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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皇子三岁半
太始七年,七月流火。暑热虽消,正午时仍艳阳高照,带来丝丝汗意。
太极宫宣政殿左侧的延英阁,是皇帝与朝臣私下议事的地方。小小巧巧一间精舍,一年中除了最热的那几天,其余时候连冰鉴也不用置,自有一番天然凉意。
门外走廊上传来响动与惊呼的时候,皇帝正在听高相对大哲上半年几笔开销的汇报。杂音响起,高相的声音不由停了,抬眼去望皇帝。
皇帝眉毛微挑,脸上不见怒意,显然猜到了来人是谁。高相心中就也有了猜测。
下一瞬。
“殿下、殿下,您慢些走。奴婢给您开门……”李捷李公公苦笑中带着哄劝的声音分外清晰。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随后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矮矮的身影。他站在门口,先是仰起头确认皇帝的身影,接着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来,把身后一直弯腰护着他的小太监留在了门外。
今年刚三岁半的七皇子,已经不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了,却无疑是最受宠的那个。只看他能这样大大方方地闯进延英阁,而门外竟无一人敢拦阻,就已是其他皇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高相侧身含笑望着这位年幼的殿下,等他走到身前,便率先起身行礼:“臣高雍和,见过七殿下。”
七皇子慢了几拍才给出回应。他停住脚步,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个陌生的白胡子老爷爷,一声不吭又朝皇帝走去。
皇帝看着他走到跟前,才俯身将他抱起,温和地说:“吵吵儿,和高相问好。”
七皇子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开口说:“高相好。”
高相笑应了,捋着胡须感叹:“一转眼,七殿下也这么大了。臣记得臣那逆徒出京的时候,七殿下都还没出生呢……”
皇帝瞥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他低下头,看七皇子一只攥紧成小拳头的手在自己面前摊开,露出一根尾部带蓝的鸟羽,笑问:“吵吵儿,这是什么?”
七皇子吐出一个字:“鸟。”
皇帝夸赞说:“嗯,很漂亮。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睁大了眼睛望着皇帝,皇帝温和地和他对视,却只是笑而不语,仿佛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七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羽毛,小手又攥紧了,对着皇帝重新张开嘴,说出自己的诉求:“爹爹,看鸟。”
皇帝道:“爹爹正在做事,晚点再陪你去看,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了想,才说出一个今日最长的句子:“树上有鸟,我要看。万福,不让看。”
万福是照顾七皇子的贴身太监,当初因在七皇子生病时自告奋勇站出来而得到皇帝的注意。后来皇帝见他机敏忠心,慢慢把他提拔上来,让他专门服侍七皇子。
听了七皇子的话,皇帝脸上的神情慢慢严肃了:“还有这样的事?他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我们吵吵儿看鸟?”
七皇子没有听出他话里哄骗自己开口的意图,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万福说,树上,危险,鸟飞走。吵吵儿不能、上去。”
说完,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爹爹,看鸟。”
皇帝笑了,这回终于没有装作听不懂,而是温声道:“鸟不会一直在树上,就像爹爹也不会一直待在寝殿里,对不对?万福不敢让你上树,是他的本分。爹爹可以抱你上去看,但要是小鸟不在了,吵吵儿要怎么办?”
七皇子歪了歪头,不知有没有听懂,脸上露出倔犟的神情:“要,去树上,看鸟。”
皇帝一笑又一叹,站起身,先是伸长手臂将七皇子举高,看他“咯咯”笑出声,这才重新把他抱在怀里,“行,咱们去看鸟!”
路过高雍和,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高卿,今日就到这里吧。若有其他要事,你再写个奏本呈上来。”
高雍和弯腰行礼,等皇帝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方才皇帝的举动,在他看来无疑是刻意忽视。高雍和在心中长长一叹:看来陛下是铁了心不让沈时行回京了。
奈何,他这爱徒再在外面待下去,非把世家都得罪光不可,到时候下场未必能比新安公好到哪里去……
忽地想到刚刚的七皇子,他眼神一动:沈时行的外甥同样也是皇子,妹妹还是当今贵妃。是否能从后宫入手劝劝陛下呢?-
皇帝少时比较倒霉。
他年幼丧母,六岁时才正式识字,才在崇文馆上了两年学,先帝就因珍妃丧女之故下旨把崇文馆裁撤了。
此后皇子们没了读书的地方,先帝也想不起来再设一个。皇子们再要习文习武,全看自己母妃是否有本事,能否找到合适的师傅进行一对一教学。
皇帝没有为他谋划的母妃,就此成了失学儿童。他心中自有一股狠劲儿,靠私下里“碰瓷”、不,请教,再加上自身天资出众,文武上硬是一样也没有落下。
如今的皇帝年不到三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期,拉弓上马不在话下,何况是抱着一个三岁小孩儿上树?
