉出来,切都没来得及,她便买上半只回去。
趁着刚出炉还烫嘴的时候,浇上桑妩送的卤汁,招呼自家郎君一起享用。
往往鸭子吃完了,饭还留了个底。
邱娘子便与郎君将余下汤汁分着拌到饭里——非是寒酸,这卤汁味道也讲究得很,是用松仁、瓜子、芝麻并各种调料调成的。
带着鸭油香的米饭,两三口就扒完了。
这是直接吃的吃法。桑妩一天只烤三四只鸭,卖光就没得“冒”了,所以一般不这样卖给监生们。只有附近几家邻居嘴馋时,才能充分体会“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
冒菜底儿是用土鸡土鸭跟大棒骨熬成的,再加些从炉子里收集的烤鸭油,并各色香料、中药,味道与普通的火锅锅底很不一样,甚至汤也可以喝,不会上火。
顶上的烤鸭皮脆肉嫩,底下冒菜麻辣入味,夹起一块鸭肉,红油裹着芝麻在焦嫩的鸭皮上缓缓流动,红彤彤,油亮亮。
汤底味道浸透了鸭肉,不腻、不膻,极香。
酥肉则更简单了,只需要注意炸酥肉用的是猪里脊才够嫩。不管是冒在冒菜里,还是用来涮火锅,或是直接空口蘸椒盐吃都是一绝。
另还有冒肥肠、冒郡肝、冒鸭肠
店内的招牌又丰富了些。
前次来的那疑似选择困难症的监生,还没高兴上两日,就又开始头痛脑胀了:“今日究竟吃什么好?”
“昨日与前日吃的都是烤鸭,还没吃腻,卓文又告诉我肥肠腴香得很,走到这店里看见旁人吃鸭肠咯吱作响,竟也馋了”
桑妩揶揄道:“许监生非是难以抉择,而是实在什么都想吃。”
吃货嘛!
她懂。
伪*选择困难&真*大馋小子许监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桑妩顺势推销:“既不知选什么好,干脆什么都吃好了。”
“这如何吃得下?”许监生猛摇头。
桑妩点了点一边比寻常略大些的碗:“小店新出的‘什么都有’,里头每样都不多,但应有尽有,最适合许监生这样不知吃什么好的。”
许监生瞧那碗,确实也不大,在他的饭量内,眼睛一亮:“不知价钱几何?”
桑妩笑道:“只多五文,二十五文一碗。”
桑妩话音刚落,许监生就拍板定音:“吃!”
吃是可以坐在店里吃的,但更多人都是选择外带回去,借着温书的由头,慢吞吞边吃边看些话本志怪。
现在甚至还有替家中父母打包的。
桑妩刚露出惊讶的神色,吕穆就笑着解释:“我爹是狗鼻子不成,上回我正吃得香极,他推门进来,唬得我手里话本没处藏!他便以此要挟我,尝了我的冒烤鸭,还叫我今日再替他外带一份回去,否则便告诉我娘。”
能直呼自己亲爹是“狗鼻子”,又帮着他打掩护、一起吃宵夜,可见吕家亲子关系和睦。
桑妩笑道:“可。”
吕穆又嘱咐:“他那一份不要芜荽葱叶,多加些辣子罢,这厮忒挑剔。”
替吕穆打包了两份冒烤鸭,贴心地贴上纸条子在封顶上“此份多辣无葱”、“此份少辣有葱”。
不必上值的第一天,桑妩午睡直睡到了未时三刻。
日光倾洒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变成斑斑点点。
桑妩尽力再赖了会床,才爬起来去寻吃食。
午膳没吃,但她有从宫里带出来的阿杏做给她的酱菜和干粮,就着对付了几口,只是为了充饥。
晚间她打算出去吃,主要也是为了看看国子监后门附近有什么食摊,自己做的东西会不会有重复。
于是她又出门一趟。
才开门就有一坨重物沿脚砸了下来,桑婉差点跳起来——
是对门那傻货,顶着书在她廊下快要睡着了,正靠着她的门打盹儿呢!
陈生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见她红唇微张,显然是被自己吓到的样子,连声道歉。
“读书辛苦,陈郎君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这话未陈生找到了借口,他无比认同地附和:“桑小娘子说得在理,用功久了就容易头晕眼花的,某这就回屋去略歇片刻。”
桑妩冷眼瞧着他丝毫不觉羞耻的丑态,来了兴趣——她倒想看看他能坚持几日?
