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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杜姑姑眼露沉痛,不觉泛起泪光,“那一年,宫里一连死了四位皇子两位公主,全是珍妃一手造的孽!”

    太后眼皮抽动了一下,额上露出青筋:“她没了孩子,就想害死所有人的孩子!她若真有本事,就该直接来找我!我等着她!我的五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安静中,杜姑姑从盆里拧出一条温热的面巾,小心地递在太后手上。太后把面巾摊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儿,面巾取下,太后睁开眼。

    在那双已经显露出衰老的眼睛里,居然干干净净,不见泪痕,也不见一丝血丝。

    她只是幽幽地说:“那一年,前朝、后宫,除了先帝,没有人不恨珍妃,没有人不希望她去死。所以她真的死了。人呐,永远不要试图去和大多数为敌,可惜皇帝不知道这个道理。”

    杜姑姑不禁屏住呼吸。

    太后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匣,匣子里,一条薄薄的丝绸被轻柔地打开,上面竟满满的都是血字,细看之下,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签名!

    “弘农杨氏杨彦、赵郡王氏王穆、太河萧氏萧兰芝……”密密麻麻近百个签名中,最后一个赫然是当今的大内禁军统领莫长云!

    这么多人想要皇帝的命,皇帝又怎么会不死呢?

    “刚刚来的消息,皇帝昨夜只召见了禁军副统领高茂。不出您预料,皇帝应当是想要将他派往辽城。”杜姑姑佩服地对太后道。

    太后嘴角逸出一丝冷笑:“皇帝多自信啊,除掉了白氏之后,就自以为从此权柄在手、天下莫敢不从。他一边推行着新田策从世家嘴里割肉,一边又提拔自己的心腹去边境镀金,孰不知身边已是空无一人,而天下又有多少世家恨毒了他!”

    “高茂一走,咱们就起兵。届时先杀了皇帝,再另立年幼的皇子,那时,您可就是临朝摄政的太皇太后了。”杜姑姑嘴角含笑。

    太后忽地想起了什么:“说起皇子,听说皇帝把皇后生的嫡子养在了太极宫?那孩子应该有五岁了吧?”

    按虚岁的算法,出生便是一岁,逢年又是一岁,太始三年出生的孩子,今年正是虚五。

    “是有五岁了,”杜姑姑明了太后的意思,有些迟疑,“听闻皇帝对他十分宠爱……”

    太后不以为然:“此子性格狠毒自私,什么宠爱,不过是做戏罢了。就算真有父子之情也无妨,总归是要立皇帝的血脉,只要皇帝死了,我也不计较那些。立新帝,要紧的是年纪,再就是性格。这次我可要好好看着,别再选出一个如皇帝那样的白眼狼来。”

    杜姑姑便掰着手指数道:“皇帝年幼的皇子里,仪昭仪的六皇子、端贤皇后的七皇子,再就是那个胡——”

    “胡凤卿的女儿生的八皇子!”太后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可怕,“事成之后,我第一个要赐死的就是她们母子,再就是胡凤卿全族!他们都要给我白氏陪葬!”

    剿灭白氏,胡凤卿是首功。

    杜姑姑连声附和。

    “还有珍妃。”太后又道,“这次做梦倒是提醒我了。当初碍于先帝,硬生生让那个贱人以贵妃之礼下葬,待吾回宫之后,便叫人掘坟开棺,将那个贱人挫骨扬灰!”

    “小公子,您小心着灰。”

    高翎跟在父亲后面下车的时候,宫门前,前来检查的禁军护卫笑眯眯地叮嘱。

    身为高茂的下属,对谁冷脸都不能对上司冷脸。不过因为知道高茂的性格,他还是按规矩将二人身上简单搜查了一遍。

    接着沿宫道步行至太极宫门前,这一次的搜检就仔细多了。高茂下午不在值,是由皇帝传召入宫,按例就不得携带刀剑兵器及任意锐物;高翎同样如此。

    如此两番下来,第一次进入宫廷的高翎难免有些紧张,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衣裳。高茂注意到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才移开目光。

    “臣、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安殿侧殿里,皇帝独自坐在榻上,抬了抬手:“起身吧,不必多礼。”

    高翎站起身,从头到尾低着头,一边听陛下和爹爹说话,一边想七皇子:他不是和皇帝住在一起吗?什么时候皇帝会叫他来呢?七皇子能看得上自己吗?自己以后是不是要住在宫里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听见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高翎惊讶地悄悄转头去看。

    只见左边的洞口里,帘子被一双袖口靛蓝色带花纹的手轻轻拂起,然后是一个矮矮的身影,竟然没有经过任何通传,就直接走了进来!