他无视李捷胆战心惊的劝阻,对他找来许多太监护卫预备给他们当“肉垫”更是不耐烦,只是到底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没有让他们退下。
七皇子被皇帝抱着,一只小手指来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羽毛。他最后确认了树的位置:“鸟!”眼睛晶晶亮。
皇帝的胸腔发出几声震动,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向上一攀,很轻盈地就在下面的惊呼声中跃到树上,行动时甚至没有多少声响。
树上绿荫浓翠,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别说鸟,就连鸣虫也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鸟窝卡在树枝上。
“小鸟飞走了。”皇帝对他的孩子说,“爹爹让人去捉其他的鸟给你看,好不好?”
七皇子摇摇头。他固执地要从皇帝怀里下来,小脚不太稳当地踩在树枝上。
皇帝这回是真的庆幸没有赶走李捷叫来的那些“肉垫”了。他用一只手轻轻抓着七皇子的脖领,护着他慢慢地往鸟窝的位置走去。
走了几步,七皇子蹲下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鸟窝。他眼神认真,伸出手,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里面的羽毛就缓缓落回了窝中。
“小鸟的,衣裳。”小小的孩子转头看父亲,脸上绽出明亮的笑,“还给,小鸟。”
皇帝一怔。他望着这个做傻事的孩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纠正他的说法,而是将他重新抱起,笑道:“好,小鸟会看到的。”
孩子的世界,似乎总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让人不忍心打破。
皇帝曾经很讨厌要求先帝关闭崇文馆的珍妃,对自己的后妃,也从不纵容无理的要求。可这一刻,抱着孩子下树时,他却有个念头一瞬掠过:如果他是珍妃……那么想毁掉的,又何止是崇文馆呢?-
深夜,皇帝接到了来自边境的密信。
信上插了三根羽毛,代表着这是需要八百里加急的最高急奏,内容却很简短:山戎嫁女给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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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近日往来频繁,疑暗中谋划联合南侵,请皇帝早做决断。
他沉沉想了一会儿,吩咐李捷:“去把高茂叫来。”
作为禁军副首领,高茂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今日正好也是他在轮值。不出一刻钟,这位年轻的将军就跪在皇帝面前:“请陛下吩咐。”
皇帝把信递给李捷:“起来吧。看看这封信。”
高茂双手从李捷手中接过,展开后一眼就将大致内容阅览完毕,脸色立刻严肃了:“陛下,辽城如今只有五万驻军,两部联合,则至少有十万人马。辽城若破,边境立即就要失守,臣请陛下即派增援。”
“你也觉得,这些蛮夷今年一定会南下?”皇帝问。
高茂毫不犹豫道:“是。先帝驾崩后,山戎一直蠢蠢欲动,今春大疫,柔然又损失惨重。他们对我朝早有觊觎之心,二部联合,南下之日恐怕就在今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慢慢道:“卿自太始三年起,就一直在宫中效命。可想过重新回到战场上去?”
高茂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中立刻亮了起来,朗声说:“臣愿领命!”
皇帝笑了,走下台阶,领着高茂往外走去,听他讲述自己于边境作战上的方略。
“听闻卿府上只有一子?”忽地,皇帝问道。
高茂道:“是。臣与夫人成亲后聚少离多,膝下只生养了一个男孩。”
皇帝聊着家常般:“几岁了?”