陈生被她冷冷一瞥,方觉心惊,忙再看过去,对方又恢复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了。
他松了口气。“小娘子,可有炙豕肉?与我来一份吧。”老者笑眯眯的,显然也认出她了。
只是相比起那日窘迫,今日的老者一身绸子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焕发,叫桑妩都不敢认。
若非他身上文彬彬的气质与唇下一颗肉痣太过好认,又站在她摊前只看不买许久,桑妩还真没将眼前之人与那日摔倒在自家巷口蓬头垢面的老人联系起来。
桑妩笑道:“老丈这是散心来了?可惜儿这只有些角黍,不如与了老丈打打牙祭。”
蔡良本意只是逗逗这帮了自己大忙的小娘子,并非真要吃那炙豕肉,也不肯占她便宜,一定要按市价付了钱,这才肯收下角黍。
换桑妩拿着钱有些尴尬:“这……”倒像她挟恩图报似的,将卖剩下对角黍一股脑塞给人家,好不要脸。
蔡良只是略出来散散,还得回太后身边伺候呢,便不与她多说了:“今日碰得仓促,待改日必定备厚礼,登小娘子门道裴。”
桑妩不知他身份,觉得这老丈忒客气,或许是官宦人家,生得面白细皮,一看就有人伺候的,且身上又有文官气,文官就喜欢穷讲究。
对方刚走,阿盼恰好回来,看见蔡良背影,觉得奇怪。
“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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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客人买走了我们的角黍?”
她看蔡良身上穿着绸缎做的衣裳,富贵之气尽显,奇怪这样的人家也会来路边买角黍么?
时下汴京风气如此,富贵人家出行都会带上自家仆从,包括用饭点心之类,动辄几辆马车,就是怕在外吃坏了肚子,或被有心人钻空子利用。
桑妩与她解释:“这是那天我们收留吃饭的蔡姓老丈,恰巧碰上了。”
阿盼很是吃惊,左看右看,光看背影,怎么也不敢认。
“竟是那老丈?那老丈这般阔气?”
怎么会被市井泼皮给欺负了?
像这样的老太爷出门,身边不都会跟一串的小厮仆从么?
这是话本子看多了,还一串,桑妩忍不住发笑。
但阿盼的奇怪也不无道理,前几日,她们从食铺打烊回来,才到家门口,就看见远远的,拐角处地上貌似趴了个人影,缩成一团,把她们吓一跳,走近一看,就发现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丈,头发散乱,外衣都被人扒去了,钱袋子更是扯落掉在地上,里头已经被洗劫一空,形容好不狼狈!
她们当下扶着老丈靠墙坐好,拨开乱发,露出来半边的脸都肿了,说话也说不清。桑妩和阿盼只好亲自去周围问了一圈,邻居都说不是自家长辈。
桑妩见他身上衣着单薄,虽然是夏夜,可一会到来后半夜温度降下来,还是有点冷的。
见老丈无处可去,桑妩圣母心再次泛滥,就托邻居帮忙报官去。
等报官回来总不能一直在巷弄里坐着,更何况对方口中一直喊饿。
阿盼也看不下去,见这老丈,她想起来早死的爷奶。
许是脑补了下自家老人被外面坏人欺负的场面,阿盼眼圈都有些红了:“小娘子,咱们先将人带回去,与他吃顿饱饭吧。”
桑妩点头,一顿饭而已。
二人将走路打战的蔡良扶回了家,叫他在院里且坐下,又请来隔壁邻居家杨官人,借了一套旧衣换他穿。
隔壁杨官人在帮着蔡良收拾的时候,桑妩跟阿盼在厨房做当天的晚饭。
二人原本商量好的,今晚吃炖肉。
桑妩做的炖肉,也就是红烧肉了,要先烧猪毛,再拿小钳子对着光细细拔去残余的毛茬,再切小块,炒糖色、拿酒、清酱汁子浇没过锅里猪肉,小火慢炖,焖炖得软嫩红肥,腴而不腻,是袁枚所谓“紧火粥,慢火肉”之理。
这是个功夫菜,院里还有几张等着吃饭的嘴,眼下临近饭点,却不好再“小火慢炖”了。
于是桑妩改切花刀,换“大火炙烤”。
一条漂亮的五层花肉,层层叠叠,肥瘦相间,先将猪肉洗净,用酒腌上一会儿,这时间用来准备旁的。
桑妩拍了两根新结的胡瓜,拿醋清酱茱萸辣子调个料汁,拌上,清清爽爽,酸辣开胃。
白日买的豆腐,再不吃留到明日恐怕要坏,便拿来煎了,与腊味合蒸。
腊肉蒸上锅后,猪肉也终于腌好了,因要撒腌料进炉子烤,湿哒哒到烤不出脆劲儿,阿盼便取来干净布将肉擦得很干,再撒茴香孜然等腌料。
送进炉子,先小火烘,再添柴烤,直至肉变得红硬红硬,这时候皮还不算脆,便取出来,用钩子倒钩着下油锅里炸。
炸脆肉皮没什么秘诀,光手要快眼要疾,一糊便完蛋了。
脆皮炙五花,后世夜市摊上的网红玩意儿,用洗净的菜叶子包了,撒上辣椒面,一口满满当当,蔬菜的清脆、五花肉的香脆,就连瘦肉部分边缘都烤得微微焦脆,加上表面裹了碾碎的熟芝麻、茴香与孜然,满口生香。
其实经过先前调料腌了一轮,炙肉的风味已经很足了,就是什么料都不蘸,吃着也极美。
杨官人就喜欢那什么也不蘸,热烫的炙肉直接送入口,油汁迸溅出来,咀嚼间涌动着原汁原味的肉香,久久不散,烫着舌头也不舍得咽下。
洗涮过一通,与杨官人简单交谈几句,知道自己这是被两位好心小娘子救下了,蔡良的精神头恢复不少,有自己吃饭的力气了。炙肉对于他来说暂且太油腻,这时候手边那碗清清淡淡的肉丸汤作用就显了出来。
本只是报着吃饱一顿好回宫休养的念头,甫一入口,却被惊艳了下,汤鲜肉嫩,好清汤!