    “爹爹!”小小的孩子穿着漂亮得让高翎自惭形秽的衣裳,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皇帝走去,一边用一只小手揉着眼睛。他似乎是刚睡醒,白生生的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红晕。

    意识到这就是七皇子的时候,高翎低下头不敢再看,和父亲一起行礼。

    高茂身负官职,向皇子行礼时只需弯腰拱手,高翎却是结结实实再次跪了下去,垂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分外稳重。

    皇帝大约是满意的,亲自抱着七皇子来到高翎面前,对怀里的孩子笑问:“吵吵儿,以后让他在宫里陪你玩,好不好?”

    七皇子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身影,想了想,问:“吵吵儿玩,不读书?”

    含糊不清的话语,皇帝却能理解,好笑地做出承诺:“对,他不逼你读书,也不念那些你听不懂的话。”

    七皇子就点了点头,皇帝将他放在地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高翎,七皇子迷茫地歪了歪头,再次问父亲:“站?”

    皇帝蹲下身和他平视,告诉他道:“他在和你打招呼呢。要说‘平身’,他就站起来了。”

    七皇子便鹦鹉学舌:“品……深!”

    这声音稚声稚气,一点儿也没有皇子的威仪,高翎却面色端正,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殿下”,才爬起来。

    这一站,再和七皇子一对比,立刻就显出二人的不同之处了:明明只早出生了一年,高翎却足足比七皇子高了一个头,身体更是健壮非常,看起来几乎比七皇子大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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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眼神微暗,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眼看着到七皇子出门玩耍的时间了,就将他放下,又亲自为他整了整衣裳,温声道:“好了,去玩儿吧。”

    见七皇子要走,高翎看了自己爹一眼,又看向皇帝。皇帝朝他点点头,他立刻福至心灵,也跟在七皇子后面走了出去。

    要说玩儿,高翎知道很多。投壶射箭、骑马跨腰,再不然,就是捏点泥巴玩打仗游戏——因为自己现在穿的是新衣裳,高翎还是有点不舍得让它沾上泥点子,不过要是七皇子坚持,他也只好陪着了。

    谁知道一路跟下来,高翎才发现,七皇子的玩儿,根本不需要人陪。

    抬眼看着眼前的身影,那么丁点儿大的人,一脸认真地走在花草中间,慢慢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般看看这个花、看看那个草,间或伸出小手轻轻摸一摸,再朝身后伸出手——万福忙递上殿下专用的小水壶——用水壶给这些花花草草喂点水。

    一直巡视到太极宫宫墙处,越走越慢的七皇子终于停了下来,彻底走不动了。他转身伸出手,奶声奶气:“抱。”

    万福还没来得及上前,高翎想起自己家雇的两个仆妇,因为徐嬢嬢总是抢着帮娘干活儿,娘就待她比赵嬢嬢更亲热,顿时头脑一热,抢先一步对七皇子说:“殿下,我来抱你吧!”

    [24]第24章:七皇子上学记·上

    “今天我们吵吵儿高不高兴啊?”

    洗得香喷喷的小皇子坐在父亲怀里,被父亲拿帕子擦拭发上的水渍。听了这句问话,他乌黑清澈的眼睛只望着父亲笑,并不开口。

    皇帝就也笑了,捏捏他的小脸:“你胆子可真大,怎么敢让那个高翎抱你的?爹爹见了都吓了一跳。”

    七皇子学着他的语调:“吵吵儿,胆子大?”

    话音未落,纱幔后,李捷捧着一叠厚厚的跟书册一般的奏疏走进来。七皇子见了,忙拧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皇帝把他捞起来,他就把头埋进皇帝的脖子里,含糊不清地说:“爹爹,不读书。”

    皇帝一边继续给他擦着头发,一边好笑地说:“嗯,不读。这是待会儿爹爹自己看的,不会打扰我们吵吵儿睡觉,好不好?”