高茂似乎意识到什么,答得有些迟疑:“犬子是太始二年冬天出生的,虚岁有六。”
皇帝“哦”一声,笑道:“也就比朕的七皇子大一岁嘛。明天领他进宫,让七皇子见见。若是投缘,两人也可做个伴。”
这就是提前给七皇子选伴读的意思。
高茂犹豫一瞬,垂首应是:“不敢。若能服侍七殿下,是犬子之幸。”
[22]第22章:“想听爹爹说话。不想、听不懂。”
次日一早,高茂下值后,就回到了自己在兴宁府街的家。
兴宁府街由兴宁公而得名,虽比不上世家名门聚居的集贤街和大通街,却也是靠近宫城、价比黄金的京都核心地段。
高茂虽然姓高,但与高相的“淮阳高”挨不上边。
他的祖父军户出身,父亲只在军中任了小官。因母亲常年吃药,他自小家境贫寒,勉强吃饱饭而已。后来所娶的妻子也是门当户对的军户女。若非蒙皇帝赐下这座宅子,恐怕掏空家底也难在京都置房。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比往日早些,竟没留下来训话吗?”高茂的夫人眼带困意,神情却是笑得温暖,手上动作利索地将一碗厚厚铺着肉块的面条端在桌上,那碗口比人脸还大。高茂拿起筷子,三两口就没了半碗。
“再多的训话也比不上一次实战。”高茂填了肚子,这才看向夫人,道,“陛下有意令我率军往辽城去。”
“边境又要不太平了吗?”简短的一句话,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眼神一时忧虑起来,又慢慢变得沉静。
“好,我为夫君准备行囊。”她低声应着。
高茂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显出几分柔和。看着欲要起身的夫人,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还有一事。”
“什么?”
“陛下让我带翎儿进宫,给七皇子当伴读。”高茂沉声说。
夫人一怔:“你答应了?从前你不是说,咱们家只管效忠陛下,不掺合那些后妃皇子们的事吗?之前那位仪昭仪递话来,想让咱们翎儿给六皇子当伴读,你就直接拒了……”
高茂摇头:“七皇子不一样。陛下不在乎我拒绝仪昭仪,却不会允许我拒绝七皇子。拒绝七皇子就是拒绝陛下。”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低,却让夫人浑身一凛。
夫人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露担忧:“那,咱们翎儿那个一根筋的性子,你又马上要离宫……七皇子可好相处吗?”
“还不一定就定下了,也要看七殿下能不能看得上咱们翎儿。”高茂安慰她,低下头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净,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才站起身,“我去嘱咐翎儿几句。他还在前院练功吧?”
“在呢。”说起儿子,夫人脸上露出笑容,“他一直说,以后要做像爹爹一样的将军。”
高茂来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间正在扎马步的男孩。小小的年纪,腿都发抖了,姿势还是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没有一刻偷懒的意思。他眼中不觉流露出欣赏。
男孩眼前放着计时的漏壶,壶中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层,提醒着这半个时辰的扎练快要结束。
高茂没有贸然出声,而是等到水漏完了,才走上前,唤道:“翎儿。”
高翎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爹!”
高茂拍拍他的肩膀,问:“翎儿,从前娘教你的礼仪还记得吗?”
“记得!”高翎大声说,仿佛在回上官的话。
高茂盯着他的眼睛,直白道:“下午,你随爹入宫,去给七皇子做伴读。你要记住,高家人侍上,唯有一个‘诚’字。如果七皇子看上了你,你就只看着七皇子,只听他的话。记住了吗?”
高翎点点头,干脆道:“记住了,爹!“
秋季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
瑶华宫里,贵妃懒懒地靠在椅上,身后站着一名宫女,正力度适宜地为她篦头。
文心进来看见这一幕,无声地站在一旁。
好一会儿,贵妃才开了口,眼睛依然没有睁开:“父亲怎么说?”
自前日接到兄长的老师高相托人带的话,请她为兄长沈时行周转回京事宜,贵妃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去问父亲沈尚书。
文心犹豫一瞬,答道:“大人说,大公子是从前跟高相读书读傻了,非得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不可,让娘娘不必管他。”
这么不客气的话,若非文心侍候贵妃多年,还真不敢毫不修饰地直白转告。
贵妃闻言眉头皱起,抱怨道:“父亲对兄长也太严苛了些。”
她觉得高相说的有道理,推行田策也不急于一时,总不能真让兄长把所有世家都得罪完了吧?就连沈氏自己的族内,对兄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没有怨言。
可即使对父亲的冷眼旁观有些不满,贵妃一时还真不敢贸然动作。
前几年,因她擅自做主令人上疏,父亲门下的那几名御史至今还在庙里烧香呢。
如今的贵妃已经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平日里不是打理宫务,就是守着大皇子,偶尔问问他的功课。
想到大皇子,贵妃问:“大皇子还没下学吗?”