肉圆在热汤中不散,被牙齿一碰,却又立刻碾碎,嫩得出奇,这可还是豕肉?
蔡良在宫中几十载,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知晓羊肉绝不是这样味道。
他用舌尖碾了黏,尝出来些姜辣味、些葱香味,最多是豕肉的腴美。
便是身上还带着伤,他都立刻认真起来,太后交给他的活计,不正是搜寻汴京民间各色好食编撰成录么?
眼前这一桌丰腴食色,可不正是合太后的意思,“色香味俱全也”之好食么?
他是老饕了,对饭食要求很高,这“高”并不是一味地追求食材的名贵,而是如何能将某样食材原本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因此,太后才放心将这活计交给他。
见蔡良迟迟不动筷,神色迟钝,似有思虑,桑妩温和且客气地劝:“老丈莫要客气,且在我们家吃饱,一会儿官爷来,就将您送家去。”
桑妩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阿盼懂事,给蔡良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稻米饭。
她知道人饿的时候就想先吃饱,什么慢嚼细品,那是衣食无忧的人才有心思做的。
两位小娘子心善,杨官人也宽慰他:“有什么难处,一会与官爷说说,先吃饱,才有气力。”
蔡良眼底有些湿润,他只是想到在宫中如何风光,今日却遭人欺负,路过十数人竟无人帮忙,有些委屈罢了。
若彻底没人管他还好,如今碰上有人帮忙、还做了眼前这一桌好饭食,让他别客气,一定要吃饱,这委屈便压不住了。
为了掩饰,蔡良学着桑妩她们的样子,取了片菜叶子包肉。一咬下去,青菜脆甜的汁水与肉的油脂同时在口中迸溅,舌头被鲜得不舍咽下。
蔡良来不及委屈,赶忙去包下一片。
这样的吃法,对他来说有些失态了,可落在桑妩几人眼里是刚刚好——一个落魄遭抢无依无靠的老者,几顿没吃饱,可不吃得着急么?
所以说,误会便是这般产生的。
配着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吃光拉面前一碗饭,蔡良尤觉不够饱。可饭是阿盼亲自盛的,压得瓷瓷实实,还又往上填了几勺,都满出来堆成小山尖了,是蔡良平日饭量的两倍不止。
在宫内侍奉,宫女与内侍都是不能吃饱的,怕污秽。
又喝尽一碗汤,蔡良掏出襟内藏的帕子擦了擦嘴,总算缓过劲来了。
这样好的饭食,再吃上三碗他都觉不够。
比起他先前花大价钱吃的那些名厨菜、大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蔡良稀奇得很,是他饿得狠了?怎就觉得连这小院里的白水都更甜些?
“小娘子,小娘子,”邻居李官人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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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来敲门,领回来两个青衣官差,“回来了,差爷请回来了!”
两个青衣小吏一踏进门,嚯,好香饭食!
两人对视一眼,都还没吃饭呢。
饭点了,办差事都有些懒懒的,此时见桑妩家吃得好,心里便起了杂念,想占民便宜。
原本小民巴结官吏,官吏借势捞些好处,在市井中正常不过了,可接下来院中那老头的脸却叫他俩吓得踉跄,不敢造次:“蔡……蔡……”
“蔡老?”另一人狠狠肘击同伴。
蔡什么蔡,没看人蔡内侍乔装成庶民模样,或许是有什么太后吩咐的要紧差事在身,不便被人知晓呢!