    等七皇子的发丝终于干了,乖乖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盖着被子,皇帝便命人灭了床边最亮的那盏灯,自己坐在不远处的案边批阅奏疏。

    见父亲真的自己在看,七皇子反而又爬起来朝那边走去,一路钻进皇帝怀里,扒着他的手,看父亲写下一行行文字。

    看着看着,没多久小脑袋就晕晕乎乎,最后一歪,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皇帝看到一半,忽觉手臂一沉,低头望去,不觉笑了。笑完,他轻声吩咐李捷:“过两日你去把翰林院那几个学士都召来。”沉吟一瞬,又道,“崇文馆若有好的老师,也叫来吧。薛太傅就不必了。”-

    “致光啊,那就说定了,明天你就回崇文馆去吧!”沈尚书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挂着微笑,起身时还拒了一下,“不必送了,留步、留步。”

    蔡韫,字致光。

    这名容貌消瘦、衣着简朴的年轻人并不因沈尚书亲自上门而生出倨傲之心,仍态度谦逊地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远去。

    正欲回转,忽见路那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蔡韫脸上不由露出喜悦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迎接:“观海!近来和嫂夫人可好?”

    叶复笑道:“都好、都好。”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如今蔡韫住在薛太傅府上侍奉老师,叶复来了薛府,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薛太傅。

    甫一靠近薛太傅日常起居的精舍,童子还没来得及进去禀报,里面已传来薛太傅的一声冷哼:“告诉蔡致光!如果他不把姓沈的赶出去,以后就不要来见我了!”

    叶复一惊,转头去看时,却见蔡韫神情自若,上前朗声道:“老师,学生携好友叶复前来拜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一声憋着气的“进来吧”。

    对待外人,无论身份高低,薛太傅一贯平和客气。

    此刻见了叶复,他脸色缓和,从躺椅上坐起。待再看清叶复左手一只荷叶包的烧鸡、右手一坛瓶身上写着“梅花醉”三字的好酒,眼睛更是不由亮了。

    下一瞬,瞥见旁边的蔡韫,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想起自己如今要清淡饮食,又属这个学生管得最严,薛太傅恹恹地躺回椅子上:“好了,见也见了,不必过多拘谨。你们自去吧。”

    说着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们。

    蔡韫见状作了一揖,与叶复一起退下,去了他自己的院子里说话。

    刚坐下,叶复就笑道:“方才看见沈尚书的车马,如何惹得薛太傅生了这么大的气?”

    蔡韫道:“老师是心疼我。只是‘帝都居,大不易’,老师本就清贫,又常常接济寒门学子。我作为学生,若无能也就罢了,如今沈尚书亲自请我回崇文馆教书,总不能为了那点面子,继续吃老师的白饭。”

    “是你书教得好,如今这一驱一请,在京都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薛太傅气性大,觉得自己的学生受辱了,叶复却不以为然,因打趣道,“我在忠义侯府也听闻,四皇子早起时在崇文馆不见了蔡先生,去淑妃娘娘面前又哭又闹,直嚷着要蔡先生、不要薛太傅。娘娘连夜递了话出来,现在连忠义侯也问起你是哪一号人呢。”

    蔡韫一怔,正色道:“老师是正人君子,我不过旁门左道,会哄几句孩子罢了。若论博古通今,我更是拍马不及。”

    叶复摇头一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道:“在崇文馆教书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可想过入朝谋一职位?我本有心为你举荐一二,不过今日见了沈尚书,若能走他的路子,倒比我人微言轻的要强。”

    “你还笑我呢,叶大人不也自谦得很么?”蔡韫莞尔,见叶复已将带来的酒坛打开,拿来酒盏为二人斟满,又要去拆烧鸡,忙阻止道,“如今老师碰不得荤腥,我也不该享用这些荤物,只厚颜尝两杯水酒便罢了。”

    继而回了方才的话,“如今倒不忙着这些,老师既在病中,我只先好好教书便是。”

    叶复知道他的性子,并不多劝。

    他坐回石凳上,若有所思道:“也好。我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疑心将有风雨欲来,偏偏怎么也看不透。你若能避开这段时日,我也可以安心些。”

    “哦?既然能让你有这般体悟,总该有些说法。”蔡韫奇道。

    叶复道:“你可知道如今奉旨推行新田策的沈时行?听说他前段时日遭了两次暗杀,至今未能寻到凶手。我本以为接下来他遇到的风浪会更大,那些田地为他所夺者,势必要置他于死地。谁知忽然就没了动静。你说,这合理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沈时行到底是朝中重臣,推行田策也是为陛下做事。为何不能是凶手心有胆怯、不敢继续行凶了?”蔡韫不解。

    叶复只道:“致光,你不懂。”

    蔡韫从未经历朝堂风雨,至今也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自然少些体会。然而他敏锐地察觉:“观海,你是否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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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沈大人有些太过在意了?”