文心也奇怪:“今日似乎比平时晚了几刻钟。”
正待叫人去问,门口有人传道:“殿下回来了!”
贵妃脸上露出笑容,叫人简单挽了发髻,就出门去前殿见儿子。这一见,她当即愕然:大皇子早上出门时还锦衣玉服、气派非常,此刻却外裳也不穿了、鞋上的宝石也掉了,脸颊、袖口和裤腿上都沾着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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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的泥,哪里还像个皇子的模样?
“信儿,这是怎么回事?”贵妃眼皮直跳。
大皇子理直气壮道:“蔡先生今天带我们种地去了。先生说,要知民间疾苦,先得知稼穑之艰。”他露出笑容,似乎颇觉有趣,“先生还教我们自己做地肥呢!”
“你是皇子,怎么能碰那些腌臜东西!”贵妃差点晕过去,转头问文心,“这个蔡先生又是哪个?”
文心扶住她,道:“娘娘您忘了,薛太傅前些日子摔了腿,上不了课,就举荐了他的学生蔡韫来暂替他一段时日。”
贵妃拧眉:“哪个蔡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回娘娘,没有哪个蔡家。这位蔡先生是寒门出身,先帝时曾考取了举人的功名。后来因为文章不为考官所喜,就放弃科举,往外游学去了。没几年,薛太傅看中他的才华,收了他做关门弟子。”文心说的简洁明了。
贵妃不悦道:“这样的人,在乡野间教教书也就罢了,怎么能教导皇子呢!”
大皇子插话道:“儿觉得蔡先生教得挺好的。母妃都没亲眼见过他,怎能冒下定论?”
贵妃当即转眼看他:“信儿,这是你和母妃说话的态度吗?不过一个先生,你从前学的孝顺哪去了?”
这话俨然说的有些重了,谁料大皇子竟振振有词:“蔡先生说,‘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无义①‘。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如果有自己的道理却不说出来,才是不孝不义呢!”
“胡说八道!”贵妃大怒,“这教得都是什么?难道那些古时圣贤会有错吗?难道你父皇会有错吗?身为人子,最大的忠孝就是听你父皇、你母妃的话!”
见儿子愣在那里,她缓了脸色,“信儿,以后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顺顺气,又转头吩咐文心:“去,让这位蔡先生以后不必教了。薛太傅那里,你亲自备一份礼送去。”
大皇子僵站在那里,却不敢再驳母亲的话。
贵妃见了,把他揽在怀里,语气谆谆:“信儿,你是长子,更要端方持重,要给弟弟们做表率才是。否则,你父皇以后要怎么倚重你、怎么放心让你做事?”
大皇子看着母亲,半晌,神情怏怏地点了下头-
“朕放在这的书呢?”
和安殿里,皇帝皱眉,满殿的宫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答话。
皇帝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李捷。李捷不言不语,脑袋却悄悄动了动,朝七皇子的方向看去一眼。
七皇子正坐在尚寝局专门为他制的矮椅上,两只小小的手捧着一块小小的糕点在吃,吃了半天也只伤了点皮毛。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立刻把糕点放下了,抬起脸朝皇帝露出笑容:“爹爹陪我玩!”
从会说话起,就这句说得最流利。
看着他从矮椅上站起,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皇帝忙上前几步接住,抱起他在椅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询问,而是示意李捷一眼。李捷会意,上前捧了装着点心的盘子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便伸手取了一块还没被碰过的,亲自拿在手里喂怀里的孩子:“吵吵儿,来,再尝尝这个。总是不爱吃饭,怎么能好好长大呢?爹爹还等着你再大些,亲自教你骑马呢。”
七皇子望着父亲,语气困惑:“马?”
“马是人之坐骑,”皇帝笑道,“皇族与世家中,没有哪个孩子是不会骑马的。吵吵儿,以后爹爹亲自为你挑一匹最好的小马。”
七皇子不太感兴趣地低下头,被父亲哄着慢慢把那一块糕点吃了,又喝了些温水。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和问道:“吵吵儿,你知道爹爹的书放在哪里了吗?”