既然能做汴京的吏儿,那另一人也不是蠢笨的,立时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看来这桌饭菜是蹭不得了……毕竟蔡内侍与对方有交情。
还有日后,若兄弟伙再来这家出公差,也得谨慎着些。
桑妩犹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麻烦给她免去了许多的“保护费”。
蔡良缓缓点头:“你们送我回去。”
虽然他认不得眼前这两小吏,但对方想来是在哪次庆典上见过他,认出了他来。
小吏难得在贵人面前露脸,很是高兴,也不觉得饭点出公差是件倒霉事了,还因此感激桑妩呢。
说不定蔡内侍因此记他们一个好,在太后跟前提拔,他们能借此晋升呢!
得桑妩、阿盼与杨官人、李郎君帮助,蔡良得以脱困,顺利回宫,心里记着她们的好,金明池回去以后,趁御驾还没回宫,便备了厚礼,遣小黄门给她们送去。
桑妩瞧面前生得斯文白净、穿着宫人服制的小黄门,傻了眼。
总算知道那位老丈身上的文气哪来的了……年轻时当过掖庭先生,教过宫女学识,眼下是太后跟前近侍,很有几分脸面。
桑妩看了眼长长的礼单,觉得自己该要喝口冷水压压惊……
他就说嘛!桑小娘子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怎么会瞪他呢?
桑妩抬脚欲走,又被他的话拦下:“诶诶,对了,某还不知,桑小娘子是哪人?怎么想着独身一人来到汴京,可是投奔亲戚?”
“奴啊……”
桑妩不胜其烦,于是故意讲话说得模糊,叫他好猜又不敢猜,最好以后都绕着自己走,
“奴侍奉宫中,蒙陛下圣恩,今得恩典出宫。家人已逝,无亲可投靠…就这些了,陈郎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眯起眼假笑。
陈生没猜到眼前小娘子竟有这等来历。
他虽学问不精,但也知恩典出宫的宫女若非年纪已大便是关系过硬,眼前的小娘子二八年华……
他不敢多言、多想,噤了声,做出请的动作让其先行。
桑妩去问了一嘴正房住着的夫妻一般几时出摊,浅聊了两句,得知二人卖的是饮子,一般就是豆儿水、卤梅水、姜蜜水这几样,生意不温不火的。
此时二人正准备着晚间要卖的饮子,忙成了两道陀螺,风一样来来去去,连孩子也没空看顾。
不过还能抽空回答她的问题,可见都是和善淳朴的人。
桑妩对好人一向更宽容,见两个孩子可爱,于是分心逗弄了一会儿,将手上不值钱的木珠子手串取下来给小姑娘玩。
顺便给两夫妻提议:“时值春日,胡娘子与郎君不若择春令果子煮茶榨汁,限时出售,还多些新意。”
少年人,是最喜欢有新意的东西的。
她这厢提点胡娘子夫妻,同时也提醒了自己——是啊,她要卖就卖些后世他们没见过的,这不正好是市场上独一份的了么?
若说众口难调,恰好有口味大众而又不失新意的……火锅?
她其实有着与乖顺外表不相符的果断。
通常想到什么觉得可行,就会立即拍板进行尝试。
胡娘子笑笑没采纳她的意见:“小本生意,哪里敢有大心?如今挣几枚铜板够家人嚼用就很好了。”
不过还是再三谢过了桑妩的主意。
桑妩也不遗憾,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险尝试新事物的,胡娘子谨慎,未必没有好处。
至少不用承担额外风险。
她跟着附和了几句胡娘子的话,虽然心里并不认同——这是宫里带出来的毛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想主动与对方交好,多数时候得捧着对方。
所以今日相处下来,除了参与砍价的洪老太与阿雁,其余人都认为桑妩人长得标致,脾气又好,说话也让人舒服。
当然,对于前两点,洪老太与阿雁也是不得不认同的。
桑妩揣了百来个铜板子——吃校门口的小摊,就算是在富裕的宋朝,这些也足够了。
她沿街走过,路过几乎都是书肆食店,她用心记了一下,其中东边的郑记和南边的黄记店铺最壕、招牌最大。
黄家、郑家……两个家族姻亲关系紧密,族人亲如手足,听说有位黄尚书老爷在朝中颇得圣心呢!
嗯,这是地头蛇。
不过她就一破摆摊的,还是看看这些摊位。
桑妩来得早,不过门口的道路两旁已有摊主开始提前准备了。
卖馎饦的、卖索饼的、卖扁食的,已结了汤煮着;
卖炊饼、包点的,已架好了担子和蒸笼;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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