    叶复一愣,继而自失一笑。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差不多的年纪,自己尚且无法窥见风云一角,沈时行却似乎已身在局中,举重若轻。

    最后他摇摇头,举杯道:“不说他了。来,咱们喝一杯。”-

    如叶复所说,蔡韫遭遇的这一驱一请,被不少人赞为了佳话,也使蔡韫在京都有了些声名。

    到最后,就连皇帝也听闻了。

    听说沈尚书是在见过大皇子之后才亲自去请蔡韫回去的,皇帝不由来了兴趣,让李捷将他和之前挑选出的那些翰林院学士们一起召来谈话。

    一一考校之后,见翰林院学士们各有各的毛病,而蔡韫虽出身寒门、科举不第,但其情可悯,其人又谈吐有物、眉目清正,更兼身为薛太傅的学生却似乎没有薛太傅那种古板毛病,皇帝大手一挥,给了他第二份俸禄:

    “赐蔡卿翰林院待诏之职,每日未正时于含英殿讲学。”

    翰林院待诏在大哲是从八品官,品级虽低,但职位清贵。

    蔡韫猝不及防就得到了官职,尽管和之前的打算有异,然而他一贯信奉“素位而行”,也不慌张。之后自按旨意所说,将所学尽皆温习一遍,以备明日为皇帝讲学所用。

    次日,因未正时分便要讲学,蔡韫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含英殿,在门口内侍的指引下于右手边一张书案前入座。他抬眼望去,见下首一前一后放着两张书案座椅,前面那张尤其地矮,心中泛起一丝奇怪。

    很快,时间到了,人来了,他也懂了——原来自己根本不是要给皇帝讲学,而是给那位传闻中一直养在太极宫的七皇子讲课!

    七皇子年纪小小,在皇帝的教导下奶声奶气地向老师问好,他身后的伴读也很有礼貌。

    蔡韫却有些欲言又止——他心中倒没有什么学生不是皇帝的失落——只是陛下,您让我给七皇子讲课也就罢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坐在上面瞧着?

    沉默片刻,想着大约是皇帝的另一种考校方式,且自己上课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蔡韫神情恢复淡然,站在案前对自己的两名学生道:

    “既为师生,便该互通名讳。为师姓蔡名韫,字致光,请问两位名姓?”

    七皇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上面的父亲,一会儿望望案上精致小巧的纸砚笔墨,慢了半拍才抬头去看蔡韫。

    在他身后,高翎已经站了起来,涨红着脸看了七皇子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话。按理说,应该等七皇子先回答的,但是七皇子怎么没动静?

    这时李捷忙从台阶上走下来,对蔡韫笑道:“蔡先生,咱家忘了告诉您了,咱们七殿下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呢。您先上课罢。”

    七皇子周岁以来,皇帝就在斟酌他的名字,想了快三年也没有一个满意的字。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太祖当初给儿孙取名时定下了规矩,本辈第一个男孩出生后,要先请方士——现在是司天监了——占卜吉凶,单字双字、偏旁字辈,全要看老天的意思,后面的再跟着承袭。

    这一条和前朝完全不同的古怪规矩延续到现在,七皇子这一辈的名字字辈早在先帝时第一位皇孙出生后就定了下来,为单字“亻”旁。

    “亻”字旁的字本就不多,到七皇子出生后,上面六位兄长,宗室里还有不少堂兄,已经占去了不少好字。

    其实就算这些字全摆在皇帝面前,他看来看去,唯一感觉不错的也只有那个“佑”字——偏偏已被四皇子占去了;一直拖到现在,心中总是犹豫不决。

    这是皇帝近来常常纠结的事情,李捷也是好意提醒。

    谁料蔡韫听了,竟转身朝皇帝一礼,正色道:“七殿下既入学,臣便以礼教之。请陛下及早择定七殿下之名讳,以使殿下能早日启蒙昧、养正道。”

    皇帝眼皮跳了跳。

    李捷打眼看着这个愣头青,一时竟有昨日万福对高翎的无语:高公子年纪小不懂事,这蔡韫听说乡野出身,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好在皇帝不理他,蔡韫也没有继续纠缠,重新来到书案前,眼睛看向了高翎。高翎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忙深揖道:“学生高翎,没、没有字,见过先生!”