七皇子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满脸无辜。
皇帝道:“爹爹和吵吵儿玩‘看谁先把书找出来’的游戏,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扭着身体从皇帝的膝上下来,一路走到榻边,从柜子后面找出一本厚厚的书。他不让其他人帮忙,自己用两只手艰难地捧着,摇摇摆摆放在皇帝脚边。
“爹爹,吵吵儿,找到!”他高兴地说。
皇帝爱怜地拿帕子擦去他手里的灰:“嗯,我们吵吵儿最厉害。”
“不过,吵吵儿为什么要把书放在那里呢?”他耐心地问。
这本书是《四书》里的《孟子》,是皇帝用来给七皇子启蒙的,上面有他自己少时的笔记。
从七皇子满了三岁开始,皇帝每次下朝后不忙别的,看着他用过点心之后,就要亲自为他读一章里面的内容,好让他能久而成诵。
虽然每次读着读着,七皇子最后都会睡着,但皇帝从不放弃。
七皇子似乎听懂了父亲的问话,乖乖道:“晕。吵吵儿听不懂。”
皇帝给他擦完手,再次抱起他,叹气:“听不懂就睡觉,爹爹也没有逼你听。”
小皇子答得很认真:“想听爹爹说话。不想、听不懂。”
皇帝一怔,脸上再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嘴甜的小东西。”
他摩挲孩子乌黑柔顺的头发,想了想,道:“罢了,等爹爹给你找个老师,以后让老师教你。爹爹不念那些你听不懂的话了。”
又道:“对了,爹爹给你找了个伴读,下午你看看喜不喜欢。子承父志,他父亲是将军,他往后应当也走这条路。用这些武将,忠心、听话是最要紧的,其他都不重要。”
教导起自己的孩子来,皇帝很有兴致:“高茂的武学是当年拜了名师习来的,他儿子应该也不差。等你再长大些,正式入学了,爹爹再给你找个世族的孩子做伴读。世家毛病虽多,家教倒都不差。”
届时有这一文一武互相制衡,吵吵儿自然能高居上位,将他们随意驱使,不用担心被下属蒙蔽。
皇帝似乎已经能想到将来的场景,正微笑着,低头一看,七皇子一脸昏昏欲睡,很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他。
皇帝:“……”
他无奈地笑了,温柔道:“好了,睡吧。”
[23]第23章:“吵吵儿玩,不读书?”
永宁寺终日笼罩在一片寂静沉默之中。
炊烟袅袅,虫鸣阵阵。身为皇家寺庙,这里平时连来上香的人都寥寥无几。除了沙弥们定时的诵经声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得能把人逼疯。
后院中某处厢房内,一位发间杂着银丝的妇人正在午睡。她身着布衣,身上除了手腕处的香珠外略无缀饰,唯有过往保养得当的皮肤与通身养出的气质显出她不同凡俗的身份。
杜姑姑端着水进来时,见妇人虽还睡着,却眉头紧锁、面色似有狰狞,立时知道这是梦魇了,忙轻声唤道:“太后、太后!未时了,该起身了。”
太后倏地睁开眼,额上渗出汗珠,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狠厉之色。
杜姑姑担忧道:“主子,要不要请方丈来为您念几段经?”
“无事。”太后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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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了珍妃罢了。”
“她?”杜姑姑神情惊讶,“珍妃都死了多少年了,您怎么会梦见她呢?”打量着太后的脸色,又安慰道,“只是个梦罢了,您洗把脸,不多时就忘了。”
“难道我会怕一个死人吗?”太后嘲讽地笑了,“梦里,我直接告诉她,嘉国公主是我害死的。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七窍都流着血,就和她死时一模一样……呵,我只觉得痛快。”
杜姑姑闻言,对珍妃也是满脸厌恶:“当初您也不是有意的。要怪,就怪珍妃把嘉国公主养得那般跋扈,连兄长的东西也敢抢。她若是没有抢走那碗九珍汤,也就没有以后那些事了。那么珍贵的毒,本也不是为一个公主准备的。”
太后出神道:“是啊。那碗汤毒死了嘉国公主,也彻底将珍妃逼疯了。我还记得,那时她总是阴测测地看着所有人,即使面对陛下,也好一时歹一时。我想着这回她该失宠了,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谁知道……”
“谁知道她竟然害死了咱们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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