    蔡韫温声道:“不必紧张,好好上课就是。”

    目光又看向七皇子。

    蔡韫为人体察入微,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发觉这位殿下似乎有些反应迟缓、精力分散。不过孩童自有天性,无法互相比较,他并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想先听这位殿下开口再看。

    “七殿下。”蔡韫上前几步,蹲下身,目光与这位殿下直视。他的语声和缓,一直等到四目相对,自己真正被这位殿下看见了,才伸出一只手掌,徐徐问道,“殿下今年几岁了?”

    七皇子看着他比出的五根手指,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没等他开口,高翎以为他不知道怎么答,已经急道:“回先生,殿下今年五岁了!”

    蔡韫:“……”

    他换了个问题:“殿下从前可读过什么书吗?知道名字也可。”

    “蔡先生,殿下年幼,哪里读过什么书?您快上课吧。”万福上前一步。他想起那本被自家殿下藏起来的《孟子》,心中只觉这位蔡先生实在啰嗦,简直在为难他们殿下。

    蔡韫:“…………”

    短短的一刻钟里,他已经被三个不同的人抢答了三次。只有那个一直被提问的,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未几,他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掌,五根手指一根不差,认真宣布:“吵吵儿三岁!”

    [25]第25章:七皇子上学记·下

    蔡韫的第一天课上得很平静。

    在了解了两名学生的进度之后——高翎还能认得几个字,七皇子就完全是零了——他直接抛下书本,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前四个字讲起。

    “何为天?何为地?何为玄?何为黄?”蔡韫没有引用古籍里长篇累牍的注解引申,而是简单地将之概括为“天玄地黄”,让他们去观察自然的颜色,继而再回到文字本身。

    小小的孩子惊奇地看着纸上比他的手还大的字,嘴里一边念叨着:“这个是‘天’,这个是‘玄’……”一边认认真真地将四张写着字的纸按照“天地玄黄”的顺序在书案上排开。

    蔡韫在案边瞧着,刚露出微笑要夸赞几句,不知何时又来了的李捷公公已感动道:“咱们殿下会认字了!如此聪慧,以后定是青出于蓝的俊杰!”

    坐在上面的皇帝也不再矜持,自然地走下来,连案上的字也没看,就一把将七皇子抱起来:“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咯咯笑了。

    看着这父慈子乐的一幕,蔡韫:“……”

    本就只有半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蔡韫就这么心情略感复杂地下了班。

    回到府上,薛太傅问他第一次见皇帝,感想如何。

    蔡韫想了想,含蓄评价:“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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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传闻不大相类。”

    此后两天,依然见皇帝坐在殿上,蔡韫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他按部就班地上课,因“宇宙洪荒”的概念复杂深奥,幼童往往难以理解,就索性跳过这一句,从“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两句继续往下教。

    如此到了第四天,册高茂为辽西将军、令他领兵前往边境的圣旨都发下去了,见七皇子还在纸上画月亮,认识的字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皇帝忍不住皱眉了。

    李捷忙跑下来,对蔡韫委婉道:“蔡先生,您教得是否太简单了?七殿下每天只学这一会儿,更不该荒废时日才是。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蔡韫:“……”

    他想了想,转身朝皇帝一揖,道:“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可否向陛下请教?”

    皇帝挑眉,放下手里的奏疏,不动声色:“蔡卿请讲。”

    蔡韫道:“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不知陛下如何解?”

    皇帝明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更自知自己若是和这些读书人辩论,只会被绕进他们的圈子里。

    余光瞥见七皇子已经停下了笔,稚气的脸上带着点点墨痕,一脸好奇地望了过来,皇帝冲他笑了笑,才淡淡地回答道:“朕为天子,自然是进锐者赏,退速者罚。赏罚不明,则生肘腋之患。”

    蔡韫和他探讨人的进退,他反以君臣之道回之。退步?那当然是当臣子的不好。

    ——蔡卿,你自己好好反省去吧!

    话说到这里,蔡韫再多的道理也不能再辩了,他行了一礼,道:“谨受教。”

    ——然后重新回去看着七皇子画月亮。

    李捷难得佩服什么人,这位蔡先生是一个。

    再看皇帝,居然也没有很生气。

    高翎比七皇子大一岁,进度也更快一些,已经能跟着字帖描红了。

    他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昃”字的时候,七皇子已经坐不住了,把笔一丢,就要去上面找爹爹。

    蔡韫自知有皇帝在,自己的师道威严十分脆弱,因此并没有直接喊住他,而是寄希望于对自己“抱有厚望”的皇帝,能好好纠正七皇子这个毛病。

    少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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